马法尔年代记

作者：田中芳树

第一部 冰之王座

第一部 冰之王座 一卷全

    楔子

    就这样，马法尔帝国成了盘踞北方的枭雄。马法尔帝国是由古代游牧于东方草原的骑马民族所兴建的国家。国内分有一百三十州，其中的七十州是由皇帝所直接统辖，而其余的六十州则是由六位选帝公分别领有。产物包括有地面上的小麦、大麦、马铃薯、羊毛；地底下的金、银、岩盐、无烟炭；以及水里的鲑鱼、鳗鱼等等。正因为物产丰富，所以士兵也就格外地强悍。从初代皇帝阿尔巴德以来，历经了二十四代，现在的皇帝称为波古达二世。与东南方邻邦耶鲁迪王国之间长久以来素有间隙，双方互动干戈、交战无数次，但仍然不分轩轾……

    大陆地理全志一○九○年版

    第一章皇帝驾崩

    那一年，也就是大陆历一○九一年二月。马法尔帝国与耶鲁迪王国正在进行着建国以来、不晓得第几百次的武力抗争。从后世的眼光来看，或许会觉得这两国只是为了好战而交战不休颇为可笑，不过对于当事者的双方来说，这却是再重大不过的问题了。

    这一回的交战，是因为双方部份国境界限上的河川由于寒冷而冻结了，两国的居民在冰上为了钓场的问题起了纷争，争执逐渐扩大而引发的。这种理由，对于被迫要在冬天出征的士兵们来说，真是个令他们笑不出来的理由了。

    马法尔帝国军的总司令官，是皇帝波古达二世的第三皇子卡尔曼，这一年刚好二十六岁，拥有大公的称号。卡尔曼虽然年轻，却是个身经百战且屡建战功的英勇将军。除了辉煌的战功之外，他那锐利的视线、端正的眉毛、修长的身影，使得他看起来更像个集众将兵的信望于一身的将领。在他所生长的这个时代当中，外表对于一个身居众人之上的人来说，可说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资产。

    在目前双方的对阵中，马法尔帝国军的军队必须要在不利于作战的洼地中布阵，这样的窘境，勾起了幕僚们不祥的感叹，但是卡尔曼仍然一副沉着、冷静的态度，暗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环绕峡谷的群山。

    “耶鲁迪的军队会怎么攻过来呢？大公殿下。”

    “你觉得不安吗？”

    卡尔曼笑了笑。不过那并非嘲弄的笑，而是使人为之安心的笑。这使得不安流露于言词的幕僚们，也解除了一些过度的紧张情绪。

    “不，我们众人在大公殿下的指挥之下，没有道理会落败的！”

    表明信赖的话刚一说完，随即传来了号角的声音。笑容从卡尔曼年轻的脸孔上消失了，锐利的斗志转而浮现在脸上的同时，他无言地调转马头，迅速从士兵的行列前策马而过。

    “卡尔曼！卡尔曼！”

    士兵们大力的欢呼声充满了热情，其热烈的程度甚至超过对于皇帝的致意。在这个季节、这样的地形中，每一个方向都使士兵们与敌军同样要面临雪崩的危险，不过因为米亥峡谷处于风的隘口，雪量倒是不多。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劲风更加冷酷地吹刮着士兵们的躯体。

    马法尔军的欢呼声顺着峡谷的斜面矾升而上，传到了部署在高处上的耶鲁迪军耳中。一位眉毛半白、下颚丰满、大约六十几岁的将军听到这欢呼声时，即露出了浅笑。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有着青铜色眼眸的年轻将军，正无言纳闷地倾斜着脑袋。

    马法尔语和耶鲁迪语，这两种语言在文法或语汇上，都有着许多共通之处，不同的只是在音调的抑扬顿挫上，所以要互相了解并没有什么困难。因此，应该可以这么说吧！马法尔的辞典中这么写着：“耶鲁迪语＝马法尔语中的一种穷乡僻地的方言，极其下流粗鄙。”

    当然，耶鲁迪的辞典中也这样记载着：“马法尔语＝耶鲁迪语当中最粗俗的一种，而以原始的形态遗留到今日。”

    从彼此国境相接、言语上共通处甚多的这些特点看来，这二国在太古时代中很有可能属于同一族。但是这些事实却反而驱使他们走上互相排拒、而不是相亲相爱的路上，两国之中偶有野心家登上政治舞台时，可说是必然地，一定会将政治目标放在完全吞并邻国，藉以产生永久的和平之上。

    “马法尔军这些蠢蛋，还以为高喊卡尔曼大公的名号，地形上的不利就可以弥补了呢！不过，这种迟钝的动作，又如何能更进一步提高昔日的武名呢？”

    老将嘲弄地笑道。

    耶鲁迪王国的军队当中，有九位被称为“九柱将军”的最高级指挥官。举凡最重要的军事职务，不管是远征军的司令官、国都的防御司令官、近卫兵的军团长或者国军的总帅，都是由这九位来担任的。

    九柱将军当中，有一位以老练闻名的米罗斯拉夫，以及另一位恰好呈对比的拉萨尔，此时正在耶鲁迪军的阵营当中。较年长的是主将，而年轻的则担任副主将。拉萨尔二十四岁，他有一个特征，就是在白皙的右脸颊上有一道从耳际延伸到下巴的细长疤痕，每当兴奋时，这道疤痕就会赤红地浮现起来。在此时，有着青铜色头发和眼眸的拉萨尔虽然附和着老将的笑声而点了点头，但他脸上看起来仿佛是有些难以了解的表情，远远地眺望着马法尔军的阵营。

    战事开始的时候，冬日的太阳正好随着薄薄的云层上升到天空正中央。

    此时的耶鲁迪军居于高处，而马法尔军则陷于低地。双方这样的阵势，似乎已经注定了马法尔军必定要遭到败北。因为根据兵学上的常识，占居高处的军队在地形上是较为有利的。

    “原来卡尔曼大公也不过是个出乎人意料外的平庸之辈！至少也该重新选择一下布阵的地势啊！”

    由于抢在马法尔军的行动之先而占居了高处的地势，所以耶鲁迪军的攻势从最初一开始就充满了自信与气势。因为就算要采取弓箭战，从上方往下射绝对是比由下往上更来得有利，这是理所当然的。

    几千只的箭像是一阵银白色的风，吹向了马法尔军。马法尔军虽然举起了盾牌来加以防御，但是当盾牌上插满了无数的箭柄时，士兵们也不由得要畏缩后退了。他们此时的装备意外地轻便，看起来除了能够用盾牌来挡箭之外，似乎无法采取其他行动。

    “进攻！一口气把敌人打垮！”

    耶鲁迪军队夸耀邻邦的重装骑兵队，轰隆隆地踩踏着地面，来势汹汹地顺着斜坡长驱直下。整支重装骑兵队的重量再加上他们的威势，几乎令人感觉斜坡似乎是因为大地无法承受而沉没所造成的。

    马法尔军似乎一点也无法抵挡敌方压倒性的攻击，当耶鲁迪军开始逼近的时候，马法尔军开始后退，不久之后队伍便零乱地溃逃了。士兵们丢弃了刺满箭柄的盾牌，然后顺着耶鲁迪军进攻的反向斜坡攀爬而上。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在大雨中逃命的蚂蚁。耶鲁迪军于是挺起枪尖开始追赶溃逃的敌军。但是当先锋部队正要越过洼地的时候，战况产生了急遽的改变。

    耶鲁迪军队忽然停止了前进。骑兵们慌忙地对马大声叱喝，但是马却不听使唤，只是不停地发出嘶鸣声。

    松软的地盘与狭隘的地形牵制了耶鲁迪重装骑兵队的行动。马蹄深深地陷入了泥沼之中，硬要驱马前进时，却只是让马折断了脚，疼痛地发出悲嘶声而将骑兵给甩出去。而骑兵一旦落了下马，沉重的盔甲也会让他动弹不得，反叫己方的马匹给踩得稀烂。不一会，耶鲁迪军失去了原本应该已经到手的压倒性优势，反而成为了人与马匹搅在一块儿的混乱局面。而此时的马法尔军，已经在对面的斜坡上重新布好了阵势，并且发动箭矢的攻击。

    无数的箭像是一道光的瀑布，倾泄在耶鲁迪军的头顶上。士兵们根本无法躲避，立刻就被射倒了。马倒了下来、人彼摔落下马、人与马互相重叠在一起，洼地好像要被这些躯体给填补起来了似地。

    这个时候，更具危险性的武器──投石器，在马法尔军的阵头前出现了。投石器正对着摔成一团且动弹不得的耶鲁迪军，将一个又一个的大石头不断地投掷下去。地面在巨石滚动时所发出的骇人声响掩盖了人马的悲鸣声，被巨石辗过的人马再度被堆在一起，迅速在泥沼中溶化开来。一个个的巨石重叠地压在另外的巨石上，将所有的一切都辗碎、压扁。

    耶鲁迪军在少许冰雪与大量的泥及血当中挣扎着。再也没有任何的落败比这次更凄惨、更难看的了。开战之前的优势原本是压倒性的，但是战事才一开启，连双方的肉搏战都还没有正式交手，竟然有一方已经被射倒、被击溃、被打成一块块的血与肉。

    耶鲁迪军的步兵队哑口无言地目睹着重装骑兵所遭遇到的惨状，同时也注意到马法尔军企图要包围己方的队形已经愈来愈缩小了。这意味着马法尔军早已完全掌握了这附近的地形，而且便捷的装备也是为了要确保队伍轻快的行动才特意地穿着的。原来，选择以雪量较少的垭口作为决战地点的这个决定，本身就蕴藏了卡尔曼大公所策划的毒辣策谋。

    逃、逃、逃得逐渐溃不成军。

    耶鲁迪军一窝蜂溃逃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从地面上剥落了一层表土，然后再全部冲走似地。士兵们丢了剑、抛了弓，甚至还脱下了身上的盔甲，拼命使劲地挣扎于死亡的边缘。耶鲁迪军的溃逃与马法尔军先前所演出的不同，这次是真正所谓的落荒而逃。

    “一兵一卒也不可放过！”

    卡尔曼大公的号令像是鞭子抽划过初春大气似地回响着。他自己一面驱马于阵头的最前列，一面高声地鼓舞着士气。

    “取下米罗斯拉夫的首级！此人乃耶鲁迪首屈一指的老将，不管是死、是活，凡取得此人之首级者，均可获得一千枚金币的赏金！”

    彼大公的呼声挑起欲望的马法尔将兵们，于是一步又一步地踩着雪、泥、以及敌兵的尸体，紧紧跟在敌兵的身后加以追击。耶鲁迪军被遗弃的死尸，从峡谷一直往南又向南地连接成一线。耶鲁迪军败北、溃逃、又解体的过程，似乎在这些被遗弃的尸体上被视觉化了。

    这一天已经入夜，米罗斯拉夫老将军好不容易终于躲开了马法尔军的追击，可以重整败残的军队了。

    所谓的惨败就是眼前所呈现出来的情况。耶鲁迪军的将兵在出征时原有十万人之多，但此时米罗斯拉夫所能够确认的生还者，却不过比三万人多一点点。如果再加上年轻的拉萨尔将军所率颁、此时仍然还在与马法尔军交战的殿后部队也一起算起来的话，那么全军或许还有半数的生还将兵。但是就兵学上的常识而言，如果全军有一成将兵折损的话，就算战胜了也没什么值得夸耀。所以对于这个夸称拥有四十年征战经验的老将军而言，全军折损的比例达到一半之多，无疑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屈辱。老将军那因衰老而显得失去弹性的嘴唇，有着因寒气而凝固的血液紧紧地附着在上面。

    “但是，为什么马法尔军没有乘胜追击过来呢？”

    尽管被敌人打的落花流水，但是米罗斯拉夫将军仍然无法抹去心中的这个疑问。而对这个疑问提出某种程度的回答的，正是指挥殿后部队与敌军苦战的年轻将军拉萨尔。这位有着青铜色的头发、青铜色眼眸、最年轻的九柱将军，在殊死战中失去了他的盔甲，头发零乱而未经过整理地向老人报告说：“马法尔军此时正朝着西北，往本国的方向撤退。看来行色非常匆忙，甚至还丢弃了从我军手中所夺走的粮草、盔甲、和武器等等。”

    米罗斯拉夫老将军皱着他那已经半白的眉毛，思考着马法尔军有违一般常理的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位名将那显得衰老的头脑，在此时所失去的弹性显然比他的嘴唇还要多，似乎不容易想出任何解答。

    “照这么看来的话，会不会是本国发生了什么政变？米罗斯拉夫将军。”

    “政变？”

    “好比说皇帝波古达二世的病情突然恶化什么的……”

    “嗯，有可能。”

    老将军的眼中闪露出一丝光芒。根据所听到的传闻，马法尔帝国第二十四代皇帝波古达二世从去年年底以来，就一直卧病在床，众人为了争夺继承者的地位，正于宫廷中展开一连串的明争暗斗。如果此时皇帝已经死去，那么已经获胜的卡尔曼大公自然会放弃追击的念头，而匆匆地返回本国。但反过来对耶鲁迪军来说，这不正是一个从赶往回程的马法尔军背后加以袭击的绝佳机会吗？

    “应该是没有用的，马法尔军必定早已经采取了完备的反击准备。毕竟卡尔曼大公是位当代名将，不管他再怎么急着赶回本国，我们也绝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刚才说卡尔曼大公为了赶路，甚至连粮草、武器、盔甲都丢弃的不正是你吗？拉萨尔将军，你不认为这个机会不可放过吗？”

    “这个……”

    拉萨尔沉默了。在他内心中还有疑虑存在，他怀疑卡尔曼如此过份慌张的模样，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急着要赶回本国应该是一个事实吧，但是在完全控制住想乘胜追击的军队之前，也没有道理要耍弄这样的小花招。不过，拉萨尔并不欣赏敌军那简直就是要引诱耶鲁迪军尾随，然后发动奇袭的慌张姿态。

    拉萨尔并没有再进一步制止那因衰老而失去弹性与宽阔视野的米罗斯拉夫将军。他只在手中留下一万名将兵，便目送米罗斯拉夫将军率领着四万名将兵重新再出发。他心中“反正也无须久等”的预测，在隔天早上果然应验了。米罗斯拉夫带着人数又减少一半的士兵，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无须再询问了。

    “抱歉，拉萨尔将军。情形果然如你所说的。由于我的不察，才导致了如此难看的下场。”

    愿意向他人坦承自己的过失，就这一点而言，老人显得十分率直。但拉萨尔并没有一点想要夸耀自己具有先见之明的意思。

    “往后的发展比眼前更加值得担忧。一旦卡尔曼大公登上王位，马法尔帝国变得更为强大的话，对我们耶鲁迪王国而言，无疑是个严重的演变。我们应该要及早派人探访该国的内情，研拟必要的措施，对吗？”

    “你说的没错。那么就立刻向国王陛下报告，请示我国所应该采取的态度吧。哎呀！你的见识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拉萨尔对于老人所说的话只听了一半。他眺望着国境边上仿佛穿着冰雪盔甲的群山峻岭，思绪随着通往未来的险坡长驱直下。强大的邻国马法尔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动？目前这并不容易加以判断。

    疾驰于通往本国道路之上的卡尔曼大公，一点也不介意如此的行色匆忙是否会引起他人认为自己败战的臆测。在他那被银灰色盔甲所裹藏着的内心深处，一道燥热的风暴，与另一道酷寒的暴风，正交互地盘旋着，只不过他身为一个严峻军人的表情，隐藏了内心激烈情绪的交战。卡尔曼从国境的山岳地带来到了平野，此时正在布满冰雪的道路上奔驰，他骑在马上，挺直自己的身体，尽可能保持着表面上的沉着与平静。

    对于卡尔曼等这些孩子们而言，父亲波古达二世并不是一个慈父。虽然不能说他完全是个暴君，但是他严酷且强烈的猜疑心，使得他只要一有机会，便要拿孩子来作试探。试探孩子的才能、试探孩子的孝心、或者故意让孩子落入圈套中然后加以斥责、或是用鞭子痛打来惩罚孩子。有时刻意先不给零用钱，然后又故意把钱放在桌上，一旦有孩子拿走的话，就强拉到历代皇帝的灵庙前，要孩子向“伟大的列祖列宗”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责。有时又事先将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排好，要孩子挑出其中一样，如果稍有犹豫的话，就严厉斥责孩子“决断力不够，这样怎能保得住国家？”，并旦还罚孩子不准吃饭。不过，当下次又有同样机会，孩子学乖地迅速选出一个时，却又仍会责骂孩子“思虑不够”。尽管波古达二世在皇宫外获得了接近于名君的评价，但是在皇宫内部，却显露出一个阴沉压迫者的狰狞面貌。

    卡尔曼相信自己的两个哥哥是被父亲的猜疑心所杀死的。就像他的第二个哥哥，因为害怕父王猜疑，不顾自己正在发烧，竟冒然投入战场中，因而在风雪交加的寒雨中罹患了肺炎，最后导致死亡，这样的死因，想必当是死不瞑目的吧？二哥在“我已经受够了”的呜咽声中死去后，经过了一年，大哥也被父亲怀疑叛逆，极度忧慌的结果，大哥也病倒在床，然后就没再起来了。

    这个压迫亲生子女的父亲，现在正濒临死亡。一道怪异的漩涡正在卡尔曼的胸中转动着。

    经过六天来的急行军之后，卡尔曼已经抵达马法尔的帝都奥诺古尔城了。匆忙对士兵们说些慰劳的言词，承诺将有所奖赏之后，立刻将善后处理的事务交给亚森将军等幕僚人员，卡尔曼来不及换下穿着的盔甲，飞也似地策马向皇宫奔去。

    卡尔曼快马奔驰过铺石的街道，来到皇宫的南正门前，大声地命令城内的人开门。于是那道有着繁杂雕饰的仿青铜城门打开了，近卫兵扯开嗓门对内通报。

    “大公殿下回驾了！快带殿下前往谒见皇帝陛下！”

    皇宫的建筑极其宏伟壮大。基地是位于一块南北纵长七斯塔迪亚（STADIA，斯塔迪亚为古希腊的长度单位，七斯塔迪亚约等于一千四百公尺）、东西横宽四斯塔达亚（约八百公尺）的矩形土地之土，四周围有高耸石墙、六道楼门、四个塔城、壕沟、内壁、中庭、以及二千余间的房间布置。卡尔曼正确地通过十八道门扉之后，来到一群在大厅中聚集的侍从、朝臣之间，仍然是身穿盔甲的装扮。

    “父王他，不，皇帝陛下的病情怎么样了？”

    卡尔曼大公的声音听起来仍保持着冷静，但这却是尽极大的努力后才呈现出来的。但他这样的努力在侍从们回答之后，让人觉得似乎是白费了。

    “大公殿下，您来迟了。皇帝陛下已经归天了。殿下未能谒见陛下的最后一面，臣等实万分惋惜。”

    凭恃着意志力已经无法遏抑的情感，在大公的眼中闪耀着，但侍从们都低着头，所以并没有察觉到。

    卡尔曼将头盔挟在腋下，独自一人走进父亲的病房内，然后关起背后的橡木门，以避免父子面对面时有外物介入。卡尔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内心的悸动愈来愈高涨，他走过巨大的暖炉旁，踩着步伐走近父亲的寝床。他的内心此时正有一种声音，呢喃似地向自己说道：“得……得救了，得救了。从今以后，再也不必害怕父亲的阴影了……”

    汗水从年轻大公的额头上流了出来，然后顺着脸颊滑落。一种安心的感觉令他有些头晕目眩，从今以后再也不必接受父亲阴险的试探了。人称在战场上从不知恐惧是为何物的卡尔曼，究竟对父亲有多么畏惧、憎恶，没有任何人明白。活着的人都不明白。能够理解的，或许只有死去的两个哥哥吧。

    既然父亲已经死了，那么卡尔曼从此就可以从那个自孩提时代以来，就一直捆绑着他的阴沉咒语中解脱出来了。他用单脚跪在这个顶端罩著有帘幕，而父亲此时正横卧在上头的寝床旁。寒冻的盔甲表面此时因为接触到暖气，无数的小水滴开始渗透浮出表面。

    卡尔曼只瞥了父亲那像是枯木一般的脸，就立刻将视线移开了。自己固然憎恶父亲，但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他大口地叹着气，紧闭着双眼，身心完全沉浸在忘我的渊谷里。但是突然间，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这声音就像是低微的、缺乏生气的空气波动。

    “卡尔曼！卡尔曼啊！”

    年轻的大公感觉到一股战栗的冷流顺着他的背脊向上逆冲。在这瞬间，理性像是脆弱的玻璃般地粉碎了，在理性恢复的过程中，恐怖与不快同时伴随而至。卡尔曼缓缓地移动自己的视线，眼前所呈现的是他这一辈子中最不愿意见到的情景。应该是死了的父亲，此时睁开了双眼，正凝视着自己。

    “父、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就算过去在战场上见到比己方还要多出数倍的敌军时，卡尔曼也从未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地颤抖过。他虽然提出了这个疑问，但事实上父亲的回答早已经在他的心中。原来作父亲的又再一次想要试探自己的孩子；原来作父亲的竟然利用自己的讣闻，把最后一个孩子的心拿在手掌上玩弄；原来他要试探自己的死会让儿子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原来作父亲的一直在冷冷地盯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看看儿子是否会舍弃战场，立刻赶回自己的病床边来。卡尔曼用尽全身的努力，勉强忍着不呕吐出来，他仍然沉默着，但一股嫌恶感在他的肌肤上扩散开来。

    “如果你作出对我的死感到高兴的样子，那么你就不能这么安稳无事了。”

    父亲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冰水般地注入卡尔曼的血管中。

    “到那时，你的两眼或许会披刺瞎，然后在僧院里渡过空虚的生涯吧！哼、哼、哼，你的孝心解救了你。暂时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不过下一次就不知道会怎样了，现在我还算满意就是了……”

    病态的虐待狂在老皇帝的两眼中闪耀着火光。嫌恶感与理解已经落入卡尔曼的胃肠当中。他终于理解到皇帝波古达二世的精神轨轴早已经偏离了正道，转而游离在邪恶的荒野之中。波古达二世在默然凝视着自己的儿子面前，撑起了他那瘦若柴骨，且缺乏水气的躯体，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如何将所有试探的对象扩展到全体朝臣，如何将耐不住试验的朝臣集合起来处刑的计划，那种让人听了就作呕的计划。

    “父王，你实在是……”

    大公声音当中有着些微的颤抖，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决心的具体表现。在这个多事之秋，卡尔曼在经过百般的折磨以后终于作出了决定。这个决定挟带着熔岩渲泄时的热度与气势，将内心的犹豫强压制住。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从父亲那细瘦丑陋的身体背后拿起了大枕头。

    衰老的皇帝被儿子按住、拿枕头闷住脸的时候，一点儿也无法抵抗，只能够从枕头底下发出粗鄙的喘气声。

    “你应该要死的，父王。”

    当察觉到老皇帝反应的迟钝与虚弱，卡尔曼又一次感到讶异，但是他继续低声地说着，使尽全身的力量把枕头紧紧地压住。

    “像你这种用诈术拐骗自己的儿子和朝臣来试探忠诚度的行为，像你这么不信任别人玩弄人心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头顶皇冠。你应该要死的，父王，为了所有的人好。”

    父王苦闷的呻吟声透过卡尔曼大公手中的厚枕头传了出来。这时一阵恐怖的感觉像冰针似地刺进了卡尔曼的心脏。尽管他有自己的一套主张和决心，但是他，此时的他竟然企图要谋杀自己的父亲。背离人道的忧虑从胸中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到了咽喉，卡尔曼松开了倾注在双手上的力气。

    但是，事到如今，如果再让父亲复苏的话，那么等在前面的必定是父亲的报复，以及卡尔曼本身的破灭。于是他重新再使出全身的力量，用双手拼命将枕头压在父亲的脸上。压着、压着、用力地压着，一直到完全不需要再压住为止。

    又厚又重的橡木门打开了，卡尔曼大公的身影出现在朝廷重臣的面前。以骁勇而为人所讴歌的年轻大公，此时却脸色苍白，完全像是彼疲劳与失意给彻底打垮了。贵族、贵族夫人、书记官、侍从，像是一道道人肉与衣裳所形成的墙壁，将卡尔曼团团地包围住。尽管有些迟疑，不过该问的还是问出来了。

    “大公殿下，对已故皇帝的参拜仪式已经完成了吗？”

    “……啊……”

    卡尔曼像是机械木偶般地点了点头。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以为是父亲的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所以他的表现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在他们当中有人同情地劝慰着。

    “臣等非常了解您的心情，殿下。”

    一有人说出这句话之后，接着许多对年轻大公与死去的皇帝表达哀悼之意的礼貌性言词，像是雨点般地纷纷落下了。聚集在大厅中的极少部份人，被请进病房参拜皇帝的遗体。就在全体人脸上流露出沉痛表情的时候，有着一个、惟一一个眼睛睁得雪亮的人物。

    那就是全帝国仅有六位的选帝公其中的一位，金鸦国公蒙契尔，年龄与卡尔曼同样是二十六岁。金褐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中等身材，有着看起来似乎非常纤弱的容貌，是个怎么也无法令人将他与威严感或有力感联想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但是，如果将他覆盖在外表上的纤弱外衣给剥下来的话，便可以发现他体内脉搏的跳动充满了强烈的知性与活力，了解到这一点的仅有极少部份的人，而卡尔曼便是这极少数人当中的一个。他们两人在少年时代，曾经是一起在王立学院里求学的同学。

    年轻的金鸦国公蒙契尔，远离了那群喧嚷的贵族们，独自靠在墙边伫立着。看来似乎纤弱的面容上，却浮现着一丝丝的尖刻。突然间，他的表情蓦然一动，眼睛用力盯在那个从寝床上被丢出来的大羽毛枕头上，接着假装若无其事地朝着那个枕头走过去。

    金鸦国公蒙契尔把那个羽毛枕头拿在手上，看起来似乎在发呆，而且没什么特别理由似地盯着枕头的表面看，但是他的眼睛确实捕捉到了，捕捉到了残留在枕头上极少许的唾液痕迹以及齿痕。

    “难道说……”

    蒙契尔低声自语着，随即从较低的位置投出视线，观察着那群悲痛欲绝、或者假装悲痛欲绝，那群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身上裹着昂贵丝绸，手中握满财富、地位、与权力的庸俗人们。

    这时另一道视线在空中与蒙契尔冲突了。那是来自卡尔曼。两道视线在这瞬间像是两把细长的刀刃相互纠缠似地黏在一起，但卡尔曼首先移开了他的视线，这并不是基于内在，而是外在的理由，原来宫廷书记官来到年轻大公的耳边，询问应该要如何将皇帝的讣闻传达给各国大使知道的事情。

    卡尔曼点了点头，踏着充满意志力的脚步走过琢磨地十分雪白的大理石地板。蒙契尔锐利的视线，一直追踪着卡尔曼的身影，直到视线被橡木材质的门给遮住了为止。

    蒙契尔的双眼就像两把强烈得近乎不驯的火炬熊熊地燃烧着，但是他立刻就把视线垂到地面上，脸上挂起了一层无色的帘幕，藏去了他内在的活力。

    “果然没错，卡尔曼杀害了他的父亲。虽然没有充份的证据，但绝对错不了。”

    有了这个确认之后，一条潜伏在蒙契尔内心的小龙仰起了头。这条龙的名字就叫做“野心”。野心的龙张开了口，企图要吞噬整个马法尔帝国，以及支配帝国的宝座。内心潜伏着野心的这个人物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发出另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那么，接下来要怎么采取行动呢？冰既然已经碎裂了，那么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

    马法尔帝国之所以也称为连合帝国，是因为帝国内部有着六个与皇帝中央支配体制并存的公国。这六个公国分别称作龙牙、虎翼、金鸦、银狼、铜雀、黑羊，而每个公国的主君则称为国公。而这六位国公同时也担任选帝公，在皇帝易位之时，拥有选出新皇帝的资格。

    这个奇特的、但是也具有某种程度的开明的政治体制，是从人称“征服帝”的开国皇帝阿尔巴德开始的，世代相传到现在已经是历经二十四代了。

    根据代代相传的说法，马法尔族原本生活在大陆的东北隅。在那一片森林和草原交错的大地上，饲养羊群进行狩猎。但有时也会入侵南方的农耕各国，掠夺谷麦、丝绸、甚至于女人。大约在五百年前，有一个英雄出现了，他不仅统一了南方的农耕各国，并且还指挥大军北上，攻打掠夺者的根据地。在一连串的战争中，马法尔族虽然也时有战胜，但终究不敌国力上的差距，族长战死了、根据地被征服了，全族的人只好舍弃了故地，转往西方过着流浪的生涯。所到之处也多有战事，但为了寻找那个“位于太阳沉没处的新天地”，全族的人不断地向西，再向西前进。

    之后，马法尔族分裂了，其中一派的人仍继续向西前进，而另一派的人则转而往北前进，越过了万年积雪的高山地带。在前进的过程中，许多同伴因为被卷进暴风雪、或跌落到断崖深谷中丧生了，这一段艰辛的长途跋涉持续了十年之久。在这段期间内所流传的“勇气与苦难的记录”，占去了马法尔建国传说的前半部篇幅，即使到了今日仍然是众人所耳熟能详的。

    马法尔的土地就在这个东西南北全为万年积雪的高山所，环绕的广大盆地上，土地中央还有一个湖。不，应该说是内海来得恰当些。经过长达十二年的测量，这个湖拥有东西横宽二千斯塔迪亚（约四百公里），南北纵长八百斯塔迪亚（约一百六十公里）的规模，湖中同时还有二百多个大小岛屿。如果向湖中撒网的话，还可网起身躯像个小孩一般、而且鳞片会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巨大鲑鱼。虽然冬天酷寒且漫长，但是肥沃的土壤却能够让作物在短暂的夏天里迅速地成长。

    马法尔族于是以自己的族名为这块土地命名，打算永远生活在这里。定居之后，当初全族在大移动时的指导体制也自然而然地延用下来。但是不久之后，便出现了一个对于该指导体制有所不满的年轻人。这个名叫阿尔巴德的年轻人，因为受到不公平（他认为）的裁决而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夺走了土地。一番争执的最后，他杀死了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因而以重罪的罪名被拘捕，判处以乱石击毙的死刑。但是他逃离了监狱，成了不折不扣的叛逆者。

    在这个时候，从前的六个朋友对孤立的阿尔巴德伸出了援手。有了这六个人的协助，阿尔巴德在连续的大小四十回战斗中连战连胜，有人形容当时的苦斗，“使得刀刃的厚度因为血渍而变成原来的二倍”。最后，马法尔所有土地的权力都落入阿尔巴德的手中。但当时马法尔的人口也因为长期的争乱而减少了一半，许多的市镇、村落也变成了无人居的废墟。阿尔巴德至此一改过去“族长”的称号而改称为“国王”，并且战胜邻国耶鲁迪，以及库鲁朗特，在他这一代中建起了邻近地方最庞大的国土和势力，最后终于自称“皇帝”。

    权力确立之后，阿尔巴德为了对过去协助他的六个朋友表示最大的感谢之意，所以特别将特权赋予给这六个朋友。马法尔一百三十州，阿尔巴德赐予每个人十州的土地，称之为公国，每个公国各自拥有独立的内政自治权、征税权、征兵权、司法权、以及立法权。其余的七十州则是由皇帝统辖的直辖领，各州当中设置有知事，以及军司令官一名。在阿尔巴德一番巧妙的配置下，各个公国的边境都没有互相连接。

    就这样，一个甚至可以说得上奇特的皇帝选举制度产生了。皇帝与六位选帝公的共存，成了支撑马法尔帝国的无形岩磐。这个用来维系阿尔巴德与六位朋友之个人信赖关系的制度产生时，阿尔巴德还运用巧妙的婚姻政策，将皇室的血统注入六个选帝公家。这么一来，帝国与公国，皇室与国公家便成了一个命运的共同体，必须要互相协助以促进马法尔帝国的强盛。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的衰老，权力也逐渐地腐败了。

    从征服帝阿尔巴德历经二十四代之后，现在来到了波古达二世的时代。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支撑着马法尔广大土地的人力资源岩磐渐渐出现了冲突与裂痕。皇帝与选帝公会议不断有对立之后又融合的情形发生。为了削弱彼此的力量，选帝公有时会故意选立愚蠢的人物来就任皇帝，而皇帝有时也过度介入选帝公家的传承。在这些冲突与裂痕的最后，是波古达二世的暴卒。

    “接下来要登上马法尔帝国王位的人会是谁呢？”

    诸侯关心的焦点很快地已经移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毕竟对于死者只要掉些眼泪、送送花，就可以把一切束之于过去的高阁。现在与未来是生者才应该拥有的。

    究竟要让谁头顶皇冠呢？

    依据众人所见，眼前能够继承皇帝位的候选人只有两个。那就是先帝波古达二世现存惟一的儿子卡尔曼大公，以及惟一的孙子鲁谢特大公。年轻的叔叔、以及年幼的侄子。那年幼的鲁谢特其实也才刚满三岁，根本谈不上要对国政负责任。

    但是鲁谢特是先帝波古达长子威拉皇子的遗儿。就长子相传的这一点来说，鲁谢特可说是最有力的候选人。此外，鲁谢特的年龄，很讽刺地，也正是他继承皇帝位的一个有利点。因为一个三岁的幼儿既然登上帝位，那么实质的权力就理所当然地要落入幕后监护者的手中。鲁谢特的母亲爱谢蓓特大公妃，以及她的父亲亚波斯特尔侯爵两个人企图一族支配国政的野心非常露骨，有人说的好，“只要是身在宫中的，连小猫、小鸟都知道”。

    不过，任何人要登上新皇帝的宝座，在六位选帝公当中，至少要获得其中四名的支持。因为皇室法当中明文规定“未获得六名当中之四名的支持者，不得就帝位”。所以选帝公如果是六名的话，那么完全的过半数就是四名，本来是不会有甚么问题的。虽然过去也曾经出现选帝公们三对三的对立情况，但是对立的状况并不会持续太久，多半在协调之后就会彼此妥协。

    金鸦国公蒙契尔发表了他支持卡尔曼大公即位的主张。不管是最年少、或者是最年长的，对身为选帝公的权威和职权并没有差别。

    现在身居选帝公地位的是以下六名。

    金鸦国公蒙契尔二十六岁

    银狼国公柯斯德亚五十八岁

    铜雀国公夏拉蒙四十八岁

    龙牙国公严多雷六十一岁

    虎翼国公伊姆列三十三岁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二十九岁

    六位选帝公当中的五名此刻已聚集在帝都奥诺古尔，惟一欠缺的是虎翼国公伊姆列。正当要派遣紧急使者前往他领国时，虎翼公国政府的使者反而来到了帝都，告知伊姆列暴卒的消息。

    那是在波古达二世死后第四天所发生的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呈现三与二对比的选帝公会议似乎只得冻结住了，短期内似乎也没甚么对策可解开这种僵局。

    在会议室内的巨大暖炉中，柴火似乎互相在争执似地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但是旺盛的火气并没有溶解掉室内冻结的空气。两派的辩论在各自近乎冷酷无情的政治盘算中像漩涡似地打转。

    “皇位的继承，基本上就是长子相传。鲁谢特大公既是先帝的嫡长孙，理应由他接任皇帝的宝座，臣下一同摒弃私心，共同扶正为国事尽力，否则如何能确立马法尔帝国的千年大计？”

    “如果皇位的继承只是单纯的长子相传，那么选帝公会议的存在便没有意义。皇帝宝座所象征的不仅是光荣，同时还有权力。这权力不是幼儿，而是成人所应该掌握的。卡尔曼大公不但是先帝之子，而且他身为武将的功勋与声望更是无与伦比。所以卡尔曼大公才是我们应该要推戴的人选。”

    辩论至此，亚波斯特尔侯爵插嘴了。

    “问题的重点在于即位以后。过去的事迹不是我们所应该追究的。”

    就亚波斯特尔侯爵本身的看法，当然不会同意将“实绩”列入议论的课题。为了确保孙儿鲁谢特的优势，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只是一个温和的旁观者的。

    “卡尔曼大公身为将帅的才能，确实已经得到无数次的证明。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同时也具备有可以成为皇帝的伟大之处。”

    这样的主张其实只是个牵强的理由，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居心早已被看穿，所以根本没有甚么说服力。于是有人发出了冷漠的声音，制止越说越激动的亚波斯特尔侯爵再继续说下去。

    “侯爵，请退下。你既非选帝公，贸然插嘴国事只会成为你日后后悔的根源。请自重。”

    发出这声音的便是银狼国公柯斯德亚。虽然年事已老，却有着肌肉紧绷、毫无多余油脂的体型，和锐利的眼神。对著作出惶恐表情的亚波斯特尔侯爵，银狼国公又补充地说道：“龙牙、铜雀、以及银狼三国的国公都支持鲁谢特大公殿下。其余两位国公可能也会在不久之内走出迷惑，提出相同的主张。你不用担心。”

    亚波斯特尔侯爵恭敬地行一鞠躬，但金鸦国公蒙契尔却在此时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否定了柯斯德亚的话。

    “实在过意不去，我并没有打算要走出迷惑。亚波斯特尔侯爵可不要太乐观才好喔！”

    “哦，理由呢？身为金鸦国公的你要拒绝协调的理由是甚么？”

    对方的质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带着危险的气味，但是年轻的金鸦国公丝毫不为所动。看来极为爽朗的笑容像是轻纱上的波纹，在他的脸颊上荡漾开来。

    “理由只有一个。一国之君的皇冠对于一个三岁的幼儿来说太大了。说不定整个头都会埋到皇冠里面去了哪！”

    如此的说法虽然让人感到不敬，但是并没有人说出口。因为蒙契尔的指摘虽然辛辣，但确实也是正确的，要一个三岁的幼儿来掌理国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蒙契尔的话一说完，黑羊国公斯吐尔萨也马上接着口说道：“卡尔曼大公前不久才击破了耶鲁迪王国的大军，这件事想必众卿不会已经忘了吧？他的功勋，以及能为他本身创造这些功勋的力量，难道不正好适合皇帝宝座的荣光吗？”

    这并不是非常具有独创性的议论，但却也是不容否定的。柯斯德亚那充满棱角的脸上闪过了一道阴翳的暗光，但是当这道暗光消失之后，他随即将尖锐的视线投注在蒙契尔身上。

    “敢问金鸦国公蒙契尔大人，你可以断言自己的主张没有夹带任何私心的成份吗？”

    “你的意思是？”

    “你和卡尔曼大公确实是王立学院时的同学没错吧！你能够断言自己没有把政务官员的职责抛在一边，而优先考虑私人间的友谊吗？”

    蒙契尔面对柯斯德亚的指摘既不显得畏缩，也没有勃然发怒，他搓着自己冰冷的双手说道：“当然可以断言，这根本没甚么关系。”

    蒙契尔有些厚颜无耻地放言说道。如果说这位年轻的贵族有半点纤弱的特质，那么也只是在外表上。他的智慧大胆无畏，而且神经或许更为强韧。面对着无论年龄，或者身为国公的实绩都比自己还要多出好几倍的柯斯德亚，反而表现出有些轻蔑的样子。

    原本他之所以推举卡尔曼，最大的理由就是要让选帝公会议处于分裂的状态。因为他如果也推举鲁谢特皇子的话，那么就万事已定，对他来说反而更不利。

    “支持少数人的阵营，便可以卖个人情。”

    这个想法便是蒙契尔的策略基础。如果人情卖出成功的话，那么应该可以推翻前例，让新皇帝提供一个宰相的职务。依照过去的惯例，六大选帝公不得兼任帝国宰相的职务。不管再怎么予以厚待，即使是开国皇帝阿尔巴德也设下了这道最终的底线，以防止臣下过度强大化。因此，六大选帝公的权限在新任皇帝选出的同时也跟着消失，一直到数十年后召开下一届选帝公会议为止。当然他们对于皇帝还是具有私人性质的影响力，但是却不得行使公共的权力。

    对于蒙契尔来说，他对于自己在这个时代里出生真是感到欣喜万分。皇帝死了，皇帝惟有在选帝公会议决定后才能够合法地即位。选帝公其中的一个人也死了，而选帝公的传承必须要有皇帝的承认才能够合法地成立。也就是说，只要选帝公会议没有获得四比一的结论以前，目前这个“到处碰壁，来回兜圈子”的情况就必须要一直持续下去。对蒙契尔来说，如此既愚蠢、又无可奈何的状态，正是他培育野心的苗圃。波古达二世的死可真是时候哪！

    杀死父亲的卡尔曼其实是为全国、以及百姓除去了一个昏庸的老皇帝。蒙契尔对于卡尔曼不但没有丝毫的憎恶或反感，反而对他被迫要弑父的沉痛心情感到同情。毕竟两人过去曾是王立学院里并桌学习、共同游玩的同伴。而且是很好的同伴。诚如柯斯德亚的指摘，他与卡尔曼之间的朋友情感确实是存在的。

    但在另一方面，蒙契尔也打算在他与卡尔曼迟早要彼此对决的时候，将卡尔曼弑父的事实作最大的利用。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至于其他还活着的四个选帝公，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尽管胸中正酝酿着如此骇人的野心与谋略，蒙契尔的外表怎么看来也只不过是个纤细文弱的贵族。为了抵挡寒气的侵袭，他竖起了毛皮外套的衣襟，暖炉中跳跃的火焰正映照在他的眼底。

    第二章流冰的季节

    虽然日历上的岁月不断向来年的春天迈进，但是冻结马法尔帝国中枢部的那一片泥泞冰雪却仍然看不到一点溶解的迹象。

    由于六大选帝公当中的虎翼国公伊姆列暴卒，使得分裂为三比二的选帝公会议陷入了胶着状态。选帝公本身的传承是属于皇帝的权限范围，但是皇帝的位子又空着，所以眼前的情况是“愚蠢却又无可奈何”。

    “过去从没有发生过如此进退两难的事情，想来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我们以后所应该要改善的。”

    这番话是没有错，但是对于解决目前问题却是一点儿帮助也没有。钢雀国公夏拉蒙摇晃着苍白的躯体所提出的提案，暂时被束之于高阁。

    接下来的一出闹剧是在刚刚进入三月的某一天。五名选帝公仍然相互牵制，重复着没有结论的会议，无意义地吃菜、喝酒、消磨着空气与时间。

    与会议室之间隔着大厅的“青阁”是卡尔曼的休息室兼办公室。这时候他正在此处整理着父亲生前所裁决的文件。不久，一名侍从以亚波斯特尔侯爵的名义送来了一杯酒。这当然是显得有些假惺惺，卡尔曼有些开玩笑地让猫舔了舔那杯酒，谁知猫舔了酒之后，竟然口吐白沫地倒下了，这下子可闹翻天了。

    “亚波斯特尔侯爵！你为了让自己的外孙鲁谢特皇子坐上皇帝的宝座，竟然企图要毒杀卡尔曼大公殿下！”

    经常随着卡尔曼征战沙场，而且以骁勇闻名的勇将鲍尔载伯爵不容对方反驳地怒骂道。他冲到亚波斯特尔侯爵的休息室，用脚踢破了休息室的门叫骂着。

    “这是阴谋！”

    亚波斯特尔侯爵脸色苍白地大声喊着。除了大声呐喊之外，他还能够怎样呢？

    激动与紧张的起伏急速地升高，每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喧哗声顿时在皇宫内飞来飞去。不过这场毒杀风波的最后并没有导致不可收拾的场面，这或许是因为皇宫内禁止带剑，以及当事者的自制心胜过激情使然的吧。虽然酒里面的确是搀有矿物性的毒物，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派遣侍从送酒给卡尔曼的人的就是亚波斯特尔侯爵。担任大法官的一名白胡子老臣，痛心疾首地慨叹着人性的丑态。

    “啊，真是可叹啊！先帝驾崩，连国葬之礼都还没有结束，竟然就产生了这样丑恶的争夺。诸位公卿如果明白道理的话，多少也应该觉得羞耻！”

    遭到老臣如此地指责，众人虽然感到不满，却也无法反驳。卡尔曼及亚波斯特尔侯爵怅然地接受了暂时的和平。眼前的毒杀事件很显然是某个居心不良的人所导演出来的，但是送酒给卡尔曼的侍从已经跌到皇宫的护城河里死了，想要追究也无从追究起。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名侍从绝对不是基于自己本身的判断和利益，才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罪行的。

    隔天，会议再度召开，整个会议的气氛又更为恶化了。选帝公们从公邸带来了装有酒和食物的提篮，除了这些食物以外，其他的全一口不吃。平常一向对食物口味极为挑剔的贵族们，为了爱惜自己的性命，只得吃起冰冷难吃的食物了。

    “真是不值得哪。简直就像是在盐份过多的荒野中播种一样。就算发芽了，也无法顺利地培育长大呀！”

    就连具有这种观察体认的卡尔曼，也和胆小的大贵族们一样对食物有着相同的苦恼。而能够以讽刺和笑话似的眼光来看待自己本身在用餐时的姿态者，大概只有像蒙契尔这种人吧。

    由于过去从未曾出现过皇位空悬的时刻，所以经由选帝公会议来推选皇帝的方式也得到认同，并且确立为一种制度。但是演变到现在，制度上的缺点已一一显露无遗了。

    如果皇帝波古达二世在生前正式指定了继承者，那么也就不至于导致今日的混乱。虽然说皇帝指定继承者之后，皇帝人选仍必须要由选帝公会议作成最后的决定，但是许多皇帝仍然可以在事前进行周到的政治工作，让自己的遗志可以得到实现。不过波古达二世似乎不想把皇位让给其他人，甚至在自己死后也不想让出来。

    不过无论如何，现状对卡尔曼来说也丝毫不乐观。

    “或许父亲死的同时，应该连鲁谢特也一起除掉。那么今天可能就不会像是陷在泥沼里似地动弹不得了。”

    卡尔曼确实这样地后悔着，然而自己真的有办法杀害一个三岁的侄子吗？卡尔曼自问着，但是又忍不住嘲讽起自己来。不要说是侄子，自己不是连关系更为亲密的父亲都杀害了吗？既然血腥都已经沾到手腕上了，那么就算让血腥沾到自己的手肘上又有什么差别呢？

    不过，不管再怎么说，卡尔曼绝不可能去杀死自己的侄子的。他之所以杀死自己的父亲，是因为对父亲阴险的恶意愤怒到极点之后爆发的结果，而这个忍耐堤防之所以溃决其实是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岁月。

    况且对卡尔曼来说，鲁谢特是亡兄的孩子，过去两个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曾经是长久忍耐父亲的黑暗压迫的同志，互相都具有共同的意识，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作出杀死这孩子的事情。

    他虽然动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对于这个事实并不感到羞耻，不过却也不可能将之公诸于世。毕竟弑父的这项罪名就好像是无底的深渊，足以将万物吞噬，包括卡尔曼的人格和主张都将毫无价值。不过，除了卡尔曼本身以外，这世上并没有其他的证人。两个哥哥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会为卡尔曼的行为作辩护吧。

    不过，眼前产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那就是帝国政府无法编列新的预算。固然政府机关中有财政总监，但是如果没有皇帝或是摄政的裁可，是不能够开启国库的。宰相宋尔坦此时恰好也因为轻度肺炎而卧病在床。所以财政总监只好要求卡尔曼大公或者选帝公会议作出妥善的处理。这情况让卡尔曼也颇为困扰，所以便找来了昔日的旧友蒙契尔商量对策。

    蒙契尔虽然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是他的视野并没有狭隘到除了野心以外，其他的事物都看不到的地步。于是他说服了其他的选帝公，以三天的时间通过了新的预算。当然，这也是因为蒙契尔明白地暗示，如果选帝公当中有人拒绝的话，那么个人的声望将会因此而低落。顺便，蒙契尔将调解预算的功劳，大方地让给亚波斯特尔侯爵。因为，他所希望得到的，绝对不是这样的小小名声。

    “看来金鸦国公是个相当不简单的人物。”

    发表这个评论的人，便是拥戴鲁谢特皇子的重镇银狼国公柯斯德亚，声音与表情中渗透出尖刻的火药味。

    银狼国公柯斯德亚是个具有端正风貌、与钢铁般修长体型的老人。不管是担任军人、领主、或者宫廷内的重臣，都是个水准以上的人才。如果三岁的鲁谢特皇子登上皇位的话，那么他的存在在新宫廷中绝对是举足轻重的。所以，对于金鸦国公蒙契尔来说，柯斯德亚的存在是不受欢迎的。

    不过，这种对另一方感到厌恶的心理状态并不是单方面的。柯斯德亚对于蒙契尔也公然表露出敌视的态度。或许，对蒙契尔的才干，以及他所可能造成的危险性有最深刻及最正确的认识者，就是这位银狼国公也说不定。因为大多数的人都被蒙契尔的外表给欺骗了，认为他只不过是个软弱的贵公子而已。

    先帝的国葬之礼到现在都还没有进行，尸体仍然躺在安置室的冷气当中。因为一旦国葬的日期决定了，那么接下来势必要决定丧主的人选。而丧主的人选同样也引起了各种紏纷以及众人的讨论。事实上，负责承办国葬典礼的应该是掌管宫廷仪式的式部官拉雷修伯爵，但是他为了避免卷进政治的斗争中，所以便与卡尔曼大公，以及反对卡尔曼即位的鲁谢特皇子派的代表进行交涉，请他们决定仪式举行的人选。

    拥戴鲁谢特皇子的派系所推出的代表并不是柯斯德亚，而是最年长的龙牙国公严多雷。他是个头发稀疏，但具有堂堂风范的大贵族。据说他年轻时候的性格非常刚毅，但是这些年来却突然增加了些许狷介气息，变成了一个绝不妥协、顽固、没耐性的人物。先前选帝公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他马上就对该领国发布了动员令，位于帝都奥诺古尔的公邸也大致已经要塞化，露骨地表现出只要鲁谢特皇子能登上皇帝位，他便会不惜付诸一战的态度。

    拉雷修伯爵发牢骚地对妻子说：“六名选帝公当中少了一位，其余的五名出现三比二的对立，新皇帝迟迟不能选出。还有什么事情比眼前的情势更为愚蠢的呢？”

    但是，他在这个时候下评论未免太早了些，因为往后马法尔帝国政情的发展将会甚至比眼前更为愚蠢、更为深刻，历史的潮流不但陷入一片泥泞，甚至将全国上下也扯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冰潭。

    金鸦国公蒙契尔遭到刺客的袭击，是在三月十三日的夜晚。这天晚上的月色非常明亮，四射的月光照耀着路面，使得帝都奥诺古尔的街道看起来像是被封入了青蓝的宝石之中。

    原本在夜晚也有行人络绎不绝的帝都，此时因为皇帝暴卒之后一直没有新皇帝登基，而且各个选帝公纷纷从自己的公国召来了士兵，使得街道上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过去一向最喜欢饮酒、跳舞、街谈巷议的奥诺古尔市民，现在也变得避免在夜晚外出了。

    第四十几次的无聊会议结束之后，蒙契尔离开了皇宫。尽管外表看来纤弱，但是蒙契尔对本身的武艺非常有自信，所以身边一向只有三名侍从跟随着。这天当他走出皇宫大门时，原本的配剑即被归还，他于是将配剑收回系在腰上，一身轻便的装束。

    帝都里为各国公所准备的宅邸，其实并不单纯只作为选帝公们的宅邸之用。这其中有些是各国的大使馆、皇室、帝国政府，以及与其他公国进行交涉时的重要政务机关。每一栋建筑都有广大的用地面积，四周有高耸的石墙环绕着，并且还配置有警卫兵，这些建筑的支配人在公国政府中也是个屈指可数的要人。

    从皇宫到金鸦公国的公邸只有五斯塔迪亚（约一公里）的距离。由于皇宫中的会议是在温暖、但是空气循环不良的室内举行，所以尽管此时所接触到的空气像冰一样地寒冷，蒙契尔反而觉得舒适无比。不过这份舒适在转眼间转变成蕴藏着恶意的危机。

    有条银色的细线呈一直线地伸展开来。当伸展到最极限的时候，蒙契尔的座骑发出沉重的呼气声之后，嘶鸣一声，随即滚倒在雪地上。下颚的下方约略可见到箭羽的影子。蒙契尔在同时也被抛到一阵雪烟之中，他一言不发转身跳起。

    “阁下！”

    侍从们因担心年轻主君的安危而发出的呼喊，在瞬间也化成惊叫声。因为好几条身着白衣的人影，同时从那又长又高的石墙上飞了出来，一阵刀光剑影同时砍向金鸦公国的主君和随从。而蒙契尔的周围更是筑起了一个刀剑的圆环。

    蒙契尔脸上露出讽刺的微笑，同时拔出了身上所佩带的长剑。刺客中的一名溅起地面上的雪，然后将手中的剑高举过头刺下了来。

    剑光随即由白色变成血红色。蒙契尔的剑以令人惊讶的准确度，切断了刺客的颈动脉。刺客朝着夜空中发出短暂的哀号声，慷慨地将体内的鲜血喷洒到空中和雪地上，然后就滚倒到地面。这是当天晚上第一名死者的惨叫声。蒙契尔施展出从他外表上根本无法想像到的剑技，在半秒钟间就让刺客们感到怯懦，另外的半秒钟被蒙契尔的跳跃和斩击给填满之后，他的左边，和右边又各产生了两个鲜血飞溅的尸体。蒙契尔没有多作无益的发问，甚至连你们是谁也没有问，只是无言地将手中的剑又一挥，马上又割裂了第四个人的咽喉，他巧妙地避开反溅回来的鲜血，脸上竟然还有些笑意。

    打破这片寂静之杀戮战场的，是一阵破雪飞奔而至的马蹄声。深红色的斗篷让回头看的刺客们几乎要灼伤了眼睛，正当愕然的那一刹那，一道剑影接踵而至。激烈的剑击声二响的同时，两套白衣随即被染成朱红色。

    另外两套白衣见状，立刻就裹着主人的身体，遁入白茫茫的雪中逃走了。马上的人影随即轻盈地，像是没有体重似地从马背上飘落到地面。

    “哥哥！”

    这个呼唤声是来自一名女子。虽然身上穿着武官候补生的服装，但其实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女子，一头像是冬天落日余晖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上，一对浅紫水晶色眼眸叫人印象深刻。很美，但更为显眼的是那如同北国夏日阳光化为人形一般地充满精气。

    “是啊！安洁莉娜，刚一来到帝都就让你费事了。”

    蒙契尔对着她笑着，一面将手中沾血的剑收到剑鞘里。和他年龄相差七岁的妹妹安洁莉娜也学着哥哥说道：“说不上费事的，哥哥。”

    “对了，你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地到骚动不安的帝都来呢？国内的状况怎样了？”

    “……公国内和平地治理着。我也不需要操什么心，每天都过的很满足，只是……”

    “怎么看也不像是满足的表情哪。看吧，两只眼睛的火还若隐若现的呢。一个女孩子家却每天和刀剑、弓箭为伍，好像迫切在期待一场战斗似地！”

    “讨厌的哥哥，瞧您把人家说的好像嗜血狂一样，人家我还是个充满梦想的少女唷！”

    安洁莉娜肯定地说着，可是自己却比哥哥还要先笑起来了。不过她又克制了自己的笑意，严肃地问道：“对了，会议的进展怎样了呢？哥哥。”

    “这个嘛……”

    蒙契尔的语尾掉入了思索的深渊，接下来的沉默好像泡沫似地从深渊中冒了出来。他并不想把真实的情形全部告诉这个小自己七岁的妹妹，倒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尽量不想让自己的妹妹也一起卷进政治的漩涡中。

    “我虽然是六位选帝公当中的一名，不过却只是个最年轻的资浅者，这可悲的六分之一，很可惜地根本不具有左右会议的力量。”

    “瞧您说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话，虽然您是年纪最轻的，不过其他选帝公当中，还有谁能够像哥哥一样看的又远又宽广呢？”

    “我也希望是这样哪……”

    蒙契尔近乎优雅的说话技巧，巧妙地躲开了妹妹直率的评论，他再一次对妹妹笑着说：“走，回宅子里好好休息吧。哪天举行个园游会或舞会，再来好好找个合适你的妹婿。”

    “不用查明刺客的身份吗？”

    面对妹妹理所当然的询问，年轻的金鸦国公让月光相雪光映照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回答说：“我又不懂拷问死人的方法，所以不想去白费力气。倒是赶快叫个医生来看看没用的侍从们，比较要紧些。”

    “哥哥真是太滑头了！”

    安洁莉娜公主一面发出令人愉悦的说话声，一面用白珠似的牙齿，在苹果上咬了一口。天刚亮，早晨的太阳隔着薄薄的云层，将七彩光线所织的网撤在她的头上。

    “有这么样聪明的哥哥，真是作妹妹的不幸。世界上的男人每个看起来都变的愚蠢了，再这么样一天一天过的话，我岂不是要变成一个没有办法和男人亲近的老太婆了。无论如何，再不赶紧找到个了不起的公子……”

    也不晓得是真心，或者是开玩笑，安洁莉娜公主一身剑士的装扮，一面喃喃地对自己这么说着，一面从公邸的后门钻了过去。警备兵的队长早已了解国公妹妹的任性，所以一鞠躬之后，便让她通过了后门。

    “我也不奢求，只要比我强、聪明程度不低于哥哥、相貌干净利落、不屈服于无理、对弱者仁慈、不拘泥于金钱、不过也不能浪费奢侈、同时还有清洁感的话，那么其他的缺点我可以装作看不见……”

    安洁莉娜一面啃着苹果，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近乎奢侈的要求。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还留有积雪的街道。此时的她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打算到处去看看这个已经半年不见的帝都，然后晚上再回到公邸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途中能遇上一、两件骚动的事故。这就是无法待在平安无事的金鸦公国、特地在这个节骨眼跑到帝都来、显然活泼过度的公主。

    昨天晚上曾经发生过小小惨剧的街道，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五、六个身上佩带盔甲和长枪的武装士兵，看来似乎颇不愉快似地伫立在那里。大概是哥哥处理过了吧？安洁莉娜想到这政策上的事情，微微地笑着，接着顺手把啃完的苹果核放在一只看来像是很冷的野猫前面。

    这时身后突然有点声音，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孩跌倒在雪地上，小小的身躯却裹着一件过大的外套，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却踩到自己的衣角又跌倒了。安洁莉娜跑过去扶着孩子站起来，拍掉小孩外套上的雪，然后亲切地问道：“不要紧吧，小朋友？”

    “非常谢谢您。”

    小孩子口齿清晰地回答道，然后像是突然想到甚么似地点头行礼。这原来是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黑色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眸，红通通的脸颊像是安洁莉娜刚刚还啃着的那个苹果。

    “脸蛋儿好漂亮啊，可惜比我理想中的男人还年轻了二十岁。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这小男孩稍微歪着脑袋，并没有立刻回答安洁莉娜的问题，他站好小小的身体，好像四处在找甚么人似的。安洁莉娜明白之后，于是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当视线变的宽阔些之后，小男孩发现了目标，很高兴似地叫着：“利德……！”

    循着小孩儿的视线，安洁莉娜看到前方有一名旅人快步地走了过来。那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身材像榆树一般地高大，削瘦的身影却给人有力的感觉，年龄大约和安洁莉娜的哥哥差不多。啊，这个人好俊美！安洁莉娜在内心里给了这样的一个评价。

    “多谢您照顾我的儿子，真是麻烦您了。”

    这名男子一面抱过小男孩，一面说着道谢的话。

    “不，说不上有甚么照顾的。您这么样郑重其事地，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哪。”

    论相貌、论气质，这名男子很接近安洁莉娜心中所描绘的理想图。不过既然已经有了妻室，便不符合先决条件。安洁莉娜心里想着，太可惜了，或许是个与自己无缘的男子吧！此时的安洁莉娜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是贵族的千金，具有被人称呼为“公主”的身份。她死去的父亲和波古达二世截然不同，是个真正的开明主义者。当他了解到无法将女儿限制在身为公主的这个框框内的时候，他淡泊地让女儿依照自己的意思来过自己的人生。

    安洁莉娜试着问道：“请问你们要到甚么地方去呢？”

    “抱歉了，我们要到甚么地方去，应该是和你没甚么关系吧！”

    这男子表现出来的语气，显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安洁莉娜像是在干涉他人的一番好意。安洁莉娜白皙的脸颊，顿时抹上了一片红叶的色彩。

    “我的问题确实是失礼了，我只是想至少我对帝都的地理应该比您熟悉一些，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为您们带路。我想您如果以轻蔑的态度去对待别人的好意，对小孩的教育是不会有好处的。”

    这男子注视着脸上显得有些激动的安洁莉娜，于是稍微松懈了武装的表情。

    “请您原谅我。我已经习惯了用尖锐的态度对待人，虽然我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过自我约束的功夫显然还不够哪。不管怎么说，是不用麻烦您带路了，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附近？”

    这男子应安洁莉娜的疑问声，动了动左手揩着他们所要前往的地方。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安洁莉娜看到了金鸦公国的公邸，用花岗岩所雕砌而成的部份屋顶。安洁莉娜长长的睫毛上下两次搜寻，眼睛注视着这个初见面男子的脸。锐利之中，脸形五官配置得恰到好处的年轻面容，可能因为长途旅行的缘故，被阳光晒成淡淡的红铜色。不带一点戏剧性地，这两名年轻男女碰面了。

    这名前来拜访蒙契尔与安洁莉娜所居住之宅邸的男子，名字叫做利德宛，简称利德。五岁的小孩正是他的儿子，名字叫做帕尔。利德宛与卡尔曼大公和蒙契尔是在王立学院时代的同学。出身原本是虎翼公国的骑士阶级，但是和虎翼公国的公主，也就是前不久死去的伊姆列国公的妹妹玛莉亚结婚，之后升任公国的国相。去年才遭丧妻之痛的他，在伊姆列死前的不久，带着年幼的儿子舍弃了旧地，前来到帝都。在各地方都设有情报网的蒙契尔，获悉事情大略经过的时候，立即派出使者找寻利德宛，将他邀请到自己的宅邸来。

    “我这里在空间上是绝对足够的，所以待在这儿吧，一直到你厌倦了为止。至于你和你儿子的未来，就在这段时间内作打算吧。”

    “打扰了，蒙契尔国公。”

    中午用餐的时候，餐桌上摆著有着大手把装满了啤酒的陶制啤酒杯、掺有大量辣椒粉的炖煮大鳟鱼、餐盘上配着甜味红萝卜的野牛肉排、黑面包、淋上三种乳酪、蜂蜜、与酸乳酷的山草莓、淋上温牛奶的马铃薯、以及苹果的烧烤奶油派。

    从这一餐不以豪华取胜，而以素简为主的餐饮，充份流露出蒙契尔对于老朋友的心意。安洁莉娜对于哥哥这么样大费周章的用心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五岁的帕尔长的非常讨人喜欢，安洁莉娜一面喂他吃水果，一面拿餐内，擦拭他的嘴角，手里忙碌地照顾孩子，耳朵里却仔细地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利德宛虽然是哥哥的同学，可是当时安洁莉娜是在金鸦公国，所以没有机会见到利德宛，今天还是第一次碰面。国相在各个公国政府是最高的官位，利德宛竟然会抛弃这个职位，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

    利德宛现在才二十六岁，根本不是隐居的年龄。在虎翼公国的这几年间，竟然让他对政治感到厌恶，不，应该是说对于将权力视为自己的专用玩物拿在手上玩弄的那伙人感到嫌恶吧。

    “不过，再怎么说，如果虎翼国公伊姆列贤明一点的话，应该不会眼睁睁放着让利德宛出来流浪吧？”

    蒙契尔这么想着，同时也想到不得不侍奉像伊姆列这种人的利德宛真是不幸。不过，就仅凭这一点指责伊姆列不是个贤明的人物，未免有失公平，因为一直到去年为止，伊姆列的政治实绩甚至还可以被称为一个名君。

    不过让伊姆列一下子失去了他的名声，以及生命的理由，却是非常愚蠢的。

    虎翼公国的重臣当中，一个名叫勃尔逊的老人死去之后，留下了一名从西方异国娶过来的年轻妻子。比丈夫还要年轻四十岁的妻子过去一直被藏在深闺内阁中，一直到葬礼的时候才首度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金黄色的头发、像处女雪般洁白的皮肤、宛如褐色宝石般美丽的眼眸中隐藏着忧郁的表情，伊姆列的心一下子就为她的美色所倾倒。到现在仍然单身的虎翼国公于是急切地想要脱下这个年轻未亡人的丧服，让她改穿上婚礼的礼服，但是被一个名叫西米恩的重臣给制止了。理由是前夫的丧期还没有结束，便立刻想要得到未亡人的作法有违君主的道德。伊姆列于是面红耳赤地点头同意不该打未亡人格尔特露特的主意，不过却也只是打算暂时松手而已。

    然而，情况却朝着一个奇妙的方向发展。当初对伊姆列提出谏言的那个西米恩，竟然也被格尔特露特的美貌给迷了心窍。

    西米恩公然地流露出爱慕之情，经常在夜晚偷偷到格尔特露特的住处去，不久之后终于得到了美人的心。西米恩起初只是将他的爱慕付诸于行动，接着就公开于仪式上了。西米恩与格尔特露特举行了婚礼的喜宴。

    虎翼国公伊姆列知道这一切以后，他疯狂地愤怒、而且怀疑，他大声地责骂西米恩，甚至将他一向爱用的银杯给砸到地上去。

    “哼，这个狗奴才！当初他一副忠臣似地劝我放弃那女人，原来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得到那女人啊！西米恩这个小策士，终于让我知道了，马上准备军队讨伐他！”

    伊姆列激烈的反应把所有的部下们都吓坏了。伊姆列的妹夫，也就是身为国相，而且在职务上身为西米恩同僚的利德宛，在周围众人的鼓动下，对伊姆列提出以下的忠告，虽然他内心觉得去干涉他人的男女关系实在是太愚蠢了，但在立场上他却不得不这么作。

    “和部下互相争夺一名女子，而且还是重臣的未亡人，实在不是您身为一个君主所应有的行为。请您现在就罢手吧！惟有祝福他们的婚礼，才能够彰显您身为一国之君的器量啊！”

    可是妹婿的忠告听在虎冀国公的耳里，却还比不上一只小鸟的鸣叫声来得动人。伊姆列原本一直很信赖利德宛，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平常心。他将自己顺手抓起的东方折扇，打向妹婿的侧脸，然后咆哮地吼道：“给我住嘴！是谁让你这样自大地说话！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来插嘴。难不成是你收了西米恩的甚么贿赂，才这样一味地袒护他吗？”

    忠告的结果，利德宛被剥夺了国相的地位，并且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这么一来，其他的部下们更是害怕得三缄其口了。不过利德宛当时并没有乖乖地待在宅子里，他已经完全看透君主，而且感到彻底的失望了。

    “帕尔啊，你的舅舅很可惜地没有足够的器量来统治一个领国。你的妈妈已经去世一年了，对于这个领国也没有甚么好留恋的了。我们暂且离开这里到帝都去，然后再好好地考虑我们的未来吧！”

    或许对利德宛来说，在失去妻子以后仍留在这一片土地上，才是令他更觉得难耐的吧。于是，在某一天的晚上，他带着年幼的儿子，以及些许的旅费，从他的自宅里消失了。

    就这样，虎翼国公伊姆列失去了他的妹婿和亲侄子，但是经过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他连自己的性命也失去了。

    当喋喋不休的利德宛失踪以后，伊姆列等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制心，于是对西米恩发布命令，勒令他马上离开格尔特露特。但是西米恩拒绝接受这道命令，并且传回以下的回话：“微臣得到格尔特露特的时候，已经受到许多有心人士的耻笑。如今如果因为主君的一道命令就失去格尔特露特的话，恐怕会招致更为严重的嘲讽。微臣愿意将领地、财产全部归还给国公，但是无论如何请不要命令我离开格尔特露特。”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真情可感，而且值得嘉许，但也等于是从正面踹回了主君所发布的命令，这个回答让伊姆列简直气昏了头。正当这个时候，皇帝波古达二世病危的消息传来了，但是伊姆列竟然连理都不理，还是执意地对将兵发布了动员令。

    对虎翼公国众多的兵士以及百姓们来说，一场既没有意义、也没有正义可言的内乱仿佛就要展开了，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发生。和伊姆列比较起来，西米恩就显得冷静、而且狡猾的多了。他明白如果从正面交战的话，自己绝对没有胜算，所以就马上对主君表现出绝对服从的态度，并且声明要献上格尔特露特。只是他又附带说明，希望主君能事先依法立格尔特露特为正式的公妃，这么一来的话，自己也就可以完全死心了。

    伊姆列立刻欣喜地答应了所有的条件，将格尔特露特迎娶过来。然后，就在他们俩人要结为真正的夫妇之前，伊姆列在格尔特露特的劝诱下，喝下了一杯蜂蜜酒……而这杯酒却也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后的一杯酒了。

    虽然状况充份的显示出伊姆列遭到毒杀，但实物的证据早已经被消灭了。当伊姆列的葬礼盛大举行的时候，丧主正是他的未亡人格尔特露特！这有甚么不可思议的吗？在法律上，她的确是以故的伊姆列国公正式迎娶的夫人！而且，她身为选帝公妃，在皇帝没有正式指定接任的国公以前，她还是虎翼公国理所当然的支配者。这是不能否认的。

    就这样，虎翼公国与格尔特露特、权力与美女，都投进了西米恩的怀抱。对于利德宛与帕尔父子来说，这意味着那片土地已不再值得回去了。

    利德宛与帕尔父子成了金鸦公国位于帝都公邸里的客人，不过年轻的父亲并没有久留的意思。就好像他自己所说的，支配他性格的不是安定的土神，而是飘忽不定的风神。妻子的存在正是将他与虎翼公国连结在一起的因素，然而现在这个美丽温柔的枷锁已经不在了，他于是成了一艘飘流出海的孤舟。

    “在王立学院的时候，这家伙也是经常不见踪影，到各处的街道或山野旅行去了。卡尔曼大公和我也曾经被他带着一起去旅行，那时也真是蛮快乐的，甚至还曾经因为偷摘田里的水果而被农夫追着到处跑呢！”

    蒙契尔对妹妹安洁莉娜追述过去的时候，脸上浮现着纯净的念旧情怀，散发着宛如落日余晖的光辉。安洁莉娜在不知不觉中也受到了感动，她应着哥哥的话说：“听说先帝陛下是个气质开明的君主是吗？”

    “应该说是个喜欢假装开明的君主。”

    哥哥充满讽刺地纠正妹妹的话。

    这种表现方法是卡尔曼、蒙契尔、和利德宛这三名不同身份的少年在王立学院的时代学来的。卡尔曼身为皇室家族，蒙契尔是为贵族，而利德宛则属于骑士阶级。虽然当初设立王立学院的构想也是为了让一般平民的少年能够入学就读，不过这个构想最后还是没有实现。一则是因为公廷贵族们的反对，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平民自己本身也多有所忌讳。

    “而且哪，假装的开明顶多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以后就没有再维持下去了。”

    蒙契尔犀利的头脑早已经看穿了波古达二世的矫饰，而这样的基本认识，也正是他在十二年以后确信卡尔曼杀了他父亲的原因。当然，他不会将他的确信告诉妹妹，因为现在的时机如果将卡尔曼弑父的罪行揭露出来，对于蒙契尔本身的野心而言并非是上策。

    “利德宛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哥哥。”

    “就如你所看到的，既没有长着黑色的翅膀，头上也没有长角啊！”

    蒙契尔嘲弄着妹妹，此时的他将自己的野心隐藏的很好，丝毫都没有从眼里流露出来。

    其实利德宛这个名字有着浓厚的异国风味。漆黑的头发和眼眸，在目前的这个国内也是属于稀有的。以前曾经听利德宛说过，他的祖父母是从东方移居到这里来的。而利德宛与那曾经走过数万斯塔迪亚的旅程才旅行到这里来的近祖有着浓厚的血缘关系，那种不易安定的血液仍然在利德宛的体内奔腾着。

    “当看到一条不明的道路时，就会忍不住想要去走走看。你们难道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在少年时代，漆黑的双眼闪耀着炽热火焰的利德宛，曾经这么对蒙契尔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蒙契尔充份了解这位朋友的心情。因为他自己本身在遇见未知的道路时，也会有一股想要试着去走走看的冲动。只不过利德宛的路是地理上的，而蒙契尔的路却是属于历史上的。

    离开虎翼公国之后不久，利德宛得知自己的大舅子，也就是主君伊姆列的死，以及西米恩实际上的篡夺。

    这事情和自己无关，利德宛这么想，不，应该说是他宁愿这么想。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舍弃了一切让自己沉入虚无的深渊中，而是这一切愈来愈令他感到厌烦，变的愈来愈愚蠢，只是这个单纯的因素。在虎翼公国的时候，他辅佐妻子的兄长伊姆列国公，非常热心他从事行政事务。他着手整顿提连特河的治水工程、发展雷杜霍夫山脉的植林事业、并且讨伐恶名高张的盗贼集团。这三项事绩对于身为行政家的利德宛而言，可说是极富盛名的政绩。对于利德宛来说，伊姆列绝对不是一个恶劣的主君，至少当初是这样的。但是伊姆列对于一个美女的执念，却扭曲了许多人们的命运，包括伊姆列本身。不过，伊姆列用他的生命弥补了自己的过失，而利德宛则舍弃了家园与故国。至于西米恩与格尔特露特是如何地在迎接属于他们的春天，对于身为一介骑士的利德宛来说，根本就没有关系。

    只是，利德宛本身虽然不过是“一介骑士”，但是他的儿子帕尔却是伊姆列的亲侄子，具有国公的血缘。这个具有政治意义的事实，对于利德宛来说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实上在他们父子二人前来帝都奥诺古尔的途中，曾经不只一次遭到刺客的袭击。如果继续对西米恩以及格尔特露特两人支配公国的情形再加以旁观的话，只怕父子的性命迟早会受到威胁。再则利德宛同时也感觉，自己对于伊姆列的横死如果没有采取任何报复行动的话，在道义上似乎对伊姆列说不过去。

    在利德宛与帕尔父子成为金鸦国公公邸之非正式客人的这段期间，帝都奥诺古尔的气候仿佛要被人力因素给逆转回冬天里似的。卡尔曼与龙牙国公严多雷的交涉决裂，波古达二世的葬礼又再度延期。虽然卡尔曼已经对严多雷让步许多，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出丧主的身份。

    “这个严多雷，如果他怎么都不愿靠到我这边来的话，那么我也不得不动用武力了。况且那家伙不也已经调集了军队说是要讨伐我吗？”

    卡尔曼于是对直属将兵发出了备战的命令。这一天是三月二十五日，卡尔曼、严多雷都调动了大约五千名的士兵。这使得其他的选帝公们也跟着紧张起来，纷纷都遣调军队来守护公邸。

    不过，一场即将爆发的市街战最后还是没有发生。卡尔曼手下的一名幕僚人员，拉库斯塔将军原本一直在城外统军备战，但此时却快马加鞭地赶来求见卡尔曼，他急促的气息因寒冷而化为白色的烟雾，看起来像是在他的面前筑起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龙牙帝国有一名叫做德拉巩逊的勇猛将军，请问大公殿下是否知晓？”

    “啊，我知道他，那不应该说是勇猛，那根本就不像个人！”

    “那么殿下是否也知道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男子？”

    卡尔曼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过去他担任马法尔帝国军将帅带兵作战的时候，常为龙牙公国的部队伺机前来掠夺物资而苦恼。那些前来掠夺的士兵被逮捕的时候，在讯问中回答说，他们如果没有把掠夺所得到的物资献给德拉巩逊的话，就会被上级给处罚问罪。卡尔曼于是要求父王好好处理这件事，但是波古达二世却说这是龙牙公国国内的问题而规避了处罚的责任。

    “德拉巩逊怎样了吗？”

    “是的，德拉巩逊最近和主君严多雷国公发生严重摩擦，君臣关系的破裂日益加深。与其在此刻发动军事，将帝都卷进兵火交战中，不如借他人之手来排除障碍，不知大公殿下以为如何？”

    拉库斯塔刚一说完的这瞬间，卡尔曼窒息了。

    “要唆使德拉巩逊弑杀君主是吗？”

    这句话在卡尔曼胸中阴寒地颤动着。弑君是一项重大的罪行。在法律上仅次于弑父的重罪，必须要判处极刑来加以惩罚，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允许呢？如果还在去年的话，卡尔曼一定会马上加以拒绝，根本不需要任何思索。但是，此时的卡尔曼已经是个罪人了，所谓的弑杀主君，不过是丰盛食物之后的一道小甜点，现在的他又何必充作正义之士呢？

    “好，就交给你去办。如果德拉巩逊弑杀严多雷国公成功的话，就把龙牙公国给他吧。”

    卡尔曼感觉到他所说的话，吐露着一股恶毒的气息，他于是把脸转开不去面对部下。而拉库斯塔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过因为自己的献计受到了采纳，喜悦之情随即像是两盏明亮的灯火在他的两眼之间闪烁着。

    比年轻的卡尔曼还要小两岁的拉库斯塔，再度又跃上刚刚才跳下的马背上，一行礼之后便立刻快马朝城外奔驰而去。

    卡尔曼于是将此时已经前进到龙牙公国公邸附近的弓箭手，枪兵的部队给撤回，一面探访严多雷国公的态度，一面又调回市街各处的士兵，仅在宅邸周围作严密的戒备。不久之后，严多雷国公也撤回了部队，到隔天，连结两座大宅邸的街道已经是非武装状态了。尽管这平静只不过是暂时的，但是就在一切看来仿佛已经恢复平稳的时候，卡尔曼见到了旧友的来访。

    “哎呀，这不是利德宛吗！甚么时候到帝都来的？”

    卡尔曼的脸上洋溢着率直的怀旧之情。最近以来，一连串人与人之间的阴险关系让他感到十分地厌恶，虽然这其中有一半是他自找的。特别是为了要避免城市战的发生，才刚刚作成要以策略除掉一名主敌的决定，卡尔曼本来是希望经由正面的作战来除掉严多雷这个叛贼，但是又恐怕将帝都奥诺古尔卷入烽火之中，此时既然已经采纳了属下的提案，便不会对提案者拉库斯塔有任何的憎怨。但是，这个决定仍像是一条无可奈何的线，紧紧地捆绑着卡尔曼的心。不过现在能再见到少年时代曾经一起共渡两年的昔日旧友，这条线也暂时被卡尔曼给忘却了。

    两人于是在一个半地下，温暖的谈话室内，聊起了阔别以来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起初两人都刻意地避免触及和帝国或虎翼公国的现状相关的话题，不过不久之后，有一方谈到了。

    “你也是知道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陷在泥沼里面了。利德宛啊，你能不能到我这里来，宣示竭尽作为一个臣下的忠诚呢？如果有你在的话，我可就安心多了！”

    卡尔曼对着昔日旧友，以开玩笑似的口吻巧妙地说道。利德宛锐利精悍的脸孔上，顿时出现一大片困惑的阴影，他一点也没打算回答的样子。

    “罢了，你真是个正直的男人哪！”

    卡尔曼稍微地耸耸肩膀。

    “就算是一时逃避的谎言，不说的时候就是不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就好像蒙契尔不管到哪里还是蒙契尔。”

    利德宛有些犹豫地将观察的视线，投在这个昔日的同窗，既是大公，同时也是皇帝候补者的男子侧脸上。

    “您并不信任蒙契尔是吗？殿下。”

    “才能方面绝对是完全信赖，至于忠诚心……”

    苦涩的声音之中，夹杂着些许沉痛的气息。

    “不，我修正这句话，应该是说我不信任自己啊！利德宛，没错，我是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器量能确保蒙契尔的忠诚心。”

    “不过，除了殿下以外，似乎也没有甚么人能够驾驭蒙契尔的才干不是吗？的确他是有危险的一面……”

    或许是穷于言词上的表达，利德宛的声音在此就中断了。

    卡尔曼的内心突然兴起了一股冲动。告诉利德宛吧，将他卡尔曼弑杀恶虐父亲的这个事实告诉利德宛吧。利德宛知道以后会有甚么反应呢？会憎恶自己是个人道上的大罪人，还是会对自己不得不这么作的处境予以肯定，甚至表示同情呢？他很想听听这个昔日的旧友对真正的他会有甚么样的评价。

    不过，真正说出口的却又是其他的事情。

    “利德宛，你在期待些甚么呢？你就这样地舍弃了这个世间，不会是为了等待进坟墓的日子吧？”

    “其实我也还没有决定。”

    回答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如果再加个三两句话的话，或许就不会被人批评为冷淡傲慢了，但是利德宛经常都是话说的太少。卡尔曼微微地点点头，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如果我当上皇帝的话，希望能够把虎翼国公的地位给你。不，你不要吃惊。现在伊姆列死了，那片土地已经变成一个无主的国土。你是伊姆列的妹婿，如果你的儿子在你之后继承了这个地位的话，伊姆列的血统最后还是一直持续留在公家。任谁也不会有甚么恶言恶语的。”

    利德宛有礼地沉默着。毕竟他有他过去对卡尔曼所抱持着的一种印象。这名与利德宛相同年龄的皇子，生性勇敢、率直，喜好公正与明快。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会是个以利相诱的人……只是当皇位近在眼前的时候，为人是否会产生一些改变呢？”

    利德宛心里抱着这个粗浅的感想，回到了金鸦公国的公邸，一踏进门口，这才发见这里也有这里的一些骚动。国公妹妹安洁莉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故意用力地踩着铺石的走廊，让鞋子接触地面时发出砰砰碰碰的声音。而完全和她已经产生良好感情的帕尔，则跟着她的后面跑。不过当他看到年轻父亲的身影时，他立刻高声地叫着“利德”，跟着就跑了过来。利德宛将儿子抱起来以后，他看到蒙契尔正关起书房的门，站在走廊底下。

    “真是的，原本还以为她会很高兴的。”

    年轻的金鸦国公不好意思地绽开嘴角笑着，一边对利德宛耸耸自己的肩膀。

    “有好事者出现了，有人前来说，希望能够迎娶我们金鸦国公出了名的野丫头妹妹哪！”

    “哦……？”

    究竟是谁呢？但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利德宛立刻又坏习惯地说到一半就停了。

    “是我们一位伟大的选帝公，黑羊公国的斯吐尔萨国公阁下哪！”

    这话充满了讽刺与侮蔑的口吻，而这就是蒙契尔的回答。

    第三章选帝公的灾祸

    日历上的岁月正要从三月进入四月。花草们也都知道接受春之女神的温暖气息的幸福日子就要来到了，于是纷纷努力将微弱的嫩芽从土中伸展到地面上来。

    惟一没有任何成长的，便是那群身上裹着丝绸与毛皮、却在马法尔帝国的宫廷中不断从事明争暗斗的人们。对于在他们之间年龄最轻，却最具有危险性的人物来说，这一切的混乱、迟滞、无秩序，毋宁是受到欢迎的，因为任何混乱的状况都有可能成为他获得有利立场的武器。金鸦国公充份地了解到这一点，于是讽刺地冷眼注视着这群包括自己在内的愚蠢人们，并且随时找寻可以利用的机会。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突然对妹妹提出求婚的要求，也是个必须要善加利用的状况。蒙契尔非常明白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究竟有什么企图，因为在没有皇帝敕令许可的情况下，国公家彼此之间的婚礼根本就不能正式成立。况且蒙契尔对于斯吐尔萨的评价一向非常低。

    斯吐尔萨是个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人。不过气质并不代表他具有艺术家的才能。可是斯吐尔萨的视线显然偏离了这一个事实，他努力地想使自己相信他的确具有艺术的才能。他不但作诗、写戏曲，同时还设计庭园、吹奏长笛、并且画油画、水彩画。可是他所有的作品，就是没有一种像个样儿的。不管在哪一个范畴，他惟一的长处就是贬谪他人的才能。

    就这样，斯吐尔萨最后还是被迫要面对真正的事实，那就是不管在哪个艺术的范畴，他根本无力创造出任何能够刺激他人之感性的作品。不过，尽管没有艺术才能，他却拥有充份的权力与财富，如果能够活用这两项资源的话，其实也可以保护并培育出许多创造性的才能，并且让后世都了解他是一个懂得艺术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斯吐尔萨并没有仿照这些历史上的好例子。那棵生长在他精神园地中的树木，似乎失去了成长的方向，反而不正常地扭曲了起来。这个中的因素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阴湿忌妒的性格所造成的。斯吐尔萨最热中的事情，似乎在于如何让他人优越的才能枯竭，如何攀折他人的才能枝干。据说他甚至在帝都广大公邸的地下造了一个可疑的迷宫，以供作荒乱淫乐之用。不过这个说法仍只是传闻而已。

    这样的斯吐尔萨对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提出了结婚的请求。而且他还刻意地选择三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据说是因为一年前的同一天，便是伯父阿尔摩修将黑羊国公的地位让给他的纪念日。

    对于蒙契尔来说，这又是一个笑话的好话题。依照安洁莉娜的个性，她根本不可能接受斯吐尔萨成为她的丈夫，即使是蒙契尔也没有半点要接受斯吐尔萨成为他妹婿的意思。不过眼前却也不能贸然加以拒绝。因为不管怎样，就斯吐尔萨推举卡尔曼就任新皇位的这一点而言，斯吐尔萨与蒙契尔此时正属于同一阵营。一旦伤害到他的情绪，反会促使他转而投向拥戴鲁谢特皇子之一派，若是如此的话蒙契尔多少也会感到有些棘手。所以无论如何，至少在当面上必须要让他觉得两人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这虽然算不上什么高层次的作法，不过却也不得不卖弄一点谋略。

    然而在这个时候，蒙契尔对于事态的衡量或许太偏向他个人的思考水准了，或许很单纯的，斯吐尔萨这个美的爱好者只是被安洁莉娜艳丽的美貌给吸引了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这件事不能将安洁莉娜摒除在外就作成决定，所以蒙契尔把妹妹叫了来，对她说明整件事情的原由。安洁莉娜明白之后，只见她紫水晶般的眼眸咄咄逼人地闪耀着，毫不留情地说道：“斯吐尔萨国公也真是个更甚于传闻的好事者！”

    “让你一说起来可真是显得肤浅了。”

    蒙契尔忍不住要苦笑起来。

    “那么，我这个妹妹要如何处理这个华丽的求婚呢？”

    “这还用说吗，哥哥，请加以拒绝，这让我觉得十分不愉快。”

    “先不要这么说，好歹也接受他宴会的邀请吧。不要这样嘲着噘嘛！就礼貌上也应该这么作啊，只要去吃吃丰盛的食物然后回来就可以了。”

    蒙契尔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像是贵公子该说的，他有趣地凝视着妹妹的脸庞。安洁莉娜公主握着帕尔的双手，上下地摇晃着，在那紫水晶眼眸的深处，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似地，她原本就是那种不惹点事情就觉得无聊的个性。最后，她答应要接受斯吐尔萨宴席的邀请，不过仍然难以抹去“十分不愉快”的感觉。

    蒙契尔毕竟不是千里眼，虽然他多少也察觉到卡尔曼在同一个时间内，采用了部下拉库斯塔的献计，企图要杀害龙牙国公严多雷。不过，他怎么也难以想像到，仅仅一个晚上，竟会让两名选帝公遭到不测的死亡。仅仅一个晚上，就在波古达二世死后的泥沼里，又再度投进了一个巨石，将所有的关系者溅得满身的泥浆。如果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限定在蒙契尔一个人身上的话，只能说像他这么样一个犀利而且明智的男子，竟然没有能够利用他的优点来好好掌握住斯吐尔萨这名男子。

    送走妹妹以后，蒙契尔将利德宛请到书房里面。暖炉前面并排着两张安乐椅，侍从准备好白酒和乳酪之后，随即退出了书房。

    “看来我这个妹妹和你儿子相处的非常好哪！”

    “真是给令妹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没关系的。我妹妹自己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应该说是她找到了一个好朋友。否则的话，就是她真正的目的是另有其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安洁莉娜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蒙契尔笑了，笑容中包含着对于妹妹的好意，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利德宛也稍微咧开嘴角笑了笑，不过这其中有一半是礼貌性的。利德宛并不以自己吸引女性的魅力为傲，而且他对于已故的妻子有着深切的思念，心里面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接纳其他的女子。

    “对了，卡尔曼大公的情况怎么样？”

    毋宁说这个问题才是蒙契尔最想要知道的。利德宛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改变，不过黑色的光在他黑色的眼眸里闪了闪。他简短地回答道：“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蒙契尔点了点头，感叹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时代在变啊，利德宛，人身在其中当然不得不跟着改变啊！”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改变就好了。”

    两个人一同将视线转往砖砌的巨大暖炉里，四只有着两种颜色的眼底深处，映照着跳跃的火焰以及焚烧中的薪柴。或许混乱的河流在这一瞬间，仍然还加速朝通往悲惨结局的终点瀑布流去也说不定。

    “你不打算想回虎翼公国吗？”

    蒙契尔的问题似乎让对方感到有些意外。

    “现在就算回去的话，也没有地方可住了。而且跃升为实质领主的西米恩也不见得会欢迎我们回去啊。”

    “不，我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难道不打算以虎翼国公的身份凯旋而归吗？”

    就在沉默像一把无形的斧头，即将劈裂室内空气的前一刻，利德宛终于做出了反应。他苦笑着说：“蒙契尔国公您太高估我了。我是个连虎翼公国的国相都无法胜任的男子啊！”

    “这只是你一时的厌倦不是吗？”

    “不，我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正是问题的所在。”

    一个职掌政事的人是绝对不可以因为一时的厌倦，而将自己必须要负责的地位给放弃的。所以一旦放弃了当初的地位，那么利德宛就等于是自己放弃了职掌政事的资格。就这一点而言，利德宛不认为自己比得上篡夺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因为若以当时的状况而言，西米恩认为一旦放弃的话，不但自己的女人、地位都将为伊姆列所夺，甚至连性命也会一起失去。所以西米恩一定认为自己所采取的是万不得已的自我防卫措施。而这也就是利德宛之所以没有积极为伊姆列的死展开报复的原因。

    正当蒙契尔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上来敲书房的门，向主君报告了金鸦公国的国相米克罗逊前来拜访的消息。

    而利德宛也就自蒙契尔的书房告辞了。

    米克罗逊是蒙契尔的友人，同时也是亲信，这个中等身材的潇洒青年，原本既不是官僚，也不是武将，而是个造园家。过去他负责建造王宫庭园的时候，与前来参观工程的蒙契尔相识，其后又成功地完成了城塞设计、治水工程、矿山开发等多项国家事业。其中对整个金鸦公国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金矿与岩盐矿的开发。使得金鸦公国的财政因此而好转，并且筹得蒙契尔为实现野心的必要资金财力。米克罗逊对国公恭谨地一鞠躬之后，随即报告说：“国公阁下，我国全军上下已经准备完毕，只要有您的命令，随时可以出兵。”

    “好，我知道，辛苦你了。”

    蒙契尔身为金鸦国公统领十州，可以动员的士兵有七万五千名。但是这个数字所根据的也是通常动员令，事实上如果要调动十万名士兵并无须太费力，而最大限度也可以调动大约十五万名的兵力。

    “马法尔帝国，将兵百万”，这样的论法并不是夸张，实际上可动员的大军确实有这么多。所以和这样的兵力比较起来，蒙契尔可以自由运用的兵力，其实是九牛一毛，不过这是当马法尔全军整合，上下一致地排列在蒙契尔面前的时候。

    因此，蒙契尔所运用的政战策略，就是不让敌对者的势力整合起来。让马法尔的皇室分裂，让其他选帝公彼此背离，然后再逐一加以击破。等到没人的时候，至尊的宝座，以及伴随而来的权力，都将落入蒙契尔的手中。

    “能够不战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过如果真需要付诸一战的话，就一定要战胜。”

    马法尔帝国的支配阶级对于蒙契尔的评价，一般就是文弱的贵公子。但是他自父亲死后继任国公已经有八年了，现在他所实施的“富国丰民”政策已经获得成功，在六个公国当中，金鸦公国是农、矿产生产力最高，而且税赋最低的领国。

    另一方面，蒙契尔对于将兵非常爱惜。在从前，先帝波古达二世曾经三次命蒙契尔参加抗外战争。为了削减选帝公们的财力与武力，他们经常被迫要对外出征，对皇室而言，这种政策的运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得以被迫出征的时候，蒙契尔却总是称病而迟缓行军，或者只是形式地参加一些小战争，而且一看到情势不利的时候就马上撤退。所以被人称作是文弱公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蒙契尔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蒙契尔怎么也不肯把兵员用在他本身，以及金鸦公国以外的目的上。或许在这个巨大，却又摇摇欲坠的帝国中，他是一个最聪明的利己主义者。不管马法尔帝国，以及在其支配之下的各公国再怎么衰微、混乱，只要金鸦公国能够维持安定，自然就能够以金鸦公国为中心，对整个帝国重新加以编整，而达到改变历史潮流的目的了。

    “马法尔帝国在人才方面也实在是太欠缺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算我没当上皇帝，整个国家不也就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吧！”

    蒙契尔如此地吹嘘着。

    尽管外表上看来似乎纤弱，但是蒙契尔的智略旺盛，神经更是坚强大胆。对于这样的一个男子来说，即使让他登上皇帝位也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但是并没有其他人才比他更配得上这个地位、和权力。

    “没有办法，只好由我来接替了。”

    蒙契尔就是这样的想法。在他人，特别是在那些将帝国的旧秩序视为尊贵之物的人们眼里，再没有其他比这个更不法、更值得憎恶的想法，而且会把蒙契尔当作一个像是魔鬼一般的叛臣来看待。不过，或许也不是这样。蒙契尔固然有着自负心过强，而且时常将道理、谋略放上手心上玩弄的缺点，不过基本上他是个接受太阳，而不是月亮之守护的存在。他所希望的是将他在金鸦公国当中所实施的行政绩效扩大到马法尔帝国各个角落去，如果这个帝国变成愚者手中的玩物，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此外，他和他的妹妹也曾经有以下的谈话。

    “所以说，安心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吧。”

    “你是说安心地吃吃饭然后回来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等等，如果顺便把斯吐尔萨的首级给取回来也可以。”

    会说出这种话正是蒙契尔的缺点所在吧。他最后还是说了多余的话，尽管说话的对象是他的妹妹。

    “斯吐尔萨国公和哥哥一样是推举卡尔曼大公接任皇帝位的人，就这一点而言，难道不是哥哥您的同志吗？”

    “他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志，不过却也不是一个值得畏惧的敌人。所以倒不如与他为敌来得比较好处理一些。”

    蒙契尔的说法让安洁莉娜觉得有些反感。哥哥说的虽然大概也不是一些蠢话，不过斯吐尔萨会是个这么容易对付的人吗？

    “哥哥，您总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最聪明，最不会大意出错的是吗？”

    国公妹妹的声音当中有着讽刺的意味。

    “如果斯吐尔萨国公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哥哥的计谋，而将我扣押为人质的话，到时候哥哥您又该如何呢？难道就这样白白地屈居在那个您所轻蔑的斯吐尔萨国公的下风吗？”

    “啊，这一点我当然也考虑到了，不过，你不是个甘于被利用作人质的弱者，绝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的。”

    哥哥沉着果敢地说道。

    “如果真有万一的话，就算派兵也要把你救出来，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你只要到帝都最好的店里面去，好好挑件漂亮衣服就可以了。”

    就这样，蒙契尔将妹妹送到黑羊国公的别墅里去了。

    现在，主君的视线转移到米克罗逊的脸上。

    “米克罗逊，你好像有话想说吗？”

    “是的，是有关于安洁利娜公主，不，是关于斯吐尔萨国公的事件，或许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将公主给送过去的……”

    蒙契尔用指尖抱着自己的下巴说道：“真是对不起，米克罗逊，这并不是指我能够操纵所有的线。其实我是想用事实确认一下斯吐尔萨会有怎样的一个反应，然后再视对方的反应决定该怎么做，我想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可是……”

    “你还是觉得不安吗？”

    “但是黑羊国公斯吐尔萨阁下的成长环境对我们来说是浑沌不明的，或许在事物的决定上所采用的想法、打算、思虑等也都会有所不同。”

    蒙契尔皱着眉头，因为米克罗逊所说的话，正是他始料未及的。确实蒙契尔并未能完全掌握斯吐尔萨的为人，至于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也不是蒙契尔所能够预料到的。不过，这也正是蒙契尔想知道的，就蒙契尔来说，这样的作法并不算是他刻意在玩弄策略。

    “尽管如此，如果前国公阿尔摩修这位老人家还健在的话，或许我就必须要想想其他方式了……”

    这个年轻、不驯的野心家，在声音之中透露出他对于某些人还是怀有敬意的。

    当自己因为罹患眼疾而导致视力全失，无法再回复的时侯，阿尔摩修果断地退出权力的宝座，将黑羊国公的地位让给自己的侄子斯吐尔萨，而自己在宏壮的国公宅邸的一角建造了一栋隐居用的公馆。在他闲居之后，每天过着让侍从为他念书报、鉴赏音乐、同时一面与旅人分享旅行经验谈的生活。今年六十四岁的阿尔摩修如果还没有退位的话，应该可以充份牵制龙牙国公严多雷、与银狼国公柯斯德亚的言行吧。但若是这么一来，此次的国公会议或许就不再有蒙契尔活跃的空间了。

    “将国公的地位让给自己的侄子而过着隐居的生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但是，这位前任的黑羊国公阿尔摩修对于现任国公斯吐尔萨而言，不过是个无力又无为的老人而已。

    斯吐尔萨做好一切为迎接安洁莉娜的准备之后，他来到伯父的私人房间里。两人自前次会面以来，已经时隔半年了。退位以后即遭侄子漠视的阿尔摩修听到侄子的声音时，两只失去视力的眼睛顿时闪出一道光芒。

    “真是稀客呀，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厚着脸皮来向您要钱，伯父，而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斯吐尔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失明的老人咧开嘴笑着，嘴角边仿佛有把薄刃的刀。

    老人退隐后，一天之中的大部份时间都是在暖炉前的安乐椅上渡过的，此时的他从安乐椅上将背脊挺直起来，两只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直盯着侄子的脸上。

    “你和我的妻子私通之后，还想知道什么事情呢？莫非是想知道我遗书的内容，然后才好除去阻碍你们俩恋情的累赘是吗？”

    这个年轻贵族的表情和舌头好像给冻住了似地。确实他侮蔑了失明的伯父，而和伯父的后妻叶莉娜密切地私通着。前些天叶莉娜在老丈夫的命令下，回到黑羊国公的领地去了。斯吐尔萨起先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因，现在总算恍然大悟了。他很吃力地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就此从伯父面前退下的时候，但是伯父制止了他。

    “等等，你不是说有什么事要问吗？说说看好了。”

    “……是，是的。”

    斯吐尔萨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着武装的部下一起来。当他们俩人一对一的时候，斯吐尔萨根本没有办法抵挡伯父的迫力与威严，就连现在伯父眼瞎了也无法抵挡。自从自己顺利地继任国公以来，他一直将伯父视为无用的前朝遗物，不过自己根明显地是低估了伯父。斯吐尔萨哆嗦地和伯父一起商讨事情，一股冷冷的汗不断从他心脏的表面流过。

    三月三十一日，金鸦公国的国公妹妹安洁莉娜公主以客人的身份，来到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拜访。

    别墅距离帝都奥诺古尔的城墙大约有二十斯塔迪亚（约四公里），建筑在一个可以俯瞰马法尔内海的丘陵地上，每当四月来临的时候，朝南倾斜的广大斜坡上，便开满了无数的花朵。含羞草、金线花、蒲公英、油菜花、矢车菊、连翘等各种花朵盛大，无秩序地盛开着，仿佛为迎接春之女神，以及蝴蝶、蜜蜂等女神使者的来到，铺上了一层甘美的绒毯。

    “只是，斯吐尔萨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在这种节骨眼上和其他公国交际，只怕会给各个公国带来更多的刺激……”

    此时的安洁莉娜身上正穿着精美的华服，以鲜绿为基础色调的衣裳，用金线和银线刺绣着像是花和鸟的图案。简直令她动弹不得，浑身不自在。对于走遍金鸦公国的广大山野和田园的安洁莉娜来说，这样的华服简直是一套昂贵的囚犯装。

    安洁莉娜坐在马车里，身体的一半几乎被缀满刺绣的座垫给淹没了，突然间，她发现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座垫底下，有个东西正在蠕动着。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过突然又会意过来似地，将山一样的座垫给挪开。看见一个完全被座垫给盖住，但幸好免于被窒息的小孩，正脸红红地对着她笑。原来是利德宛的孩子帕尔。

    “哎呀，你怎么跟着来了？既然来了也没办法啦，只是你可要尽量乖乖的哦！”

    这其实是作哥哥的对妹妹所说的话，安洁莉娜想着不禁一个人苦笑了起来。她于是抱起帕尔小小的身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把脸朝向马车外，观看着窗外的风景。

    “再过些时候，这里就会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可惜现在还太早了些。”

    这时从车夫台上传来了一个信号，安洁莉娜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今天的目的地了。

    宏壮的大门上，插着黑羊公国的旗帜。马法尔帝国六公国的旗帜都有着共同的金黄色镶边，黑羊公国的旗帜上是深红的底上画着黑色的羊只，而金鸦公国的旗帜则是在绿色的底上描绘着精心设计的黄金鸦。仔细想想的话，六个公国全部都是以鸟兽来命名，这或许和开国皇帝阿尔巴德的某些想法有关吧。安洁莉娜的脑海里不知怎地，突然闪过这样的一个想法。

    这时大门开启了，马车被迎到公馆里面，出现在正前方的是一片针叶树林，园路呈轻缓的弧形，随马车走着走着，一栋宏伟的宅第出现在视线之中。以这样的一栋宅第而言，称之为别墅似乎太简陋了些。这栋用褐色砂岩建造起来的三楼宏伟建筑，使得镶嵌在上头的彩色玻璃显得份外地显眼。

    黑羊公国斯吐尔萨，穿着以紫色为主要配色的服饰，头上顶着看来很沉重的羽饰帽子，前来迎接安洁莉娜。他的体格看来要比她的哥哥蒙契尔魁梧些，不过内在却无法让人有充实的感觉。

    黑羊国公与金鸦公国公主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无法契合。当俩人之间有关于音乐啦、滑稽把戏之类的话题告一段落，而整个宴席的气氛对斯吐尔萨来说似乎已经达到高潮的时候，他开始热切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娴静贞淑的妻子，而后也能够作为一个伶俐优雅的母亲。”

    “这我做不到！”

    安洁莉娜冷淡地回答道。

    “人各有好恶，我根本无法去扮演那种角色。原本我出生在一个贵族的家庭就是个错误。打从出生以来，我就已经和高尚、典雅绝缘。你看，我就是这样。”

    安洁莉娜从桌上抓起一个苹果，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然后就连皮一起啃下去。当苹果发出清脆声音的时候，斯吐尔萨厌恶地缩着自己裹在丝绢衣裳底下的肩膀。从安洁莉娜的言行之中，斯吐尔萨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健康和爽朗。

    从斯吐尔萨的表情，安洁莉娜感到一丝恶意的满足。这其实是个非常自然的举动，却能够叫这个令自己非常讨厌的年轻贵族感到厌恶，还真是有些讽刺哪！

    斯吐尔萨似乎努力在思索应该用什么样美丽的辞句来规劝安洁莉娜这种一点都不像是贵族千金的举动。不久，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眼睛却突然间张的比嘴巴还要大。一个漆黑的小小人头突然从餐巾底下冒了出来，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谁知那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竟然亲匿地坐到公主的膝盖上去。

    “安、安洁莉娜公主，这小孩到底是谁？”

    公主不慌不忙地说道：“啊，这孩子是我的私生子。”

    “私生子？”

    “十四岁的时候生的，因为生的时候是难产，所以痛苦地生下他之后，便愈发疼爱他。”

    如果观察安洁利娜的表情，其实立刻就可以发见她根本是胡说八道，可是斯吐尔萨却只相信了话的表面，灰色的颜色逐渐地浮上他的皮肤表面，他的嘴唇无益地一张一闭达六次之后，这才终于说出话来：“安洁莉娜公主，我讨厌有人让我失望，可是你却让我失望到极点。我一直相信你是个清白纯洁的处女，谁知道你不但和男人有性关系，甚至连小孩都有了。这是多么无法饶恕的背叛哪！”

    斯吐尔萨的说法简直是太愚蠢了，安洁莉娜根本不想去反驳他。如果她从过去就和斯吐尔萨有婚约的话，那么她或许就有义务要保持自己的贞操，但是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这只不过是斯吐尔萨全凭自己的一番谎言所作的严重狂想，所以就算用话去反驳也全然没有意义。倒是自己还窘迫地必须和他一起也狂想起来。

    “既然让斯吐尔萨国公如此失望，那么我也不能够再继续叨扰下去，我就此告退了。”

    反正应该吃的也吃了，安洁莉娜心里想着，不过并没有说出口。她于是在帕尔衣服的口袋里，装满胡桃，干枣之类的东西之后，便从坐位上站起来，急速地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斯吐尔萨看着安洁莉娜，发出痉挛似的声音制止着说道：“等一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安洁莉娜这时侯仿佛有些了解这名男子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了，这或许就是因为他根本在表现上便缺乏独创性。斯吐尔萨就像是一个由各种碎片所拼凑起来的，而且是非常易碎的工艺品，他所有的思想表现全是由一些从各处搜集而得的个性，由独创性为零的碎片段所拼凑起来的。

    “你到底也身为一国的公主，为什么会用嘴啃着苹果，还发出粗鄙不堪的声音呢……”

    “我啃苹果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难道会碍着别人吗？”

    “不……”

    “苹果本来就是让普通一般人吃了会发出声音的，如果您不喜欢这样的话，我倒想听听您的理由。”

    “因为我所想要的不是一般平凡的女性。”

    只有在这个时候，斯吐尔萨才首度明快，而且肯定地表现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我身上背负着美神所赋予我的使命，必须要把安洁莉娜公主你塑造成这个国内最美、最优雅、最高尚的贵妇人。”

    “无益的使命感对当事者来说不过是一个悲剧，但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却是个喜剧。身在这个国度的女性大约有二千万人，就算不选中我，也还有其他无数的女性能够满足你的希望。”

    “我已经这么说了，难道还不行吗？”

    斯吐尔萨已经表现出气馁的样子了。

    “在全国六大选帝公之中占有一席之位的我，却是这么样全心地爱着你了。”

    “请你死心吧！”

    安洁莉娜终于大声地说起话来了。

    “斯吐尔萨国公，如果我必须要接受你单方面的爱意，那么我宁愿这一辈子和男性无缘。你我所生长的国度虽然相同，但是住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您应该已经非常了解了。”

    安洁莉娜此时所谓的“世界”，所指的并不是双方的身份或地位。安洁莉娜虽然生为贵族家的千金，但是却讨厌所有的什么宴会、典礼、或舞会，至于艺术之类的事物也不甚关心。她喜欢骑马驰骋在山野间，打野熊、打山猪、或者和少年朋友们一起模拟战争的游戏。比起月亮阴柔的光芒，她更喜欢太阳的爽朗。

    所以，斯吐尔萨应该寻找一个和他一样生长在黎明世界中的女性，一起去领会什么至上的爱。至于找上安洁莉娜的话，那简直就是在找麻烦。

    刹那间，斯吐尔萨的脸颊开始扭曲，而且很怪异地扭曲着。

    变化的产生是在一瞬之间。

    安洁莉娜脚下所踩的地面突然开了一个洞，绿色的衣裳像花朵般张开的同时，安洁莉娜手上抱着帕尔，两个人一起掉进了地底洞。安洁莉娜虽然反射动作似地将身体弯曲起来，但没有受伤的原因，应该还是因为洞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安洁莉娜站起来便急忙检查帕尔的状况，确定他也平安无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斯吐尔萨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洁莉娜对着头顶上那个四角形的洞口发出尖锐的怒吼声，斯吐尔萨于是从洞的边缘探出头来。

    “真的是太美了，不过不是木头娃娃的美，而是充满生气的蓬勃之美。如果就这么样置之荒野而不加以琢磨的话，那未免太可惜了。”

    “我想斯吐尔萨国公的审美观确实很精准，不过这和您现在这种不名誉的企图，究竟有什么关系？”

    安洁莉娜一面重新抱起帕尔，一面激烈地责问道。但是从上方所传来的声音却充满了嘲弄，不过同时又有着浓厚的自我陶醉。

    “我不认为一个人爱好美好的事物，且进一步想独占的作法有什么不名誉。这一切全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啊！无论如何请你了解我之所以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一番苦心。啊，原来爱的本身便是会伴随着苦痛啊！”

    斯吐尔萨要陶醉在这种主观的什么爱意之中原是他个人的自由，但是安洁莉娜却没有义务要去接受这一切。

    “斯吐尔萨国公的目标既然是我，那么就不应该牵连到这个孩子。您能不能放过这孩子呢？”

    尽管安洁莉娜已经考虑到帕尔可能被利用作人质的危险性，不过她还是试着提出要求。不过斯吐尔萨似乎热衷地目睹着现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许这也正意味着斯吐尔萨根本就不具有作为一个恶棍的资质。

    “真是不好意思，这一点我不能答应，母子应该是命运共同体啊！”

    “那么，你是不让我们从这儿出去吗？”

    “是啊，我真是不能让你们出来呀。”

    “很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有以武力坚持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安洁莉娜用她那白皙的手抓了一个小东西往上用力一丢，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斯吐尔萨国公的脸部。

    这座宅第的主人于是哇──地发出异样的叫声。原来是一颗干枣击中了斯吐尔萨国公的左眼。实际造成的伤害也不过是轻微的痛楚，但是惊慌失措的斯吐尔萨却按着自己的眼睛，滚倒到地面上去了。站在一旁的部下赶紧将他扶起来，不过当他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引人失笑的时候，他随即耻辱地怒吼着：“哼，可恶的母老虎。让我好好教你懂得什么叫礼仪吧！除非你的举动有点淑女样，否则我是不会放你们出来的，你最好搞清楚！”

    斯吐尔萨以一种完全不像是艺术家的粗俗表现，大声地吼叫着。

    当盖子盖上的时候，洞里面并没有变成完全漆黑的一片。盖子里面涂有一种不知叫什么的特殊涂料，在失去光线以后仍能发出奇异的白色亮光。

    “在这种地方下功夫倒像个艺术家。”

    安洁莉娜的声音连她本人也不知怎么地就放低了。总之，斯吐尔萨的想法和行动是很难以预测的，而且某些方面是安洁莉娜和蒙契尔凭借着自己的常识也很难赶得上的。他不是一个在理性或者智慧之支配下的人，所以即使像蒙契尔这么样一个具有智慧和理性的人，恐怕也无法了解斯吐尔萨的本性。

    正当犹豫地思考着的时候，上方的盖子突然又被打开，同时也传来斯吐尔萨的声音。

    “怎么样啊，公主，稍微得到一点惩罚了吗？如果你对你的失礼向我谢罪的话，那么我倒可以现在就放你们出来……”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宽大的斯吐尔萨国公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我。”

    斯吐尔萨的优越感受到刺激之后，顿时全身舒畅，他傲慢地说道：“好，我也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我就答应公主的愿望吧！说说看什么事情？”

    “虽然我不见得会被您所杀，只不过万一我死了，请您千万不要用您的笔为我的死写下任何诗歌。因为那正是对我灵魂的一种冒渎，而且还会让艺术之名蒙羞哪！”

    大约间隔了两秒钟，愤怒的声音像瀑布似地倾泄而下，其中的杂音或许是斯吐尔萨因气昏头而用脚使劲踩踏地板所造成的。不久，盖子被人粗暴地盖了起来，洞里又重新回到微暗的状态。

    “不管是这个斯吐尔萨国公也好，以前听人说过的伊姆列国公也好，选帝公的器量可都坠地了。再这么下去的话，可能就不是开玩笑了，或许哥哥真要支配这整个国家了。”

    安洁莉娜试着去触摸洞里面的石壁。这个地方可能是因为靠近内海，地面上的湿气很重，从手指尖上可以感觉到令人难受的水气。这水气同时还伴随着寒气，安洁莉娜于是将卷成三、四层的宽裙最外面的一层撕开，盖在帕尔的身体上。

    自己如果没有依照预定的时间回到公邸，哥哥蒙契尔一定不会置之于不理。只是蒙契尔如果动用兵力的话，金鸦公国公邸的防卫就会变得薄弱，这么一来，伺机而动的龙牙国公，或者银狼国公就会可能前来挑起战端。啊，事情演变到这种状况，简直就像是拿着火炬在洒满油的稻草上跳舞哪。

    安洁莉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当她移动视线的时候，正好遇上帕尔的眼眸，那眼眸里充满着信与爱，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反而注视着安洁莉娜的眼睛微笑着。

    安洁莉娜的心里顿时涌现出对这小孩的疼爱，她拥抱着帕尔，然后用脸贴着他的脸颊说道：“不要担心哦，你一定会平安地见到爸爸的。金鸦公国的安洁莉娜公主是不会说谎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自己要怎样才能跃上这个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高三倍的洞口呢？安洁莉娜虽然轻盈，但也并非是超人。而且要抱着帕尔往上跳更是不可能。充满湿气、令人感到阵阵不快的石壁上，每块石头都密接地契合著，甚至要用手攀上去也都有困难。更该死的是今天还必须穿着这种具有公主样子，却是装饰过剩的丝质衣服，如果是平常像少年般易于活动的服装和鞋子也还好些。

    看来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按照斯吐尔萨那种为人，过不了多久一定又会来探探地底洞里面的状况，到时候或许就可以找到反击的方法。

    “不要紧的，安洁莉娜。利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帕尔天真无邪，但是又确信不移地肯定说道，甚至反过来想要安慰安洁莉娜似地，用他的小手轻轻拍着安洁莉娜的脸颊。这时，安洁莉娜的脑海里浮现出利德宛那看来锐利，且充满傲气的面孔，利德宛是孩子的父亲，至少就这一点而言，应该就可以相信他吧。

    在安洁莉娜公主一行人出发以后大约一个小时，年轻的父亲这才注意到儿子帕尔不见了。

    安洁莉娜出发前往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作客的时候，利德宛并没有特别出来送行。因为这件事情和他本身没有关系，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帕尔和这位阔达爽朗的公主很亲匿，万一真有什么事发生的话，利德宛也打算尽全力去拯救。

    利德宛将自己的座骑和宝剑保养好之后，便来到温室找自己的小儿子，这时候他应该在这儿的，可是到了之后一看，根本不见五岁幼子的踪影。于是他又来到帕尔最喜欢的地方，比如猎犬的小屋，还有仆人谈话室等这些地方，但是依然徒劳无功。难道会钻进安洁莉娜公主的马车里，跟着一行人离开公邸了？看来应该就是这样了，不过真是如此的话，自己倒也不能轻率地跑去找小孩。

    一直到夜色笼罩了整个大地的时候，利德宛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就在他正打算要快马奔向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别墅之时，蒙契尔也正因为妹妹在过了预定时刻却迟迟没有回来的事情开始感到不安。这全然不像他的不安似乎是因为米克罗逊的进言才产生的。于是他们俩人打算要一同采取行动，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龙牙公国的公邸有危险动态产生！”的报告急促地地传来了，急促的程度简直像是要踢开金鸦公国公邸的大门。蒙契尔和利德宛两个人站在大厅中央互相对看着。

    “啐，事情太多了，真是分身乏术……”

    蒙契尔愤愤地啐舌，不过犹豫的时间却极为短暂。因为利德宛很显然地不会对龙牙公国目前所面临的状况有任何关心，而且也不会喜欢被蒙契尔的行动给束缚住。这么一来的话，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这样吧，利德宛。你赶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救你儿子和安洁莉娜。至于我就到龙牙公国的公邸去吧。”

    “如果情况需要的话，我会把黑羊国公的头给砍下来，这对阁下有影响吗？”

    利德宛的问题尖锐，而且沉重，不过另一方倒是轻快地回答道：“凡事照你的意思去做，不用顾虑到我的想法。斯吐尔萨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反正可以采用的方法多得很。”

    利德宛沉默地点点头，随即就离开大厅，朝马厩走去。这整个事态的发展真是令人感到厌恶。他到黑羊国公的别墅去只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小儿子，可是这个行动本身却被卷进这出权力争夺剧的漩涡中，而且已经具有某些政治意义。那些都市麻雀或许已经到处在嘎嘎叫着，共同推举卡尔曼大公即王位的金鸦国公蒙契尔，与黑羊国公斯吐尔萨关系破裂了。

    “就算如此，也与我无关。”

    利德宛牵出自己心爱的黑马，一面喃喃自语地说着。他相信自己确实愈来愈讨厌政治了。

    第四章迷宫

    充满灾难与危险的这个夜晚，现在还过不到一半。特别是对于在黑羊国公的别墅里工作的人们而言，安洁莉娜公主来访的这个事件，根本只是序曲的开始。

    夜深以后宅第的大门要关上了。原本为迎接安洁莉娜公主来访的夜宴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大门还没有将客人送走却要关上的时候，一场骚动开始了。

    一匹尾巴上绑着火炬的马，突然冲到大门里面来，将慌忙要加以制止的士兵给踢得飞了起来。马大声地嘶鸣，而且到处乱冲乱闯，凡是靠近的人都被它给踢开。有的士兵被踩断了肋骨、有的扭伤了脚踝，好不容易才总算把马给压住之后，士兵们连着马尾巴把火炬切下来，这才防止了火灾的发生。

    趁着警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口的时候，利德宛纵身越过石墙，侵入广大别墅的建地内。利德宛当然不认为接下来的情况会很顺利，而事实证明确实也是如此。利德宛穿过墙边的小树林之后，便遇上卫兵大声地叱喝着，什么人？接着就立刻遭人攻击。

    利德宛迅速地扭转自己的身体和手腕，将右边方向刺过来的剑尖给弹回去。二剑撞击时发出激烈的金属声，而且还迸裂出火花。第二次攻击时，利德宛的动作显然快了许多，当剑光斜照时，他卷走了敌方的剑，抛到夜空的深处里去了。惊慌失措的士兵接着被剑柄给击中了胸口，然后就一声不响地倒地了。

    利德宛将士兵的身体拖到树丛的树荫底下之后，随即又往宅第的内部走去。他本来也想到要乔装成士兵，但是因为体型不合而无法换上那套服装，而且万一在换装的时候被发见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反正迟早总会被发现的，所以现在一定要有效利用刚刚所争取来的一点点时间。利德宛快步如飞地横过这一片树丛与草地混杂的广大庭园。此时的月色皎洁明亮，但是利德宛根本没有余暇去赞美这片皎好的月色。从那片大榆树的树荫底下，出现了第二名士兵，这人就如同从树影的一部份裁剪出来的黑影，突然挡住利德宛。士兵大喝一声，猛力将手中的锤矛刺向眼前的侵入者。但是利德宛转身闪过了这一击，反过来更进一步跃向士兵的手边，只见长剑一挥，锤矛的柄转眼断成两截。利德宛手中的剑朝士兵的脖子重重一刺，这个体型比修长的利德宛还要大上一号的士兵便难看地倒地了。

    “安洁莉娜公主，还有和她在一起的小孩在哪里？”

    “不，不知道。”

    利德宛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并没有打算再重新问一次。他于是把剑尖抵在士兵的下颚底下然后扭转自己的手腕，士兵的咽喉立即就出现了一圈红色的细细血线。利德宛俐落地只切开士兵脖子上的表皮，不但没有伤到士兵的动脉，甚至连皮下肉也都没有受伤。

    “再一次的话你可就没命了。安洁莉娜公主在哪里？”

    士兵朝上面翻着白眼，挣扎地吐出短短的喘气声，然后勉强举起一只手，指着前方两座并排的塔形建筑物其中的一座。确认之后，利德宛点了点头，然后用自己的鞋尖猛力踢向士兵的太阳穴，让士兵昏迷之后，便朝着尖塔走去。

    利德宛好不容易终于走到尖塔了，一路上并没有再杀害任何人命。虽然也遇上了两名士兵，不过因为武功相差悬殊，利德宛很从容就将他们打昏。

    尖塔厚重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同时一楼的窗子还镶上了铁格子。利德宛把手中的剑收到剑鞘里，沿着塔壁往上攀。强壮的手臂、柔软的筋肉、以及卓越的平衡感，使得利德宛修长的身体能够毫不费力地爬上二楼的窗户，然后从半开的百叶铁窗侵入塔内。这时候，突然有吵嚷声从利德宛刚刚的入侵路线传来，火炬的火焰集中在那个原本已经被黑夜给隐藏起来的地方。大概是不幸的士兵被同伴们发见了吧。

    这时利德宛更深刻感觉到动作不快不行了，虽然从最初一开始采取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利德宛迅速地从石砌的走廊顺着阶梯往上爬。如果这塔内真有监禁着什么人的话，一定便是关在最上层的。

    不知是幸运，或者是陷阱，利德宛一直到四楼为止并没有碰上任何人，不过现在却发现走廊底下有三、四名士兵驻守着，而且楼梯下也有人发出声音。利德宛在这瞬间打开了雕刻有花纹的木门，悄悄将身体闪进门内。就在眼睛已经逐渐要熟悉这个比走廊还要更暗的室内时，突然意外地有声音对着利德宛喝道：“擅自进到我房间里面的无礼者是谁？”

    这个声音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利德宛全身。自从进入这宅第内以来，利德宛这才知道原来宅第里面还有威严人物的存在，他低声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阿尔摩修大老！”

    “哦？你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的声音中流露出微量的感情。

    “虽然我过去曾经担任选帝公，而且也参与过部份国事，但是现在却不过是个失明的老人。你还以大老的敬称来称呼我，你究竟是谁呢？”

    利德宛认出这个坐在安乐椅上的老人，立刻将手中的剑收到剑鞘中，然后挺直自己的背脊，姿势端正地说道：“我是利德宛。过去一度承蒙大老教授学问与用兵，您忘了吗？”

    “哦，利德宛是吗？”

    老人的声音仿佛燃起了生命的亮光。利德宛恭敬地轻轻按住这位大老所伸出来像是枯木般的手。两人匆忙地互道久违情怀之后，老人便理所当然地问起利德宛为何在深夜做出这种无礼的造访。昔日的弟子简短扼要地说出事情的经过之后，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我两眼还没失明的时候，我究竟在看着些什么呀？我居然将斯吐尔萨这样的愚劣者看成一个有才气的青年，这个蠢才所擅长的手段，不过是伪装自己，来让自己看来更像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罢了！”

    阿尔摩修那对已经失去视力的眼眸仿佛正绽放着自我嘲讽的光芒。

    “现在我眼睛瞎了，自然也不需要再故意作假，或者敷衍应付了。哼哼哼，真是个奸佞之辈。不过，依我失明的眼睛所见到的，这家伙的奸佞在取得国公地位的同时也已经全部用尽了。现在的他只是利用他好不容易取得的权力，一点一点逐渐地勒紧自己的脖子。”

    老人的声音听来似乎颇为淡然，但是却蕴藏着些许不寻常的诡异。利德宛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得呆呆地伫立着。这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房间里面比走廊底下还要更暗的理由了。因为主人既然已经失明，自然也不需要什么灯火了，对于仆人们来说，这或许是最小的一点点好处吧。

    “当我的双眼和身体状况还良好的时候，你曾经救过我一命。”

    老人所说的是大陆历一○八○年时候所发生的事情。那一年，马法尔帝国与东北方的滋鲁纳格拉因为国境线的问题而开启了战端。当时发生了一场历史上罕有的大雪崩，以及因为大雪崩而引发的山崩，使得山岳地带的河川流向产生局部的变化。

    经过一连串的激战之后，马法尔军暂时失利。位于左翼的黑羊、虎翼两公国的部队，在敌方强烈的压迫下已经溃乱。在这个时候，黑羊公国阿尔摩逊国公的座骑遭敌人射中，眼看着就要被敌人的剑夺走性命的时候，一名军服上有着虎翼公国徽章的少年，单枪匹马斩击了三名敌兵，拯救了黑羊国公的性命。当时的利德宛十五岁，首度上沙场作战。阿尔摩修国公一方面为了感谢这个远比自己年少的恩人，另一方面也因为对于这少年有着极高的评价，所以便开始教授他作学问和用兵的方法。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人的骚动声，而且还不只一人。利德宛反射动作地备好架式。

    “伯父！伯父！”

    这阵刺耳的叫声同时还伴随着以拳头敲打那坚厚木门的粗暴声音。现在的黑羊国公斯吐尔萨似乎已经认为不再需要对伯父遵守礼节了。

    “什么事？斯吐尔萨。”

    “警备士兵报告说有一名可疑人物侵入宅第，进到这塔里面来了。伯父您不知道吗？”

    “我没理由会知道吧？”

    “请开门吧，伯父。就算您说不的话，我也会破门而入的！”

    “真是好气魄啊，斯吐尔萨，一旦身边有了武装士兵，你原本不可能有的勇气，也都跑出来了对吧！”

    老人的声音随即被门外的人以武力回报。原本就没有上锁的门在猛力的推摇下，发出一阵粗暴的声音之后，随即被打开了。斯吐尔萨在五、六名武装士兵的伴随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是何等的礼遇啊，斯吐尔萨，这就是黑羊国公的作法吗？”

    “没错。我就是现任的黑羊国公。伯父，这可是您自己作的决定唷。如果您要怨的话，也只能怨您自己当初的判断错误啊！”

    伯父没有再进一步回答，斯吐尔萨得意地发出获胜的笑声，但是当他发现室内还有另一人存在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愚蠢，他险恶的视线狠狠地注视着利德宛：“你这个无礼之至的侵入者，报上姓名来！”

    “斯吐尔萨国公您应该知道的。我就是小孩的父亲，和安洁莉娜公主在一起的那名小孩的父亲。”

    这个回答可真是不妙。对于利德宛来说，这是个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是在斯吐尔萨，却因为这一句话，而回想起他和安洁莉娜公主之间不愉快的对话。突然间，斯吐尔萨满脸变成了像是喝了毒酒的表情。

    “原、原来如此，你就是让安洁莉娜公主产下私生子的奸夫是吗？如果是的话，我绝饶不了你！”

    “奸夫！？”

    利德宛真是吃了一惊，不过从黑羊国公那因愤怒而歪曲的脸上，他大致上有了些许了解。看来安洁利娜公主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原来是个奸夫，难怪会潜到我的宅第里面来。”

    “我并不是什么奸夫。”

    “难道那名小孩的父亲不是你吗？”

    “不，那名小孩的父亲的确是我，至于母亲……”

    利德宛正要辩白的时候，却又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因为他突然感到自己很愚蠢，自己究竟有什么义务要对斯吐尔萨解释呢？不管安洁莉娜公主说了些什么，终归是玩笑话，斯吐尔萨要相信也是没办法的。

    对方的态度让斯吐尔萨感到被侮辱了，而这或许是个正确的感觉吧。

    “把这个不法之至的奸夫给我斩了。让安洁莉娜公主看看她所爱的男人变成首级的样子。”

    下达命令的同时，斯吐尔萨便躲到士兵的身后，动作快得令人感到意外。

    六名士兵于是“咻～”地一声，把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在这一瞬间，利德宛也腾身跃起，手中的剑出鞘后，闪电似地一挥，室内立刻产生了一片血光。有的手心里还抓着剑的右手，被砍下后直冲向天井，鲜血像喷泉似地奔涌而出。被切断的颈动脉所喷出的鲜血，形成一座拱形的血桥，使劲地拍打着地面。只要利德宛的剑一闪，不但可以攻击对方，同时也兼具防御的功能。当他将敌人的剑给弹回去的时候，同时也给予敌人严重的致命伤。不一会的工夫，六名士兵的身体顿时以鲜血涂布了整个室内。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只能呆呆地伫立着一动也不动。显然眼前所展开的光景，对他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己方已经全失，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踉踉跄跄地对老人叫着：“伯、伯父，伯父，请救救我！”

    斯吐尔萨用手抓着老人长衣的衣角。前一刻的傲慢不知到哪儿去了，此时的他只是卑屈地哀求着失明的伯父。利德宛手里拿着长剑，默然地一步一步靠近时，只见斯吐尔萨更显害怕似地紧靠着伯父。

    “利德宛！能不能稍等一下，好歹这不肖……”

    失明的老人正要开口求情的时候，突然传来剑出鞘的声音，斯吐尔萨从怀里掏出的短剑正闪闪发光。

    “哈，怎么样，如果不想这糊涂的老家伙死，就把你手中的剑扔了！”

    那把短剑正顶着老人下颚的正下方。

    利德宛简直是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够如此迅速、俐落地急速改变态度。这个青年贵族究竟有没有一个东西叫做背脊的呢？

    不过，眼前的事实是这个没有背脊的男子占了优势。束手无策的利德宛只得呆呆地伫立着。

    “你的卑鄙真可说得上是一种艺术哪，斯吐尔萨国公。你何不稍微想像一下，在他人的眼里你是怎样的一副德行呢？”

    “好，我迟早会好好地仔细想一想的，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你先把剑给放下。”

    斯吐尔萨的一只手拿着短剑，而另一只手则拿出卷着的牛皮鞭。现在的他不但以眼前的优势为傲，甚至想更进一步确定自己的胜利。

    “怎么样，如果你不把剑放下，那么这个老糊涂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利德宛啊，如果你也为我觉得悲哀的话，就用剑透过我的身体，把我连这个不肖的侄子给刺穿吧！尽管我过去也曾经小有名望，但是这些虚名都已经消失了。我没能培养出一个像样的继承者，当然也就没资格谈什么保全晚年了。”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老您送命。”

    “你怎么这么意气用事，你难道分不出事情的轻重吗？”

    尽管生命在侄子的威胁之下，阿尔摩修大老仍斥责着这个黑发的年轻骑士。

    “就算现在你照着斯吐尔萨的话做，你还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一阵刺痛的感觉掠过利德宛的胸口，但是他还是扔下了自己的长剑。

    当剑一落地的时候，牛皮的鞭子马上就卷住了利德宛的上半身。火热、带刺的痛楚在利德宛身体表面扩散开来，身上的衣服也发出被撕裂的声音。但是利德宛没有发出任何呻吟的声音，身体甚至连晃动一下都没有。他在这瞬间摒住了气息，接着吐气的时候，感觉到冰凉的汗水沿着额头和脖子流了下来。利德宛以苛烈的视线投向斯吐尔萨，咆哮地吼着：“放开大老，斯吐尔萨国公！”

    “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敢这样命令我，你怎么不想想你在他人的眼里，是怎样的一副德行呢？”

    斯吐尔萨拾人牙慧地嘲弄着对方，同时又朝着利德宛挥动第二鞭。这一鞭朝着利德宛的眼睛挥了过来，所以利德宛不得不稍微动了一下。他稍微把头往后仰，避免让鞭子直援打到脸上，但是疼痛却从左胸向肩膀迸裂开来。利德宛踉跄了一下，不得已让一只膝盖跪到地上去。斯吐尔萨挥鞭的技巧很熟练，不知是否曾拿什么人来当作练习对象。

    斯吐尔萨见到利德宛的单只膝盖着地，马上就从安乐椅的庇护中走了出来。毕竟他这个人的个性根本就耐不住冲动。不过他却突然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失明的伯父竟然将自己连同安乐椅的扶手一起摔到地上去，利德宛当然也看到了。而这个动作所代表的意义也极为明显，也就是说，安乐椅成了斯吐尔萨与人质之间的屏障。

    “这么一来立场就平等了。”

    利德宛嘴角所绽放出来的微笑，更增加他眼光的危险性。

    斯吐尔萨接着又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声，同时挥出了第三鞭。只不过这一鞭仅撕裂了利德宛刚才所站着的空间，利德宛迅速在半瞬间滚倒在地面上闪过这一鞭的攻击，同时拾起丢在地上的长剑，猛力一挥，那条飞舞在空中的鞭子立刻应声断成两节，像死蛇的尸体似地重落在地面。一旦失去了武器的斯吐尔萨，马上就连滚带爬地打开厚重的门然后砰地一声，拱着背逃出房间了。利德宛赶紧扶起摔落在地面上的老人阿尔摩修。

    “您要不要紧？大老。”

    “不要管我，赶快去追斯吐尔萨，这可关系到你妻子和儿子的性命哪！”

    利德宛觉得自己必须要订正一下老人的认知，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匆忙拾起一把死者所遗留下来的剑，放在阿尔摩修的手上让他握着，然后追赶斯吐尔萨去了。

    终于追到绝境了，利德宛想着，可是却看见斯吐尔萨的身体很奇妙、平坦地贴在墙壁上。利德宛于是拔出剑逼近了他，可是斯吐尔萨却开始尖锐地狂笑着。一转眼间，斯吐尔萨却消失在墙壁的另一边了，原来这宅第内装置了可以让人从墙的这边穿过另一边的巧妙机关。利德宛呆呆地站着，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或感叹，而是对于斯吐尔萨这极度的小聪明感到极度的惊讶。追根究底，斯吐尔萨在这方面所下的功夫，充其量也不过是旧式样的模仿。利德宛追着他，也来到了墙的另一边。

    墙壁在利德宛的身后合拢了，只见青白色的光笼照着天井和墙壁各处。而全身发青的斯吐尔萨正气喘地面对着利德宛。

    “有些人根本不想用心来理解我的艺术，那全是些粗鄙的人。真正了解艺术的人，绝不会藐视我的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别人的错，而你一点都没有错。所以我们一起到阿尔摩修大老那里去吧。”

    或许是因为利德宛的样子缺乏诚意吧，这样的说法并没有能够让斯吐尔萨接受。他再度歪曲了自己的脸，然后又打开另一扇门消失了。

    利德宛当然也跟着他后面穿过了那道门。

    利德宛认为斯吐尔萨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本性，已在这个迷宫中露骨地显露出来了。他的感性不但缺乏一贯的方向性，而且也不见秩序和调和。尽管斯吐尔萨怀有热情，但是却缺乏一股能够让他的热情持续下去的力量。所以整个迷宫在建造的过程中，不管在设计、或者施工方面，都曾经不只一次的加以变更。有的门甚至在打开以后，迎面而来的竟是一片墙壁。有的楼梯也做了一半却宣告中止，于是整个悬吊在空中。铺石的走廊上，也不知为什么地面上忽然出现落差。不过就整体来说，这座复杂的迷宫似乎呈螺旋状，引人不断往内部深处，往地底走去。

    斯吐尔萨有时会突然现身，或者用笑声来引诱人继续前进，利德宛似乎正愈来愈陷入迷途的深处里去了。一时间里，利德宛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三岁的黑羊国公，仿佛是地底深处的妖魔，一个身上裹着华丽的绢服，潜伏在这个诡异建筑物的墙壁、柱子、和屋梁之间的妖魔，想到这里，利德宛不禁感觉到一股恶寒正窜过他的颈子。

    “斯吐尔萨究竟是朝着迷宫的中心前进，或者正要走出迷宫呢……”

    其实想得太多也没什么用处，斯吐尔萨是凭靠着愿望与冲动才活着的，所以要能够应付他，首先得将自己的思考方式变成一种漫无计划的状态吧。尽管如此，像斯吐尔萨这种男子如果仗势着自己身为选帝公的强大权力与财富来为所欲为的话，那简直就是一种最严重的毒害。

    选帝公制度经过这几百年来的风吹雨打之后，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漏洞，看来明日的希望再也不能寄托在这样的一个制度之上了。不过，一旦要改革的话，究竟应该用哪种制度来取代旧有的制度呢？如果像周围的邻国一样，改采单纯的王政或帝政就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吗？

    想到这里，利德宛不禁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至少在此时此刻，必须要让自己的头脑脱离思绪的迷途。如果再找不到地下出口的话，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会冻死，或者饿死，等在前面的很可能就是一条末路。突然间，利德宛注意到自己脚底下所踩的地面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硬，铺石的地板已经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湿软、泥泞的泥土。

    脚边溅起的水形成一道薄薄的墙，正闪闪发亮着，使得利德宛不禁开始仔细考虑这栋宅第的建筑地理环境，原来是内海就在这附近，正不断将水灌进底部，至于这水究竟是因为人为的引进，或者是防水的墙壁已经产生了裂痕则不得而知。

    “帕尔！安洁莉娜公主！”

    利德宛大声地喊出声音来，不过这个呼唤并不是为了期待对方的回答。如果说这位过去曾经在虎翼公国担任国相的豪胆青年骑士也有感到困惑与不安的时候的话，那么大概就是指现在了。利德宛一想到在还没有向阿尔摩修大老言明以前，自己身上原本所背负的任务，便无法忍住不叫出声音来。

    不过，当回音消失以后，从远方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斯吐尔萨的嘲笑声吗？不，不是，利德宛屏气凝神地竖起耳朵来听，过去曾经在森林深处探路的旅行体验，此时或许也有一点帮助。身在这迷宫中，利德宛并没有真正迷失，也没有为回音所欺骗，不久后，他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不，应该是说见到了他所寻找的对象。

    那是一位身穿绿色衣裳的年轻女子，衣服上已经沾满了泥土与尘埃，但是那耀眼动人的美丽却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同时也使得她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更显得耀眼。

    那正是金鸦国公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而利德宛的小儿子在公主的怀抱中，正高兴地呼唤着他年轻的父亲。

    “利德！”

    年轻的黑发骑士伸出他的手臂，从安洁莉娜的怀里将他的小儿子抱过来。利德宛问着小儿子说，害不害怕呢？儿子回答说，不怕呀，因为有安洁莉娜和我在一起啊！这时，利德宛重新回头面向公主：“安洁莉娜公主，真是又麻烦你照顾了。”

    将所有复杂的情事四舍五入之后，利德宛对着顽皮的公主点头道谢。

    “不，没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安洁莉娜于是说明她和怕尔两个人怎么会来到这地下迷宫的经过，原来在那个地底洞穴的底部铺著有椅垫，掀开那椅垫之后，发见有个像是通往地下的盖子，两人于是就打开那盖子，从那洞口直接走到这地下迷宫当中。由此可见，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就像是整座迷宫的大厅，所有的通路都汇聚在这里。

    “这么看来，斯吐尔萨国公的坏嗜好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是难以想像，想必是浪费了不少无用的智慧与费用哪……”

    利德宛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发生一阵紧张的情绪，安洁莉娜发出了可怕的惊叫声。这尖锐的惊叫声一点都不像是这位勇敢的公主所会发出来的，利德宛不禁有点惊慌：“刚刚这女子的惊叫声是你发出来的吗？安洁莉娜公主。”

    这个问题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此时的安洁利娜根本没有闲暇去责问对方，她只是一味地点着头，白皙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利德宛的脚边。利德宛的视线随即跟着安洁莉娜的手指头移转之后，他的紧张情绪很快就获得解除了，他伸出自己的脚，用鞋子踩死那些满地爬来爬去，油光肥大的黑褐色大蟑螂。

    “不管是王官贵族的宅邸也好，一般街头巷尾也好，不都有斗蟋蟀赌钱的游戏吗？这蟑螂说起来就像是蟋蟀的兄弟辈，有什么好讨厌的呢？”

    “就算是兄弟，也不见得每人都讨人喜欢啊，况且……”

    “况且？”

    “我根本也不喜欢蟋蟀。所以讨厌蟑螂，也没什么特别不公平的地方啊，没理由让你这样说东说西的！”

    “我没有说东说西的啊。”

    “你分明就有，”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已经发现他们谈话的内容已经偏离主题。就他们现在所应该要重视的主题而言，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议题。他们三人现在还身在迷宫之中，而且还找不到出口，生命都还没有脱险，竟然讨论起蟋蟀和蟑螂的话题，要是让阿尔摩修大老知道了，就算被说是“不成熟”，只怕也无言以对了。

    帕尔在他们两人中间，突然伸开双手。

    “帕尔……”

    “不要吵架，你们两个要和好，因为帕尔不喜欢利德相安洁莉娜吵架。”

    持续无益之争议的男女顿时面红耳赤，安洁莉娜露出一个笑脸对着帕尔说道：“帕尔，你真是个好孩子哪，那讨厌的男人怎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呢？干脆当我的孩子好了！”

    这些话当然是说给帕尔以外的那个人听的。利德宛皱了皱眉头，然后假装咳嗽地说：“帕尔，这也不算是什么吵架。大人们也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哪。”

    这话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利德宛说完之后接着就转身走开，像是想掩饰些什么似地，不过此时确实也应该要赶快找到出口才行。

    裸露潮湿的泥土上，刚好有根木材，帕尔与安洁莉娜于是在木材上坐下来，等着利德宛回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很深的地底下，所以感觉上比地面还温暖些，不过两个人的肚子刚好同时咕咕地叫，公主与小孩两个人不好意思地面对面笑着。小孩说道：“帕尔非常喜欢安洁莉娜哦！”

    “谢谢你。”

    “安洁莉娜喜欢利德吗？”

    小孩的问题很出乎人意料外，安洁莉娜一时只是眨眨眼，没有立即回答。

    “帕尔喜欢安洁莉娜也喜欢利德，所以希望你们两个人也能够和好啊。”

    “……说的也是，好，那么就相好吧，因为他是帕尔的爸爸啊。”

    安洁莉娜回答道，不过不知怎地，总觉得内心的一部份有欺骗的感觉。

    这可爱小孩的爸爸，那讨人厌的爸爸回来了，手指头指着一个方向。

    “这边的路看来好像是往上走的。我们走走看吧？”

    帕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利德宛的背上睡着了，公主与骑士，一起在这地底下的迷宫走着走着。钻到这地底下之后，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安洁莉娜已经感到肚子饿了，想必然已经历时许久了吧。

    两个大人的步伐都很慢，突然有一股诡异的臭气正从他们的前方传过来，安洁莉娜与利德宛面对面互相看着。虽然有些犹缘，不过既然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也不能因此就再折返，两个人于是继续绕着弯拐来拐去，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个弯了。

    拐过弯之后，两人赫然发见，那发出臭气的源头原来就在前面。

    安洁莉娜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极力克制自己想发出惊叫与呕吐的冲动。就连利德宛也要微努力地才能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就在他们前方，正堆积着无数原本还是尸体的碎肉与骨头。由于地底下的潮湿，刚死不久的尸体正开始腐烂，一些像是腐汁的液体正黏稠地覆盖在上面。尸体的碎肉与骨头散得满地都是，前方的一群老鼠正对他们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侵入者发出充满敌意的吱吱叫声。这便是斯吐尔萨这一、二年如何行使暴虐手段的证据。安洁莉娜好不容易调整好自己心脏的鼓动，然后对着同行的骑士低声地说道：“斯吐尔萨国公该不是委身于黑魔术之道吧？”

    “就算是黑魔术，要能够支撑那愚蠢的身心也并非容易的事情吧。”

    利德宛的眼睛透过内心嫌恶的波动，看到墙壁上用萤光涂料所涂写的一些字“无才能且欺世骗俗者埋葬于此”，显然这些字所代表的正是斯吐尔萨的报复与制裁。

    不管怎么说，六大国公是整个马法尔帝国最重要的屏藩，但是在他们之中，能够算得上正常人的又有几个呢？利德宛的心脏一阵一阵地起疙瘩。这么样危险、又歪曲的心，一旦与艺术天份结合的时候，或许可能发挥些出神入化的才能，但却绝对不能和政治权力或武力结合，那是不可容许的。

    “卡尔曼也好，蒙契尔也好，如果不倚靠他们当中任何一者的力量，这个国家或许就无法整顿起来吧！”

    这是利德宛的想法。过去的马法尔帝国不曾有过什么大失败地历经过一连串历史的惊涛骇浪，而今后将会如何演变呢？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利德宛三人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丑陋诡异的地下坟墓。为了不吸入那臭气而闭气走了大约百步之后，安洁莉娜与利德宛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让斯吐尔萨国公掌握天下大权的话，那么这个迷宫大概要被人的尸体给填满了。”

    “我绝对不会让他这样做！”

    利德宛的声音非常强烈，安洁莉娜不禁有些意外地注视着他。她轻轻地笑着，然后有些嘲讽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利德宛，如果我们不能先获救的话，那可无法拯救这个国家唷！”

    或许利德宛是应该要这么说，不过又觉得这话根本没凭没据，所以并没有说出口，这或许该说是他的坏习性吧。就算不说，死去的妻子也会了解的，这样的想法于此时此刻是极度的不公平。利德宛一面想着，这样的性格真是连我自己都讨厌哪！他于是接着对公主方才的正确言论提出自己的回答。

    “我明白了，那么我好好想想能够让三个人都获救的方法吧。”

    虽说不上自信满满，不过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利德宛也只能这么说了。至于得到这个回答的另一方，一般应该会说些类似“那么就拜托你了”的这种话，以表达自己的信赖感，不过安洁莉娜公主却说：“嗯，不过也不要太勉强啦。”

    安洁莉娜公主故意装出满脸不讨人喜欢的表情，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帕尔的头发，此时的帕尔依然还趴在父亲背上睡着。这位勇敢机敏的公主如果看穿了利德宛根本不值得信赖，大概会马上凭着自己的力量寻找出路吧。到那时候，她必定会救出怕尔，至于利德宛的话，公主可能会对着他说：“这个没用的软弱者，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吧！”

    如此斥责一番，大概是不会救他的了。这幕情景在脑海里的一角闪过之后，利德宛不禁苦笑，不过内心的某个角落却也感受到一股爽快的气氛。这位一点也不像公主的公主，不管是生气也好、或者哭泣也好，都像是吹抚过夏日草原的风，那么样叫人觉得清爽。

    他们三人接着来到一个天花板很低的地方。顶上的梁无秩序地交错着，有时甚至还差点碰上利德宛的头。青白色的光线正投照在那片泥地上，利德宛的视线朝地上一看过去，两眼突然闪过一阵紧张。这里除了帕尔、安洁莉娜、和利德宛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有个人正潜伏在纵横交错的顶梁上，而人影正投射在泥土的地上。正当他要警告安洁莉娜的时候，没想到安洁莉娜竟冷不防地伸出她白皙的手，将利德宛的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安洁莉娜拿着剑往上刺，细长的剑尖扎实地贯穿了那个蟠卷在薄暗之中的不明物。透过剑传到她手里的感觉，像是刺穿了一只装满水的皮囊。

    但是啊的一声，分明是人惨叫的声音却振动了这片薄暗。利德宛抓住安洁莉娜的手腕，迅速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瞬间有个漆黑庞大的物体正好掠过她的身旁，往下撞击到地面，发出重重的声响。那人半转过来呈仰卧姿势时，青白色微弱的光线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斯吐尔萨国公……！”

    那人确实是黑羊国公斯吐尔萨，此时的他以一副笨拙的姿式仰躺在地面上，而在他身体底下的一个黑色沼泽正逐渐在扩大。他的一只手正拿着一把宽刃的短剑，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他原来的目的。

    表情恢复冷静之后，利德宛在濒死的黑羊国公身边蹲了下。

    “斯吐尔萨国公，有什么遗言吗？”

    可是所得到的只是低沉的呻吟声。利德宛低下头正想要再问一遍的时候，斯吐尔萨的手腕竟以迅速地令人感到吃惊的速度反转过来，将短剑对准利德宛刺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利德宛抓住他的手腕立即改变了短剑刺出的方向，那把充满杀意的短剑于是划进了斯吐尔萨自己的左锁骨下方。

    惨叫声非常地短暂。而利德宛也就此接收了安洁莉娜杀害选帝公的罪名。

    斯吐尔萨的脚踝上绑着一条粗大的线。利德宛于是想起了南国神话中，有人凭借着这种方法逃离迷宫的故事。这个死亡国公的模仿精神，正好替他们指引了一条步出迷宫的道路。

    推开那沉重的厚门之后，眼前所看到的正是一片宽阔的内海。

    内海的波浪拍打着安洁莉娜的鞋尖，她将两手并拢着捧起了一瓢水，凑进嘴边试着那水花的滋味，舌尖所感觉到的是一股微碱的盐味。她站直了自己的身体，把两只手臂伸展开来，然后面对着内海伸了一个大懒腰。乘着波浪而来的寒气让人感到极度地舒爽愉悦，这是他们被困在闭塞的地下之后所产生的自然反应。

    背上背着帕尔，一面听着那耳后睡眠中的呼吸声，利德宛清楚地感觉到金鸦公国这位朝气蓬勃的公主正深深地吸引着自己的心。虽然在失去妻子的时候，自己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心已经化为灰烬了。

    安洁莉娜回头看着他：“我从来没有看过海。利德……利德宛先生您曾经看过真正的海吗？”

    “只看过两次。”

    以前旅行到库尔兰特的时候，曾经看过那波涛汹涌的蓝灰色海面。又有一次到南方的瓦拉奇亚探访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蔚蓝色的汪洋大海，在阳光下闪耀地令人目眩。而不管面对哪种海面，利德宛记得自己总是茫然地坐在岸边，置身在那海潮的香气中，一味地只顾着眺望那片水与水相连的海面。

    利德宛不认为自己像卡尔曼或者蒙契尔所说的那么样酷爱流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或许早就纵身于出港的帆船，往海的彼岸驶去了。但是利德宛从海岸返回了内陆，回到了马法尔帝国，回到了那个他所生长的虎翼公国去。

    安洁莉娜突然出声叫着他，“……嗯，利德宛。”

    “什么事？公主。”

    “我哥哥好像乘着国家现在的混乱，暗中计划着些什么似地。哥哥是很聪明，不过我觉得很不安……利德宛您觉得呢？”

    “公主，你的哥哥不是什么恶党。只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恶党罢了。”

    利德宛的回答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唐突。

    “……嗯，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有时也会意外地看错了。”

    斯吐尔萨的死亡对这个国家的现状有什么意义呢？或者说，挫折不幸的艺术家会藉由他的死而带给这个国家什么样的影响呢？利德宛还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过此时的他几乎已经完全踩进这漩涡之中了。

    天色逐渐地亮了。在这个时候，在龙牙公国的官邸，国公严多雷的首级已经被武将德拉巩逊给夺去了。

    地面上的迷宫这时才开始要出现。

    第五章激流

    卡尔曼大公在半夜里被自己的叫声给惊醒了。

    这位年轻精悍的皇位继承候选人，从罩着帘幕的床上半坐起来，指尖不愉悦地捏起身上被冷凉的汗水所濡湿的睡衣。对于生者他并不感到害怕，此时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那些被他送上西天的死者阴影。

    “有谁在吗？”

    “是的，在。”

    应年轻大公的呼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官。这个今年十八岁的姑娘是下级的贵族，名叫艾菲米雅。去年夏天才进宫，颇受卡尔曼的恩宠。不过，卡尔曼经年大多在宫廷外上阵出战，而且本身也不具有迷恋女性的性质，所以甚至也不常将女性留置在身边。不过这个谨慎客气，而且心思细密周到的女孩倒是让卡尔曼很是中意。

    “你听到些什么吗？艾菲米雅。”

    “没有，没听到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话。”

    “是吗？抱歉吵醒你了，请拿杯水给我。”

    “拿酒来好吗？”

    “不，水就可以了。”

    艾菲米雅走开之后，卡尔曼再一次感觉到夜气的寒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都已经是四月底了，怎么天气还这么冷呢？卡尔曼今天从负责民政与农政的宫廷书记官报告中，得知一个可怕的消息。

    “今年可能会发生百年以来的冷害与饥荒。无论如何切勿怠忽荒政的防范，谨此恳请。”

    书记官若无其事又显得淡然的报告，反而让卡尔曼的心更感到寒冷。再也没有什么比饥荒这两个字更让为政者恐慌的了。就算失去了法律上、或者公务上的资格，除了卡尔曼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背负起这个责任，并且寻求对策。尽管如此，为什么，这样的天灾会在此时降临马法尔帝国呢？

    “难道天神发怒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引发天神愤怒的理由是卡尔曼再清楚不过的了。那应该就是弑杀父亲，并且还唆使他人弑杀主君的大恶人竟敢觊觎着至尊的王位。

    三月三十一日的夜晚，龙牙国公严多雷遭到杀害。犯人正是严多雷的麾下最勇猛、最负盛名的德拉巩逊将军。德拉巩逊经由拉库斯塔将军接获卡尔曼的指示，做出弑杀主君的行为。而促使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诱饵，正是龙牙国公的地位。

    三十五岁的德拉巩逊有着巨大而且均匀刚强的健壮体格，力大无比，人人称之为刚力无双。他正要采取弑杀行动的时候，被他的哥哥夏姆艾尔知道了。身为国公严多雷身旁重臣的夏姆艾尔得知之后，他又惊愕、又愤怒，对弟弟的无谋加以痛责。

    “德拉巩逊，你的脑子还正常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正想做的是什么事呀！”

    德拉巩逊的哥哥完全是个旧式的忠义之人。对他来说，对历代的主君龙牙公家做出不逆的事情连想像都觉得可憎，是绝对不容许的。他以为德拉巩逊是被恶魔，或者恶灵之类的坏东西给缠身了。

    “醒醒吧！德拉巩逊，回到正道来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你要赶快彻底革心，对国公阁下竭尽忠诚啊！”

    德拉巩逊一直低着头倾听哥哥的教诲，这时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光，夏姆艾尔不禁为之噤声。德拉巩逊将他的大剑从剑鞘中拔出，一语不发地刺向夏姆艾尔的左胸，一剑贯穿到他的背部。

    “你……德拉巩逊……你……”

    夏姆艾尔的声音在半途转变成尖锐的喘息声，不过仅仅一瞬间就断绝了。哥哥的身体倒地了，德拉巩逊踩过他的尸体，走向龙牙国公严多雷的卧房。卫兵们个个脸色发青，踉跄地往后退缩。因为他们非常了解德拉巩逊这个人的勇猛狠劲。当这个身穿胄甲的人型猛兽斜睨着他们的时候，士兵们畏缩地无法移动，让这个弑杀者毫不受阻碍地通过他们的防守线。

    龙牙国公严多雷昔日的敏锐已经不再，他那硬直的头脑，此时正一味地思考着如何打倒卡尔曼大公。当他见到德拉巩逊的巨大身躯踏进寝室的时候，很不高兴地斥责对方，你来做什么？不过当对方回答：“我前来将皇室的敌人做个一刀两断，国公阁下。”

    “哦，是么？可就仰仗你了！”

    严多雷一味地认为敌人永远是敌人，而家臣永远是家臣，他张开口大声地笑着。对他来说，所谓皇室的敌人所指的就是卡尔曼大公，乃至于蒙契尔国公这帮人。就这么样笑着、笑着，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头。

    龙牙国公严多雷已经被武将德拉巩逊给杀害了。这个消息从龙牙公国的公邸发布出来之后，立刻席卷了整个帝都。银狼国公柯斯德亚觉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已经不再前往皇宫而潜居在公邸中，以防范城市战的发生。

    “这倒是很快就有了效果。尽管如此，虽然是我自己所唆使的事情，不过回味起来倒不令人舒畅。”

    正当卡尔曼这么想着的时候，德拉巩逊以一种前来报告“功勋”的姿态出现了，并且还带着与事后回想完全无关的表情。而他所带来的礼物，自然就是严多雷国公的首级。卡尔曼立刻让他把首级收回，然后给了他一个提议，那就是龙牙公国的家臣和民众对于弑杀主上的德拉巩逊可能不会服从，故是否改赐予他其他的领地。

    但是德拉巩逊不肯答应。

    “这么一来则有违大公阁下的承诺。龙牙公国是我生长的土地，我之所以承担弑兄、弑君的罪名，完全是因为大公阁下允诺我将可成为龙牙公国的主君。其他的土地恕臣难以接受。无论如何，恳请主上切勿食言。”

    德拉巩逊傲慢的态度已经从这些话里充份表现出来，但是卡尔曼也了解到自己确实曾经承诺过，怎么说道理都是属于德拉巩逊的。

    “好，我明白了，你说的没错。总之你先以国公的身份入主龙牙公国的公邸，他日再见机转任国公职务吧！”

    “感谢阁下隆恩！”

    德拉巩逊膝盖着地行了一个跪拜礼，卡尔曼转身走开了。拉库斯塔、亚森、贝多奇夫、渥达、伊利亚修等诸位将军也跟随其后。

    或许，卡尔曼应该于当场再多停留片刻。或许这么一来，他就可以确认当德拉巩逊抬起头以后，是什么样的表情在支配着他的脸部；或许就可以看出德拉巩逊的脸上，是如何地写满了对于权力的强烈渴望，以及对既成的权威与秩序企图要加以破坏，然后与以独占的冲动。

    那就好像是一个恶魔被解开封印以后的表情。而动手去解开这封印的，不是别人，正是卡尔曼。这一天晚上，六大选帝公当中又死了两名，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至于活着的三个人能够活到什么时候呢？感觉上仿佛与实际季节的交替背道而驰，或许正倒退回冬季也说不定。

    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死并没有像严多雷的死引起那么样的轩然大波。一则是因为前国公阿尔摩修尽管已经失明，不过倒也依然健在，而且前国公的人望要比死去的斯吐尔萨更来得高，另外根据金鸦公国安洁莉娜公主所做的证言，斯吐尔萨谋杀众多诗人、画家、音乐家等艺术家，而且将尸体加以遗弃的事实已经得到证实，所以斯吐尔萨的死最后不了了之，并没有受到追究。如果斯吐尔萨所推举的皇帝候选人是鲁谢特的话，那么鲁谢特的祖父亚波斯特尔侯爵或许会故意引起骚动也说不定，不过其实并非如此，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斯吐尔萨的死感到惋惜。

    这个亚波斯特尔侯爵再怎么说也是皇室的姻亲，而且是宫廷贵族的重镇。不过论及他的固有武力，就算连佣兵也算进去，充其量也不过八百人左右，一旦帝国全土大乱而一分为二，整个的主导权怎么也不可能为他所掌握。况且，要与帝国第一的骁将卡尔曼大公争夺政权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借重选帝公们的武力。如今这可以借重的武力已经因为龙牙国公严多雷的死而缺了一角，他根本没有闲暇为反对派斯吐尔萨的横死而窃窃自喜。尽管他知道严多雷的死是因为卡尔曼大公所造成的，不过暂时也没有提出反弹的办法。

    此外，更发生了一件叫这个亚波斯特尔侯爵惊慌失措的事情。有一天，脸色苍白的亚波斯特尔侯爵踉踉跄跄地来到爱谢蓓特大公妃的面前。

    “父亲，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德，德拉巩逊……德拉巩逊……”

    “那个怪物怎么啦？”

    爱谢蓓特皱着她细细的眉毛。亚波斯特尔侯爵向她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之后，终于挤出了干瘪的声音。

    “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咦？”

    “他前来提出和你结婚的要求，那个男人，想要娶你为妻哪！”

    女儿听了之后，脸色苍白的程度不下于父亲。截至目前为止，她所有的人生都是在这宫廷以及宫廷的周遭渡过的，像德拉巩逊这样的男子，根本就不被她当作人看待，甚且不过是个浑身发出盔甲、皮革、与汗水的臭味，会说人话的猛兽。如今这样的猛兽，竟然来向她求婚！

    爱谢蓓特一时晕厥昏倒了，整个皇宫顿时引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大骚动。

    爱谢蓓特之所以被求婚，理由和金鸦公国的公主安洁莉娜相同，完全是基于对方政略性的考量。当事情传开来的时候，就连蒙契尔也不禁感到惊讶。

    “是谁说那德拉巩逊只不过是个粗暴的男子？”

    蒙契尔的声音当中有着自我嘲讽的成份，因为这个事件也让他感到极度的意外。德拉巩逊原本不过是一介武将，如今不但已经当上龙牙国公，而且接着向以故皇太子的未亡人求婚，一旦他俩结婚的话，他就成了鲁谢特大公的继父──这么一来，只要再登上一个阶梯，就可以晋升皇位了。德拉巩逊登上王位！

    蒙契尔不禁要失笑出声，但是这个问题宛如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蒙契尔俯瞰着这个深渊，终于也在他心腹米克罗逊的面前静默地沉思起来了。

    或许国内对立的情势将会有激烈的变化也说不定。而这幅重新描绘出来的情势竟然会是卡尔曼对鲁谢特。德拉巩逊联盟，真是任谁也无法想像的精采情势哪！

    米克罗逊对主君问道：“德拉巩逊和爱谢蓓特恐怕真的会结婚吧？”

    “如果不接受德拉巩逊的求婚，爱谢蓓特大公妃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即使接受的话，恐怕也迟早会丧命的。”

    “你也这么想是吗，米克罗逊？”

    这位重要的心腹在年轻的金鸦公国面前无言地点了点头。不管是鲁谢特皇子也好，或者皇子的母亲也好，对德拉巩逊来说，都不过是用来取得皇位的道具罢了。不管怎样，就他懂得对大公妃这个未亡人加以利用的这个事实看来，德拉巩逊也是个让人大意不得的男子。

    “或许卡尔曼这么做，等于是将一个诡异的恶魔给释放了出来。”

    自己一个人的智慧到底有多少，彼此都清楚的很。以蒙契尔本身而言，此时也只能和米克罗逊面对面相视，然后耸耸肩膀，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当然，蒙契尔也曾假设过，或许会有个小丑企图对爱谢蓓特大公妃提出结婚要求，然后藉此接近权力中枢。但是，这个穿着小丑服的男子一旦是德拉巩逊的话，那就一点都不有趣了。

    “米克罗逊，如果德拉巩逊强行与爱谢蓓特大公妃结婚，并且掌握龙牙公国的所有武力的话，那么要与他对抗将不是容易的事。”

    “确实如此……如果说要有人能够与他对抗的话，那么也只有卡尔曼大公殿下一个人吧！”

    米克罗逊低声地说着，表情上笼罩着一层迷雾。

    接着说到虎翼公国。伊姆列国公死后，国公的位置即呈空悬状况。“国公未亡人”格尔特露特与她的“辅政者”西米恩成了掌握所有权力的实质夫妇，在这纷扰的时刻，他们俩人也来到帝都奥诺古尔，进驻虎翼公国的公邸。一方面观察帝都的政情，一方面也可以躲避人们的批评。

    一进驻公邸，格尔特露特与西米恩立即以中立派的角色，前往拜会卡尔曼大公以及亚波斯特尔侯爵。尽管两派人物在内心对于这对实质的虎翼公国掌权夫妇的作为颇为反感，但是在表面上，在接待上却也马虎不得。

    在那之后，西米恩来到金鸦公国的公邸，探访昔日的同僚利德宛。利德宛对西米恩的来访一点都没有兴奋之情，尽管已经许久未见面，但是双方的谈话一开始就非常不契合。

    “对于野心家来说，所谓国家的命运不过是赌博的对象。事实既是如此倒也罢了，但是赌博人的才能各有高低，器量也各有大小不同。不管再怎么混乱，马法尔帝国的命运绝不是一个适合你来赌博的对象。最好你是老老实实地回到领国去，专心从事内政吧！”

    对利德宛来说，他之所以这么样毅然决然地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完全是因为内心的不快感。然而西米恩并没有因此罢休，甚且更进一步提出由格尔特露特收养帕尔为义子，待成人之时再由帕尔继承虎翼国公的地位。这或许是西米恩的最后招数吧，不过对于利德宛来说，这正是他最厌恶的。对方这个执拗的要求，愈发增添了利德宛的嫌恶，他最后终于说：“那么就听听本人的意见吧！”

    “……本人？”

    西米恩有点不知所措，利德宛于是将帕尔叫了来，让他在自己的膝盖上坐下，然后板着面孔对帕尔问道：“你愿意在伯父身后继承虎翼公国领主的地位吗？”

    “不愿意！”

    “看，帕尔本人也这么说。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回虎翼公国去追求你们自己的幸福吧！”

    面对利德宛这种轻蔑的态度，西米恩的脸因不悦而涨得通红。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难道能够自己来做判断吗……”

    “说得好！”

    利德宛冷漠地凝视着西米恩。

    “就像你所说的。五岁的小孩根本无法做出自主性的判断，这是显而易见的。那你又为什么会想要让一个五岁的小孩坐在一国领主的宝座上呢？”

    西米恩无言以对。而被人希望能继承一国之领主地位的小孩，正从年轻父亲的膝盖上，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这不就是因为有人企图把小孩当作傀儡，好独揽所有的政权吗？”

    利德宛以眼神，而非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但西米恩已充份了解对方的意思，眉目间浮现出紫黑色的不快，随即停止了会谈而告辞金鸦公国的公邸了。

    就在这一连串小事件、中事件接连发生的时候，卡尔曼大公派遣了使者前去会见始终蛰伏在公邸内的银狼国公柯斯德亚，劝使他对卡尔曼大公表示恭顺。在银狼公国的领地方面，据说已经动员了三万名，也有人说是五万名的士兵，准备要救出被困在帝都的主君。为了避免发生市街战的发生，卡尔曼原打算只要柯斯德亚提出要求，就允许让他离开帝都。但是此时的柯斯德亚似乎已经满怀的疑心暗鬼，竟然斩杀了卡尔曼所派遣的使者。

    卡尔曼真是惊愕万分，不过却也马上做出了决议。那就是在银狼公国的救兵还没有到达以前，先出兵讨伐柯斯德亚，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好，既然是这样的话也好。一旦双方的旗帜摆明了，倒反而容易采取应对的方式。马上出兵攻打银狼公国的公邸！”

    对卡尔曼来说，战略原本就比政略来得更为拿手。他在市街各要处配置兵马之后，自己率领了一万二千名士兵，前往袭击银狼公国的公邸。金鸦国公蒙契尔也动员了三千名士兵参加卡尔曼的阵营，在这个时候，他所应该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协调性的行动家，而不是旁观者。

    绿底的旗帜上，刺绣着黄金色的金鸦，这便是金鸦公国享有名誉的军旅。在军旗的带领下，金鸦公国的军队与卡尔曼大公军合为一气。

    金鸦公国的公主安洁莉娜也披上了金黄色的盔甲，参加这次的战役。而一直被视为客将的骑士利德宛也基于本身对卡尔曼、蒙契尔双方的道义上阵了。

    一万五千名将兵包围了银狼公国的公邸，发射弓箭后，便开始冲锋进入宅邸内。马法尔帝国首屈一指的骁将卡尔曼大公亲自指挥着战局。尽管银狼公国的宅邸内参预抗战的士兵不过才二千四百名，但是卡尔曼仍发动了大军对宅邸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包围，这一点正是卡尔曼的不凡之处。

    银狼公国占地三斯塔迪亚（约六百公尺）的四方形巨大宅邸，已经被身披盔甲的大军给团团围住了。银狼公国的军队曾经一度试着突破包围，但终究寡不敌众，彼驱散以后死伤三百多名士兵，立即又逃入了宅邸内。

    “骑兵队，拔剑！”

    卡尔曼大公一下达号令，骑兵队立即拔出了身上的配剑。几千只白刃反射着落日的余晖，立即形成一片起伏的光波。银狼公国的公邸眼看着马上就要变成满布血与火的战场了。

    就在这个时候，柯斯德亚突然提出了讲和的请求，并且送出他最小的儿子菲连兹当作人质，希望卡尔曼能允许他们离开帝都。

    菲连兹是柯斯德亚的一名臣妾在他四十岁后所生下来的。虽然现在这个时候才讲和未免有些奇怪，不过卡尔曼在贝多奇夫将军提出意见之后，便答应了对方讲和的请求。于是为了接收公邸的钥匙，贝多奇夫带领了三百名士兵进入宅邸内。但是，不久之后，有一个东西从宅邸的门上被丢向卡尔曼军的前面，众人低头一看，那竟是贝多奇夫血淋淋的人头。

    卡尔曼军顿时群情狂愤，众将兵发出响彻云霄的怒吼声。性情急躁的伊利亚逊将军更是对着被送来当人质的菲连兹疯狂地怒吼着：“臭小子，原来你和他们串通好了，竟然敢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你觉悟吧！”

    菲连兹此时十四岁。他的脸已经完全地苍白了，但是却好像早已有所觉悟了似地，没有丝毫狼狈的神情，镇定地闭上了双眼，低着头等着被斩首的那一瞬间。伊利亚逊将军拔出了长剑，正要挥向菲连兹少年的脑袋时，传来了一个制止的声音。

    “慢着！别杀他！”

    伊利亚逊慌忙停下了手中的剑。卡尔曼骑在马上走近他们，低头看着菲连兹，眼神锐利而沉痛。菲连兹豁出去了似地想要回看卡尔曼，但终于还是低下了头。一个掺杂着叹息的声音落在少年的头上。

    “我太愚蠢了，竟然就这样轻易地中了奸计。原以为柯斯德亚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子死，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杀了这孩子，把自己遭遇的失败迁怒到这十四岁孩子的身上，那么不仅我的战略，甚至连我的器量都会受到质疑。”

    说完之后，卡尔曼随即命人将菲连兹移送到后方，接着再次下令发动攻击。

    柯斯德亚玩弄奸计所获得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卡尔曼对东边的门塔发动了铁环似的紧密包围，士兵们将弓箭与投石全部集中到塔上的一个窗户，破窗以后便发动火箭与发烟弹的攻击。塔内的士兵一逃出来，己方的士兵随即攀上，对银狼公国的军官士兵发动高处狙击。不久后，宅邸的门扇也被突破了，卡尔曼军于是闯进宅邸内。安洁莉娜公主领头冲锋陷阵，一左一右斩击敌兵以后，便与银狼国公柯斯德亚遭遇了。

    安洁莉娜华丽的身手与剑术，宛如热带花朵乘风飘送。柯斯德亚怒吼着，臭丫头！随即用剑砍了过去，两人交手五，六回合之后，柯斯德亚领悟到自己的年老体衰，突然调转过马头想逃跑，这时候，一名黑马骑士将早已瞄准好目标的箭放出，马中箭后翻倒在地，柯斯德亚于是成了卡尔曼军的俘虏。而那名用箭射中柯斯德亚坐骑的骑士，正是利德宛。

    柯斯德亚被拖带到卡尔曼的面前，他承认了自己的败北，并且以协助卡尔曼即位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卡尔曼放自己一命。

    但是，此时的卡尔曼已经不会接受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所信赖的幕僚贝多奇夫将军竟遭人斩杀的愤怒，一方面也由于此时已不需要再做什么政略上的考虑了。

    “这便是名马老朽之后的丑态。这地上不再是你应该生存的地方，到云层上去寻找适合你的空间吧！”

    柯斯德亚发狂似地怒骂着，但是卡尔曼仍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配剑，砍下了柯斯德亚的首级。

    于是，六大选帝公的第四个人，银狼国公柯斯德亚从地面上消失了。

    接着，四月十四日这一天，六大选帝公当中的第五个人，从帝都回到领地去的铜雀国公夏拉蒙也起程到另外那个世界去了。

    铜雀国公夏拉蒙是一个在没主见与偏执之间游离不定的份子，就像是一棵肥满肉色的墙头草。今年四十八岁的这名男子，一直幻想着自己是个强而有力、贤明的领导者。为了让这个幻想活生生地有血有肉，他所绝对需要的，是他人的赞赏与追随。虽然他并不是完全不具备作为一个统治者的才能，但是从公平客观的角度来看，他身上的缺点的确多得多。

    夏拉蒙所信赖的重臣与亲信，每四、五年就会改头换面一次。原本随侍在他身边，手握权力、筹组政事的人，往往突然在一天之内被免职、被流放、甚至被夺去了性命。然后，公国政府的重要职务便由一些不知名的下级官员以及来路不明的异乡旅人所接掌。按国公的说法，他这是依照神的旨意在铲除一些恶党。

    如果说夏拉蒙的主张是正确的，那么身为君主的夏拉蒙本身当初重用了这些恶党，也应该要负起一部份的责任，但是这种观念根本不存在于夏拉蒙的脑海里。对他来说，不好的永远是他人，而夏拉蒙本身永远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也无须担负什么罪名。

    夏拉蒙的父亲，也就是前任铜雀国公，相形之下确实是个强权而且有能力的领主，但是却没有丝毫的信仰心和伦理观，他不但同时窝藏好几名爱妾，而且收受富商巨贾的贿赂，在家庭内更是个绝对的专制君主。夏拉蒙非常憎恶他的父亲，不过远比卡尔曼幸运的是，他的父亲比较早病亡，所以他无须背负弑父的罪名便接收了父亲的权力，并且坐上了国公的宝座。

    夏拉蒙深信身为一个国公，不仅仅要统治领土，更要解救领土百姓的灵魂。有个不负责任的学者向他进言，动物的肉不仅会混浊人类的血，更会污蔑人类的灵魂，于是夏拉蒙便改变自己转向素食主义。这当然是他个人的自由，但是他却强制全公国的百姓一律不得肉食，理由是他“不能不拯救”全领土因为肉食而被污蔑的灵魂。

    对于他领土内的百姓而言，这项照顾无疑是多余的干扰。如果全领土的百姓都被禁止肉食，那么猎人和肉商的生活都将无以为继。然而令人不胜感激的夏拉蒙国公却认为，与其让人民的灵魂被污蔑，不如让人民饿死还来得好些。这道命令强制执行以后，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

    夏拉蒙是拥戴鲁谢特大公即皇帝位的一员。这个主张当然也不是基于政略上的考量，而是遵奉神明的指示。就某方面来看，这是相当单纯的说法。不过对于鲁谢特大公的祖父亚波斯特尔侯爵等人来说，钢雀公国的军事力量是他们所不能漠视的，所以尽管内心里对夏拉蒙个人很鄙视，但是却也要阿谀地替他戴上高帽子，丝毫不松懈任何一分能够讨他欢心的努力。就这样，夏拉蒙便始终支持着鲁谢特大公。

    夏拉蒙就像是一个冲动、罚他主义、与自我正当化的化身，他的自省心甚至还不及指甲里的污垢来得多。他俨然将自己视为正义之神的使者，极力劝使反对鲁谢特大公即位的人赶快“悔悟”。前些日子，他和死得很不名誉的黑羊国公斯吐尔萨之间，曾经花了半天时间做了没有助益的讨论，最后双方得到了一个结论就是“那家伙根本是个疯子”。金鸦国公蒙契尔当然也不只一次受到他令人感激的教诲，甚至被训喻要及时悔改。

    然而，金鸦国公蒙契尔，在年龄上虽然比夏拉蒙还要年轻十几岁，但是却拥有更为宽阔的视野，和富有讽刺性的知性，所以老早已经看透了夏拉蒙这号人物的特异性格。依照他的个性，他忍不住要嘲弄地为夏拉蒙取个外号叫“手握权力的幼稚正义汉”。对蒙契尔来说，夏拉蒙不过是个“笨拙丑陋的玩具”。

    曾经有人揭发了一件不为夏拉蒙以及钢雀公国的百姓所知道的事实。那个对夏拉蒙提出肉食毒害论的人物在离开铜雀公国之后，随即在帝都奥诺古尔出现。他秘密地来到金鸦公国的公邸，对金鸦国公蒙契尔详细地报告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领取了二百枚金币的赏赐，然后就不知到哪儿去了。

    蒙契尔在等待机会的这段期间，夏拉蒙的自我也一直无止境地日益壮大著。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区区的一介国公，我是伟大的夏拉蒙、伟大的预言者、伟大的救世主！”

    在正统的神学论当中，预言者与救世主不应该会是同一个人，但是这样的理论显然是和夏拉蒙说不通的。

    正当民众对于禁止肉食的命令日益感到不满的时候，又传来了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那就是今年的农作物可能会因为寒害而欠收，进而可能会发生饥荒。农民的代表于是前往国公府，要求政府为可能降临的饥荒做准备。但是在正式与国公面谈之前，农民在国公府内吃了一顿午餐。午餐里面有一道猪肉做的菜，农民便把这猪肉给吃了。这么一来，这些农民便触犯了禁止肉食的禁令。为了驱逐他们体内的恶魔，得先用鞭子鞭打他们，然后脱光他们的衣服，将他们裸体地吊在瀑布底下。最后，这些个农民全部冻死了，这样悲惨的事实一再地重演了无数遍。后来，夏拉蒙终于决定要整装旗鼓，动员兵马重回帝都的时候，他骑上了马，但那马竟然疯狂暴走，夏拉蒙于是被摔下了马，跌断了颈骨，死了。原因是因为有个人把陶器的碎片放在夏拉蒙座骑的马背与马鞍之间。不过，犯人最后也始终没有找到。

    于是，六大选帝公的公家，到目前还能够有真正的当家主人坐镇的，只有金鸦公家了。马法尔帝国的政治情况正照着蒙契尔的预测，不、甚至更快地演变着。

    “夏拉蒙是吃了自己的肉才中毒死的，并不是因为我出手的缘故。”

    蒙契尔并不是区区的一个小谋士，当然不会陶醉在自己用谋略的彩笔所勾勒出来的美丽构图中。而且他根本也没有时间来陶醉，因为政情的演变是这么样地激烈，蒙契尔必须要赶忙采取应对的措施。而且一旦要动用公国军七万五千名将兵，在事先也得要准备好足够的粮食。此外，为了不让任何一个金鸦公国的百姓受到饥饿，还得作好一切防范凶灾的准备。所以他当然不会一味地为自我的阴谋感到陶醉。

    四月底，有个凄惨的报告从龙牙公国的领地传到了帝都奥诺古尔。弑杀国君的“新国公”德拉巩逊回到公国领地之后，把所有严多雷国公时代的重臣、高官、以及他们的家族全部诛杀了。此外，任何与前国公严多雷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无一幸免。这些举动完全藐视了卡尔曼在他行前给他“回到本领后得尽力避免无益的流血，努力安定人心”这样的告示。

    “啊！德拉巩逊成了龙牙国公，竟然忘恩负义，叫我把脸都丢光了，亏我还特地三申五诫地要他避免流血，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卡尔曼愤怒地痛叱着，在一旁的渥达将军对他提出了谏言。

    “请恕属下无礼，殿下的这番言论显然是忘却了自己应负的责任，而来责问他人的过失。因为最初把龙牙公国这个宝座赐给德拉巩逊这号危险人物的，正是大公殿下您啊！”

    “什么，当初我并没有料想到他会是个这么极尽残暴的男子啊！”

    “那这应该说是您的浅虑。德拉巩逊连他直接的主君严多雷大老都弑杀了，有什么理由可让他惟独对您不会露出凶牙呢！”

    渥达将军的这番直谏一针见血地直刺入了卡尔曼的肺腑，卡尔曼于是沉默了，两眼充斥着苦恼的红丝。

    耶鲁迪、札拉、兹鲁纳格拉、利斯阿尼亚、库尔兰特、鸟鲁喀尔等这些邻近诸国的大使馆，全部都集中在帝都的一区。虽然马法尔帝国与耶鲁迪王国等几个邻国彼此交恶，但是即使有战事发生的时候，也不会整个关闭大使馆，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文明世界了。

    耶鲁迪王国的大使馆，白天或夜晚都有各式各样的人堂而皇之、或者秘密地进出着。而马法尔的官宪也同样或公然、或秘密地监视着整个进出的情形。双方个自使出策略、或作出欺敌动作，你来我往地进行着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

    德拉巩逊暴逆的消息传到帝都的那天晚上，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在大使馆附近的街道上走着。

    这男子有着青铜色的头发、以及同颜色的眼眸，脸颊上有道明显的疤痕，红得像是用血勾勒出来的。他便是耶鲁迪王国中，极富盛名的九柱将军之一，名叫拉萨尔。

    原本所谓的九柱，是指支撑耶鲁迪王国的九根柱子。国土中央一根，东、东南、南、南西、西、西北、北、东北这八个方位各一根。不过这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他们这九个人并没有实际被分配到耶鲁迪的各个地方去。

    此时的拉萨尔当然是以乔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潜入马法尔的帝都奥诺古尔，正显示出耶鲁迪王国对马法尔的内乱有着高度的关心。拉萨尔的声誉在经过今年二月的那场战争以后，就更加地提高了，此外也因为获得了宿战老将米罗斯拉夫将军的支持，所以他在行动上有相当程度的自由。

    拉萨尔将活动据点设立在大使馆之后，自己并没有进驻大使馆内。他栖身在市中的旅馆，假装是个无名的交易商人，各处搜集情报，然后将情报加以分析，再经由大使馆传送回耶鲁迪本国。

    这天晚上拉萨尔也在市中搜集到有关德拉巩逊暴虐的传闻，为了将情报交给大使馆员，他来到这相约的地点，但是他所等的馆员却一直没有出现。

    夜色渐渐地深沉了。这时拉萨尔注意黑暗中有人，而且还不只一个人，操着马法尔语，而不是耶鲁迪语的暗号，对他问着，你是什么人！

    “不妙……”

    拉萨尔心里一面啐舌，但是并没有出声，腰上的剑已经出鞘了。白皙的脸颊上所刻画的疤痕愈发地红了起来，证明这名青年的体内正充斥着紧张和兴奋的激素。

    拉萨尔周围顿时也响起一连串的刀剑声。当他听到有人低声地指示“不可杀他，要留下活口”的时候，拉萨尔立刻知道了指挥者的位置。他于是发动神速的斩击，一道剑光闪过了那名位于拉萨尔右前方的男子。

    忽然间，这名男子的身高矮了一截。夜风从男子的右肩丝毫不受阻挡地吹到左肩，因为原本可以挡住夜风的头部，已经在剑光闪过的那瞬间离开了身体，滚落到铺石的地面上去了。

    骇人的熟练度使得其他残活的男子战栗了起来，纷纷夹着剑逃走了，这似乎是因为他们并不习惯这种剑对剑的战斗状况。或许拉萨尔应该要感谢这些人不是身经百战的士兵，而是负责警卫的官宪吧。

    拉萨尔于是放弃与大使馆之间的连络，他将死者的首级和尸体放进运河的水里之后，便回到他留宿的旅馆。

    尽管如此，对耶鲁迪王国来说，这或许是个毫无意义的选择。拉萨尔青铜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像是困惑的神情。虽然想要阻止卡尔曼登上马法尔的皇帝位，但是选帝公们接二连三地死去，卡尔曼的登基似乎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但这时却出现了德拉巩逊。对于耶鲁迪王国而言，究竟应期待卡尔曼或者德拉巩逊登上皇帝位呢？

    或许，在这个时候，耶鲁迪王国所应该期待的是──由德拉巩逊成为马法尔皇帝，变成一个史无前例的暴君，然后让他从内侧慢慢地啃蚀马法尔帝国。

    这应该是很值得期待的，拉萨尔的幕僚古恩纳尔陈述着自己乐观的意见。

    但是，如果德拉巩逊巨大的胃囊在啃蚀马法尔以后仍不觉得饱足，又将他贪婪的凶牙转向耶鲁迪的话……。那么现在一切的作为岂不等于将马法尔的命运推到耶鲁迪的国土上吗？

    “拉萨尔将军，如果马法尔国内的情势这么样混乱的话，我们何不干脆举兵攻打呢？”

    “然后面对共通的敌人，把好不容易分裂了的马法尔帝国各方势力再统一起来吗？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古恩纳尔。如果要将马法尔帝国这个威胁永远剔除掉的话，可能还需要让这种昏迷的状况再加深一些唷！”

    作了这个结论之后，拉萨尔在暖炉里添加了一些新的柴火。虽然马法尔是位在北方的国度，但也没道理在过了四月中旬以后还如此寒冷。年轻的九柱将军没理由地打了一个哆嗦，究竟是为什么，他也很难以去推测。

    是因为寒冷呢？或者是因为内心里有股掺杂着些许迷信的不安呢？

    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已经不再前来拜访利德宛和帕尔了，或许是因为前次挨了严厉的拒绝，而不再对劝服利德宛抱着任何希望了吧。但是利德宛不认为西米恩这个人会完全放弃他所拟订的计划，或者在心机的较劲有所怠惰。因此，利德宛没能掌握离开金鸦公邸的时机，而帕尔也被严禁到街上去游玩。因为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西米恩这一党人有诱拐帕尔的机会。

    “那么，把西米恩那一党人收拾掉不就好了吗？”

    安洁莉娜公主轻松地脱口说出这激进的言论。就利德宛的立场而言，他当然不能采用如此的建议。因为在形式上，西米恩所要求的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是有利于利德宛与帕尔的提案。

    日子仍然像往常一般暗藏着不稳的气氛。有一天，金鸦公国的公邸有客人来访，那是一名身边带着四条大狗的男子。这人看来大约才三十几岁，可是头顶上却是秃秃的一片。

    这名面色红润的男子报着自己的名号：“我名叫霍尔第，是在野的学者，经常在国内各处旅行，收集各种民间故事和传说。”

    平时则吹笛、训练狗儿卖艺来维持一己的生计。今日狗儿在金鸦公邸的围墙外表演技艺的时候，帕尔从门上看了很是欢喜，所以安洁莉娜便支付了特别的表演费，把他们叫到宅邸里面来。

    那大狗的身躯每一条都比帕尔大得多，不过由于经过良好的训练，所以连个咆哮声也没有发出。霍尔第在这些大狗左右的陪伴下，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虽然艺人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仍请观赏这些狗儿们巧妙的技艺吧！”

    马法尔的夏天很短暂，从七月到八月中旬，还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但是这短暂的夏天对马法尔的农业生产来说，却是非常珍贵的。

    “宛若宝石的夏天！”

    对马法尔的诗人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词。在这个季节里，天天都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大量的热度和光线倾注到地面上，帮助田里的作物迅速地成长。马法尔的土壤非常肥沃，只要有夏天日光照射和足够的水份，米粒和果实颗颗都晶莹饱满。到了秋天，各种蔬菜和果实都可以有个几乎过剩的丰收，这些粮食不仅足够他们渡过一个寒冷冬天，还可以储藏起来以作为防范灾荒。

    至于冬季则非常漫长，从十一月开始到三月底，长度是夏季的三倍。满处的山野都成为雪、冰、与云所覆盖的无色彩世界。雪橇的铃声响着，有时从远山还会有雪崩的声音传到人们所居住的村里来。其他的日子则是一片无声无息的沉默。

    “冬季是诗人与艺人的季节”。寒冷又沉郁的一百五十天当中，人人都在暖炉旁努力从事手工艺，对于偶尔来访的旅行诗人与艺人当然都极为欢迎。村长的宅子里一定都有附设观众席的舞台，村人们大概每十天就会聚集在这里，愉快地欣赏旅人的技艺并分享他们的见闻。

    像霍尔第这种人物的存在并不十分奇特。利德宛本身也曾经和这样的诗人和艺人们一起旅行。当见到霍尔第的时候，利德宛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也曾经浮现出西米恩的影像，不过一下子就消失了。

    霍尔第在公邸的大中庭里，在安洁莉娜公主、帕尔、及其他参观人的面前，开始了狗儿的技艺表演。四条大狗一开始便随着霍尔第的笛声，将前脚举起，只用后腿直立着跳舞，接着又用鼻尖去接住空中飞跃的球，然后穿越过火轮，找出人们故意藏起来的东西，甚至还能够用叫声来回答简单的算术。

    在一旁围观的人看得都高兴地拍着手，而且为他们的国公蒙契尔外出前往皇宫，没能观赏这精采的表演而感到惋惜。特别是帕尔简直兴奋到了极点，他甚至还靠近那表演出如此精采技艺的狗儿，伸出手想去摸摸狗儿的头。每条狗的躯体都比帕尔还要大。在这一瞬间，利德宛打了一个冷颤，但那些狗却很温驯地让帕尔抚摸它们的头。

    利德宛的不安立刻就平息下来了。帕尔与这些狗儿之间似乎很快就建立了友谊，现在竟然和四条大狗一起在夜幕即将低垂的草坪上打滚了起来。

    “帕尔真是好高兴哪，好久没看他这样了。”

    安洁莉娜公主笑着说道，利德宛也不得不跟着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霍尔第获得相当的殊荣，被邀请在公邸里共进晚餐。在餐桌上，霍尔第好胃口地吃着，滔滔不绝地说着，宽大的餐厅里充满了愉悦的笑声。不过当被问到全国各处的情况如何的时候，他那红润光泽的脸上却蒙上了一片阴霾。

    “据说各处是花朵不开、草不萌芽，每个村落正面临一个近几百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一次寒害。我带着这些狗儿各处去表演，在一阵阵的笑声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灰暗，内心里仍然担心着夏天以后的日子。”

    霍尔第一面说着，一面对安洁莉娜公主投递出奇异的视线。

    “有什么稀奇的吗？你在看什么呀？”

    “不，您真是位拥有好胃口的公主呀，请恕小人一时看得呆了。”

    安洁莉娜眼睛瞪着霍尔第看，嘴里一面将吃完的鸡骨头放在面前的小盘子上。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个大胃王哪。如果很稀奇的话，就继续参观好了。”

    利德宛这时插嘴了：“为什么这样想呢？他是说他看得很舒畅，何不把它当成一句赞美的话呢！”

    话一出口，利德宛马上就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但是安洁莉娜却率直地回答道：“说得也是，如利德宛所说的，我接受了。”

    说完后，便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端整的嘴角，再对着霍尔第说道：“霍尔第，可不可以把你所收集到的民间故事，说来给我们听听！”

    “是的，那么小人就来说说有个公主嫁给邻国的王子后，却因为不会做家事而被驱逐的故事吧。”

    “……没别的故事吗？”

    “那么，就说有个王子为寒冷贫苦的国度带来冬麦的故事好吗？”

    霍尔第开始说起故事来了，说着说着，还一边配合著诗辞与歌曲，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深深地吸引到故事的情节当中。当说到王子为了交换冬麦的种子，而不得不与三个老太婆产生密切的肉体关系时，因为他唱作俱佳的表演，把所有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哎呀，帕尔呢？”

    当人们注意到帕尔的时候，利德宛的小儿子还在阳台灯光下面的草地上，一点也不知道疲倦似地和大狗儿玩耍着。只是突然间，真的是在突然间，霍尔第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在那一瞬间，四条大狗同时往帕尔身上扑了过去，将他拖倒在地面上。不过小孩却是毫发未伤。四条狗分别衔住帕尔上衣的两只袖口，与长裤的两只裤脚，猛然往门边冲了过去。

    众人惊愕的空白时刻被打破了。霍尔第卷曲自己的身体像皮球似地在空中翻滚着，利德宛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白光，这两者的动作是同时的。骑士的剑仅划破了这名自称“旅行学者”背后的衣服，霍尔第的身体在空中转一圈，然后又在阳台上转了第二圈，跳跃的动作几乎完全没有声音，此时的他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追上了大狗。他从大狗的口中将帕尔抱了过来，立刻又轻飘飘地跃上了公邸的围墙。四条大狗也一一地跳过了围墙的另一边。

    利德宛的嘴里发出激烈的怒吼声：“霍尔第，你这是干什么……！”

    “真是对不起了，我想做的就是您现在所看到的，利德宛先生。”

    霍尔第用一手抱住精疲力尽的帕尔，站在围墙上对着利德宛低头致歉，他满脸严肃的表情说道：“真的是太对不起您们了。可是我已经事先收了虎翼公家的一百枚金币，无论如何不能背叛我的买主，请您们原谅我。”

    此时的安洁莉娜一反平常地脸色惨白，她对着绑架者叫道：“如果是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不要说一百枚，一千枚都可以，只要你把帕尔还给我们！”

    “真的是对不住，作买卖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不能够因为条件比较好，就中途换买主啊，告辞了！”

    虽然一旁的士兵企图要对准霍尔第发射弓箭，无奈天色已经全黑，如果贸然射出恐怕会伤反帕尔，所以士兵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霍尔第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时，利德宛一言不发地飞越过阳台的栏杆，一股强烈的怒气从他那修长的全身散发出来。安洁莉娜也追出了阳台，她拼命地喊着：“利德宛，等等吧。我来拜托哥哥调兵，用大军压迫虎翼公国的公邸吧！”

    “多谢你，不过我不想再欠蒙契尔国公任何人情。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恐怕也不想和虎翼公国发生任何事端吧！”

    利德宛的声音里面，蕴藏着火山爆发前的火焰。

    “这是我与西米恩之间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想把任何外人给卷进来。”

    “外人！原来我是外人是吗？”

    安洁莉娜咬了咬她那淡红色的嘴唇，不过却随即对着宫女命令道：“拿剑来！还有，把我的战袍拿来！然后立刻备马！我现在就要出发到虎翼公国的公邸！”

    利德宛回过头来，对着她说：“公主，请不要多此一举……”

    安洁莉娜的紫水晶眼眸里，闪烁着炽热且锐利的光线，她定定地看着利德宛说道：“帕尔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要去把他带回来，完全是依照我自己的意思，和你没有关系，所以你无权干涉！”

    利德宛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似地，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地朝着马厩去牵出自己的座骑。

    第六章弑杀者对弑杀者

    入夜了，虎翼公国的公邸原本已经关闭的大门，现在因为两名骑着快马的客人出现在门口，所以又开启了。这是两名危险的客人，不过在进入宅邸的时侯必须要把剑交给门口保管，所以西米恩出现在接待客人用的大厅里时，自己身上带着剑，确信自己掌握了有利的条件，于是很从容不迫地迎接这两位客人。

    “哎呀、呀、呀，安洁莉娜公主与利德宛，瞧瞧这是多么珍奇的搭配呀。真是美丽、智慧、与勇气三者结合的理想表现哪！”

    “这些无聊的废话就省省吧……”

    安洁莉娜单刀直入地说道，完全无视于西米恩所说的美丽辞句。

    “请马上把我重要的朋友给还回来。小孩对于夜晚的寒风是很虚弱的，我要把他带回去好好睡觉。”

    “这一点请您不用担心，安洁莉娜公主。下任的虎翼国公正在温暖的房里睡着呢，要把他吵醒不觉有些太残忍吗？”

    西米恩的嘴角浮现着比剃刀边缘还要薄的微笑，这时利德宛出声了，不过那声音显然是在极力的压抑下所发出来的：“西米恩，你们所走的路，和我们父子所走的路完全不一样。不管你们过去做过些什么事，或者你们将来会有什么样的行动，这些我全没有兴趣。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也给扯进去！”

    说完之后，对方并没有回答，利德宛有点觉得自己的行动在名义上好像不成立。

    在这个时候，大厅的门开了，一名身穿橘色色调洋装的贵妇人出现了。

    她便是让死去的虎翼国公伊姆列如痴如醉的美女格尔特露特。她的确很美，美得像是从雕刻或者图画上走出来活生生的作品，一幅让人有模仿或剽窃之感的作品。伊姆列国公和西米恩恐怕就是为那丝毫没有缺点的容颜所深深吸引的吧。

    但是，这个美女对利德宛而言，丝毫没有吸引人的魅力。她像是用黏土塑造起来的女人，随时会依据对方的意念而改变自己的形态。如果是在伊姆列的支配下，那么她可能就会被伊姆列的色彩给渲染了吧。本质上她并不是一个荡妇或坏女人，而是个缺乏独立色彩的女子。

    如果和安洁莉娜公主那充满精力、而且炽热强烈的美比较起来的话，那么她的美就好比是海市蜃楼给人一种无力感。现在，这个无力的活人偶张开她那唇形美好的嘴，发出悦耳但是却空洞的声音说道：“利德宛，您也是身为人父，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幸福的一生吗？”

    “不，我衷心希望！”

    “那么，请让我收养怕尔为义子。将来一定会让他继承虎翼国公的地位，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毕竟不管怎么说，帕尔可是亡故的伊姆列国公惟一的血缘继承人哪！”

    利德宛面对格尔特露特充满韵律的声音，毫无感动地冷淡说道：“西米恩，我不想和鹦鹉说话。所以你听好，不管是选帝公也好、或者国公也好，这些令人感谢的地位都已经变成一种可笑的存在。世上人称有六大选帝公，可是至今还健在的，却只有金鸦国公蒙契尔一个人不是吗？看看铜雀国公夏拉蒙与黑羊国公斯吐尔萨的死状好了，哪怕是再平庸的人看了也会觉得悲哀。”

    “那么，意思是说再怎么样也无法达成交涉是吗？”

    “面对一个诱拐小孩却仍然不知羞耻的家伙有什么好交涉的？我从前曾经到各国旅行，所以也能说上几个异国的语言，可是很不巧，我偏偏不懂吸血猿的语言！”

    西米恩的脸部因为愤怒而歪曲了。他的愤怒也传给了格尔特露特，所以这个美丽的人偶也愤怒起来了，不过，就算她的愤怒是真的，然而流露的方式却好像在演戏。她大声一呼，一群事先早已在隔壁待命的武装士兵，随即持枪荷刀地闯进大厅里来。利德宛看着自己的周围仿佛正筑起一道武器的墙，不过他仍然平静地说道：“没想到你身为国公未亡人，竟然会发动这样的流血事件。好，既然未亡人已经言明无须谨守礼节，那么我也不须多作无益的顾忌了。”

    利德宛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便已经展开了行动。他的鞋子往地面上一蹦，西米恩的剑被拔出鞘了，不过拔剑的手却是来自飞跃的利德宛。

    刚强迅速的剑未给敌人应战的机会。原本因利德宛手无寸铁而没有戒备的敌人，此时像是朽木似地一一被击倒。而安洁莉娜也从被击倒的士兵手里抢下剑来，然后顺手横着一挥，马上斩杀了第三个人。中空的剑鞘挂在西米恩的腰上，摇摇晃晃地跟着他狼狈不堪地往后退，但是一把沾染着血迹的剑随即把他逼向墙角。

    “你、你想干什么！”

    “就是这样，把剑刺进你的咽喉里。你看我像是在浴室里哼着歌吗？”

    当嘴里说着不高明的玩笑话时，就是利德宛这名男子转变成一个危险人物的时候。曾与他共事一主的西米恩，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西米恩原是个从不粗心大意的人，不过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挟持着帕尔作人质的原故吧，他一直非常地笃定，而这份笃定感或许微妙地迷惑了他的判断力，使得他现在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逼进危险的窘境。

    “我、我明白了，算你赢了。我不会再打你们父子的主意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现在你可以把剑收起来了。”

    “先把帕尔带来这里再说！”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一名士兵从侧面用整个身体撞向利德宛。利德宛踉跄了一下，用力把士兵的身体推开。可是西米恩就趁机脱离了利德宛的剑下，他抓住格尔特露特的手腕，对着士兵大声地命令着“挡住他！”，然后就飞也似地冲出了大厅。他们逃走之后，身后便展开了一场血的惨剧。

    刀身撕碎了整片夜气，金属撞击的声音剧烈地响着，在一阵阵连续的打击中，不断传来惨叫与叱声。

    利德宛与安洁莉娜纵横地挥舞着剑，豪华的接客大厅顿时充满了人血的装饰。刚与柔的两种剑术，像雷光似地奔驰在空中，一旦有剑与之相击，另一方立刻就会被雷光给击倒，迸出死亡的惨叫与喷张的鲜血。

    “你们听好，不要作无谓的牺牲。”

    利德宛的声音压过了刀剑的撞击。

    “对于政事，我已感到厌倦，可是对血的腥味还没有。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在这庭院杀出一条直流到内海的红色小河，可是这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们现在通通给我让开！”

    这是番故弄玄虚的说辞。不过，这是有实力作为后盾的豪语，所以虎翼公国的士兵们开始畏缩了起来。毕竟利德宛过去曾经是地位在他们之上的国相，如今又重新回想起他的刚勇，这使得士兵们的斗志全失了。

    这时不知是哪个人提议把剑收起来。虎翼公国的士兵们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开始陆陆续续地把剑收到剑鞘里，然后退下。毕竟西米恩与格尔特露特不是他们历代的真正主君，为他们送命未免太愚蠢了。

    西米恩逃出大厅之后，行动极为迅速。他先让格尔特露特带着大量的珠宝坐上马车，在内院里等着，然后自己握着另一把剑，走向阁楼里的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的床上，被灌了药的帕尔正睡着，旁边有四条大狗和狗主人在一旁守护着。

    “霍尔第！霍尔第！”

    “啊！阁下，您怎么如此神色匆忙呢……”

    “啊，赶快！我命令你立刻把帕尔给砍了。”

    “咦，您是说要杀了这孩子吗？”

    霍尔第的两眼散放出奇异的光芒。

    “可是，这孩子是下任的虎翼国公，难道不是要好好保护他吗？”

    “我没说要你杀了他，斩了他一只手臂，送去给利德宛那家伙瞧瞧！”

    当初毒杀伊姆列国公的那股狠劲似乎在西米恩身上复苏了。此时的他不但要剁下小孩的一只手臂，而且还要挟持他回虎翼公国的领地继续作人质。

    “好，我接受。不过，这得要请您再多付一些费用才行，因为这种工作在事后回想起来可不太好受哪！”

    “贪心的奴才，你要多少？”

    “那么，就请您付个十万枚金币吧。”

    “有没有搞错？你这混帐东西！”

    西米恩愤怒地叫骂着，但是霍尔第却文风不动。

    “小人的良心睡癖很差，很不容易入睡，最少也得请您付出这数目字，否则根本不能熟睡的啊！”

    “什么良心？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谈什么入睡。太贪心的话，最后可能落得什么都没有唷！”

    在这个时候，西米恩的脑海里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眼前的处境。

    “睡是睡得着啦，不过我另外还有个说梦话的习惯。万一把虎翼公家残酷地杀伤一个五岁小孩的事情，给宣扬了出去，那么可能会有损公家的名誉喔，不，应该是会让公家大伤脑筋！”

    西米恩的脸因为愤怒而泛紫。

    “你这个下流胚子！总而言之，你是不愿依照我的要求去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要说金币，让我赏赐你一些铁币吧，马上给我跪下！”

    自觉身份高的人，对于他人反抗或抵抗自己的可能性，似乎都很明显地缺乏想像力。西米恩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的他似乎已经被权力的酒精给薰染了。霍尔第一见他拔出剑，立刻就往上一跳，从床上抱起了帕尔小小的身体，然后再跳跃着离开那名疯狂愤怒的男子。

    “你难道想违抗我吗？”

    “对我来说，买卖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不让自己活着，那么以后就再也不能做买卖了。此外，契约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我一定会遵守契约，当然希望客户也能够遵守。仅仅是如此而已……”

    西米恩已经不再回答什么，他把剑高举过顶，眼看着就要挥下来了。

    狗的影子突然从霍尔第的左右边窜了出来。这四条大狗一面龇牙咧齿地猛吠着，一面朝西米恩走了过去。西米恩绝不是一个胆小的男子，但是面对这躯体庞大的四条大狗，他也忍不住要退缩了。西米恩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一边正面朝着大狗，一边把樱木材质的地板踩地吱吱响，不断地往后退。这时他突然面貌险恶地好像在叱喝着什么似地，退出了房间外的阳台，然后顺着通往地面的楼梯，慌忙地逃走了。

    “好啦、好啦，不用追了！”

    霍尔第命令着那四条大狗，一边重新将帕尔的身体放在手臂里抱好。

    “哎呀、呀、呀，你们可爱的小朋友保住性命啦。而且……”

    霍尔第的声音降低，一副难以辨认是认真或者说笑的表情，面对着门口说：“我自己的性命也算保住啦！”

    两名男女此时正伫立在他的视线当中。其中一人的头发像深夜一样黑，眼眸如同黑宝石的颜色一般，而另一人则有着像是落日余晖的发色，与紫水晶一般的眼眸。两人的共同点在于，右手里都握着剑，而且剑上已经吸取了人的鲜血。

    “帕尔！没事吧！”

    安洁莉娜公主丢下手中的剑，赶忙跑了过去，从霍尔第粗大的手臂中，将帕尔给接了过来。她见到帕尔丝毫没有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不不，请不要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这样子对彼此都好，嘿，都好啊！”

    霍尔第一面搓着他那肉质坚厚的手掌，一面对着他们笑。利德宛并没有笑，不过他已经对事情有所体察，所以面对这个爽朗、但厚脸皮的耍狗人，也没有什么杀意。

    “霍尔第，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经人这么一问，霍尔第用一只手搔了搔他那闪闪发亮的樱色头发。

    “是啊，怎么办呢？经过这次的事件，我已经忘了自己要遵守信用的大事了。唉！原本这就不是件让人心安理得的工作，早也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名耍狗的男子耸了耸自己缩着的肩膀。

    “现在，我也沦到被人追赶了。往后自己一个人还真有些胆怯。利德宛先生，如果能允许我今后追随您的话，那就太感谢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很厚脸皮哪。”

    “我这个人很有用处唷。而且不只是我，帕尔小公子也可以因此结交到好朋友不是吗？这些狗儿们很是喜欢您的小公子唷！”

    那四条大狗正蹲坐在安洁莉娜公主的周围，面孔上的表情好像有些在请求原谅似地，抬着头注视着安睡在公主手中的小孩。

    在此时的马法尔帝国中，双手被不幸与悲惨给攫住的，便是龙牙公国里面的众百姓。他们以一种连神明都要皱眉头的方式，打从心里面憎恶着，躲避着他们的新国公德拉巩逊。

    集合了暴虐、残酷、贪婪、好色这四种特质于一身的暴君，当然会受到忌讳与回避。虽然死于不测的前国公严多雷，也不是个多么慈悲心怀的君主，但是如果把德拉巩逊比喻作一场风暴的话，那么严多雷可好比是春日的微风。至少，他并没有积极地想去迫害他的百姓。

    德拉巩逊不一样。其实所谓的领主，追根究底不过是穿着丝绸的寄生树，对这一点有所认知的人，便会实施所谓的善政统治。但是，德拉巩逊的所作所为，似乎是企图想要将他所寄生的这片领地与民众，加以啃蚀、破坏。

    两千名可以和严多雷国公扯上一点关系的男女老少都被砍了头。首级被抛洒在路上，而失去脑袋的尸体则被拿去喂猪。在这其中，不但有幼儿、也有婴儿。他们的财产全部都遭到没收。一进驻国公的城馆，德拉巩逊立刻奸淫貌美的女侍，若有不服从者，则当场被诛杀。

    惨遭杀害的女侍甚至还被剖开腹部，所有的内脏都被取出喂食猎犬。

    如果有人胆敢抵抗暴政的话，就会遭到彻底的镇压。而镇压的方法也通常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

    例如，有人胆敢反抗时，不逮捕反抗的当事人，反而逮捕他们的妻子，将她们赤裸裸地挂在大树的枝干上，接着在酒里面放入砂糖，搅拌均匀后涂布在她们身上。入夜之后，仍然把她们裸体地放在沼泽或池塘附近，待天亮的时候，全身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蚊子和蚂蚁，这些女子痛苦难捱到极点，最后发狂而死。

    另外，也有让小孩横躺在大树底下的地面上，将他们绑得全身动弹不得，然后把小孩的父亲挂在树枝上，两只脚都绑着刀尖朝下的剑。父亲与小孩之间，刚好是只要父亲一伸直脚，脚下的剑马上就会刺中小孩胸部的距离。如果父亲在空中一直弯曲着膝盖，那么孩子就可以活着，但是，一旦父亲力气已尽，两脚一垂下来的话，脚下的剑就直直地刺进孩子的胸部。德拉巩逊看着父亲痛心疾首地哀伤着，不但哈哈大笑，竟然还将孩子的父亲以“杀害亲子”的罪名送去处斩。

    甚至还有将小孩放进滚沸的热水当中煮死之后，再强迫小孩的父母吃下那煮熟的人肉，称之为“亲子汤”。这些光听了就让人作呕的报告，陆陆续续地传到卡尔曼的耳里。龙牙公国的将兵当中，竟然有一成之多与主君共同为非作歹，其余的则因为妻子，或亲人兄弟被扣押作人质，只得无可奈何地跟随着德拉巩逊，再加上德拉巩逊又奖励人民密告，这些人甚至连不平之呜也发不出来。

    “惨遭德拉巩逊这条恶龙践踏的村子已经累计到八十个，他的眼里早已经没有大公殿下您的存在了！”

    卡尔曼听完眼线的报告，内心充满了愤怒与不快感，满脸铁青地面对着幕僚们说道：“众将官，你们已经听到了。如今绝不能再任由德拉巩逊如此地肆虐下去，而且也不能逃避当初将这条恶虐的恶龙放出来为害百姓的责任。近日之内，得起兵攻打德拉巩逊！”

    幕僚们面面相对，不约而同对大公的宣言表示赞同。只有一个人提出了异议。

    “殿下，请恕臣斗胆。如今殿下即将接掌至尊地位，殿下您贵为龙体，万不可与德拉巩逊如此之恶胚交手。臣不肖，恳请大公殿下准许卑臣担任将领，率军讨伐那十恶不赦的食肉兽。”

    提出这番陈情的，便是卡尔曼的幕僚拉库斯塔将军。拉库斯塔此时的心情充满了痛恨之情。当初献策给卡尔曼，提议让德拉巩逊弑杀严多雷的人就是他。将龙牙公国丢到德拉巩逊面前作为诱饵的最后，竟然导致这人面兽将他那凶暴的獠牙露向卡尔曼。此时的他必定是惶恐万分。

    “拉库斯塔！”

    “臣在！”

    “我刚刚也说过，近日之内我必得与德拉巩逊那恶龙决一雌雄。虽然我有获胜的打算，但是万一失败的话，我的报复战可能还必须要让你来主导。”

    拉库斯塔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卡尔曼用视线制止他之后，又接着说道：“因此，我不能允许你在我之前与那德拉巩逊交战。这次的战事，你必须要留在本营的正后方。听清楚了吗，这是我的命令！”

    拉库斯塔明白敬爱的主君对于他的体谅与关怀，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其他的幕僚们也被年轻大公的度量给感动了，原本就已经酝酿在心中的忠诚心，此时更重新被唤醒了。

    卡尔曼并不是故意要假装出一副明君的姿态。固然当初对德拉巩逊的事情提出荐言的是拉库斯塔，但是不管怎样，卡尔曼必须要为当初自己答应采纳这提议负起责任，所以怎能将自己的过错撇在一旁，若无其事地主张拉库斯塔的过失呢。

    而且，追根究底起来，那个始终密藏在卡尔曼内心的罪恶，也一直不断地勒住他的心。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这个无人能与他分摊那罪恶的沉重负担，一直像是荆棘似地刺痛着他的心。

    “我是为了国家与百姓，才谋害了亲生的父亲。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的缘故哪！”

    卡尔曼好想这样呐喊出来。

    但是，一旦他说出口，弑杀父亲的行为马上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大罪恶，不但会把他未来的前景全部抹黑，而且也只会平白为拥戴鲁谢特的敌方阵营制造有利的契机吧。就连毫无人性可言的德拉巩逊，也会将自己的罪恶竖诸于高阁，转而痛斥卡尔曼弑父的罪行。

    卡尔曼有时会有一种想法，认为自己真正的罪恶，是在于扼杀了自己迈向光明正大的大道，而不是弑杀自己的亲生父亲。总之，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打算追究拉库斯塔的过失。

    为了与德拉巩逊之间有一番了结，卡尔曼立刻就开始了动员计划的拟订。

    “如今能够集结的最大兵力可以有多少？”

    约略计算之后，大约有三十万。三十万可称得上是大军，但是卡尔曼对于这样的兵力还不完全满足。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够有五十万名将兵。当然，还必须要有能够供养这五十万名将兵的粮食、输送粮食的牛马、车只、还有这些牛马的粮草、抵御冬寒的御寒衣物、医疗用品等等。此外，如果要让这五十万名士兵，每人能持有五十支箭的话，总共得准备二千五百万支。毕竟所谓的战争并不是身无分文也能够玩得起来的赌博游戏。兵员补给的作业必须和作战策略的拟订同时进行，才有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其实就算是猴子打群架的时候，也懂得先把用来丢敌人的石头收集起来。如果有人企图要打一场没有补给的战争，那可是比猴子还不如了。

    正当帝国全国的情势正如同风云的变色，急遽地演变成两个弑杀者的全面大对决时，发生了一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微不足道，但其实在水面上引起不小波澜的事件。

    有一名男子，从龙牙公国带着妻子逃亡到帝都里来。这名男子名叫拉斯罗，原本是龙牙公国政府的书记官，对德拉巩逊的暴政怀着强烈的恐怖感与嫌恶感。但是他身为一介文官，不是个武勇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直接起来反抗，惟一能作的，就是从龙牙公国这个已经化为反乌托邦的土地逃离出来。

    拉斯罗年纪还轻，有妻子，和一个出生才十个月的婴儿。很不幸地，他的妻子被德拉巩逊给看中了。拉斯罗所认识的一个人，妻子被德拉巩逊奸淫了，年幼的小孩被抛到空中，落下时被人用长枪给刺穿了，那个人最后则发狂死了。难道拉斯罗也得要忍受这样的命运吗？不，决不，作出这个结论之后，拉斯罗带着妻子，毅然决然地采取了逃亡的行动。视死如归的拉斯罗越过雪山，来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带着自己偷偷挟带出来的龙牙公国地图，踏进了金鸦公国的公邸。

    拉斯罗冒着生命危险所带来的内部情报与地图，对蒙契尔来说，非常非常地贵重。在后世的历史中，人称蒙契尔为“枭雄”，但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在犒赏他人功绩的时候从不曾吝啬过，蒙契尔不但立刻任用拉斯罗为金鸦公国政府的书记官，并且赏赐他金币千枚与宅邸。

    “他并非特别带着德拉巩逊的首级来参见阁下，如此给予厚遇的话，恐怕会让一些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的人有不平的感觉。”

    蒙契尔的属下中，也有人陈述了这样的意见。在内心当中，蒙契尔啐舌地鄙视他们视野的狭隘，但是表面上还是给予一番哄劝之后，让他们接受他的作法。只有像米克罗逊等才能够真正了解这地图的贵重性。

    得到这地图之后，蒙契尔的胸中已经产生了政略与战略的一对双胞胎。有一天，他来到皇宫请求与卡尔曼大公殿下会谈。在短暂的等待当中，他注意到卡尔曼的身边有一个奶油色头发、面容秀丽的少年。而让这个内心远比外表来得豪胆的蒙契尔感到讶异的是，这少年竟是日前被卡尔曼所斩杀的银狼国公柯斯德亚最小的儿子菲连兹。

    蒙契尔走进卡尔曼办公室的时候，这屋子的主人正透过窗户，眺望着外面那一片缺乏绿意与春之气息的风景。大公见金鸦国公对自己一鞠躬时，也跟着回礼，然后请来访的客人坐在靠近暖炉旁的椅子上。

    “龙牙公国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臣下已经知道了。德拉巩逊从当上真正的国公以来，都还谈不上满月，但是这领国似乎已经成了人世间的活地狱。”

    人世间的活地狱，这陈腐的说辞却让卡尔曼感到阵阵的刺痛。他必须要为这人间的惨状负起一部份的责任。

    “事实上，这里有一份地狱的地图。”

    蒙契尔说了这前言之后，接着对大公展示了龙牙公国的地图。这是根据拉斯罗所带来的地图简略描绘下来的。听完他所提议的战略方案之后，卡尔曼大大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提案应该要采纳。感谢你的这番好意与智谋。”

    “臣诚感惶恐，大公殿下。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与殿下……”

    蒙契尔行一鞠躬。

    这两个过去曾经同窗共读的同学，如今在对话中虽没有恶毒的字眼，但是却蕴藏着针锋相对的气氛。他们之间有个共通的认识。那就是再怎么豪华的至尊王座，都不可能有足够的宽度同时包容两个人的野心。就像东方有句俗谚──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一国里面也没有两个王。

    在他人的眼里，一定认为蒙契尔应该要退下身来，因为在法律上，他本来就没有继承地位的资格。但是，皇帝与六大选帝公的共存制度已经完全崩坏了，整个帝国在人类与自然的暴威之下，正从高处的陡坡急骤地滚落，在这种时候，自然会有人主动伸出手来接，但如果还要拘泥于血统关系的话，那应该是愚人之见了。

    打倒德拉巩逊，万事从打倒德拉巩逊以后再说。

    卡尔曼心中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不考虑自己和鲁谢特一派人物之间的相对立场。就算用再低的程度来思考，卡尔曼绝无法接受拥戴鲁谢特的亚波斯特尔侯爵在自己与德拉巩逊这恶龙相互攻讦之后，坐收渔人之利。

    如果蒙契尔想独揽全天下的权力，卡尔曼倒也还能够接受。从年少时代，卡尔曼就已经对他的聪颖有相当的了解，而且他将金鸦公国创造成一个富裕的国家，民众都非常支持他，明君的称号也时有耳闻。卡尔曼也可以认同，一个人的野心其实是才华的延长。但亚波斯特尔侯爵根本不是这样。

    就在卡尔曼即将对全国发布动员令的时候，先帝的宰相宋尔坦出现在卡尔曼的面前。

    在法律上，今年三十六岁的宋尔坦仍然是连合帝国的宰相，先帝波古达二世卒死（被送上天）以前，曾经一度是皇帝的心腹，但是最近经常被皇帝疏远，是因为没有才能吗？不是，事实刚好相反。因为，如果他的能力没有显露出外表的话，以三十几岁的年龄要当上一国的宰相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他出身于历代宰相辈出的名门也是一样。

    宋尔坦这名男子的相貌，不知怎地总会让人联想到松鼠，他并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有人评论说，一旦迷恋上他的话，没有任何女性会在意他的脸形的。卡尔曼并不特别想知道这些事，但是这男子在某些方面应该有特殊的魅力吧，有谣传说这男子身体的某部份大得特别厉害，但事实如何便不可得知了。

    宋尔坦虽然前来参见，但是卡尔曼一点也不高兴。前些日子他始终没有出现，想必是在帝国与帝都的情势明朗化以前，在一旁静观演变吧。卡尔曼在内心里不禁暗骂，这狡猾的家伙。现在这狡猾、松鼠脸的男子，正以一副恭谨的态度，开始说起人话来了。

    “大公殿下，如今我马法尔帝国的皇室分裂，如果再进一步演变成血肉相残的局面，恐怕开国先祖阿尔巴德皇帝陛下看了也要叹气吧。为了马法尔的过去与未来，无论如何请陛下万事要深思熟虑。”

    “你这话没错。不过，你应该要对拥戴鲁谢特皇子的那批贪欲痴呆说才对，而不是我。”

    “十分可惜的是，就算对某些人晓以此事理之大义，仍然是无济于事，亦即某些死者与愚者……”

    卡尔曼整个身体都回转了过来，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宋尔坦。这个长相酷似松鼠的宰相虽然万分惶恐似地拱着自己的背，但是卡尔曼所注意的，既不是他的相貌、也不是他的动作。

    “你想说什么？宋尔坦？”

    年轻大公的声音蕴藏着雷鸣的气氛。

    “我父亲过世以后，情势一片混乱，但是你却一直垫伏在宅邸当中，始终未出现于宫廷，如今是不是有什么聪明的建议要提出来呢？我倒是可以听一听，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你的忠诚心究竟是向着谁的呢？”

    松鼠脸的男子似乎很诚实似地回答道：“当然是如今屹立在臣下面前的这一位，‘陛下’！”

    面对这么一个善于逢迎的人，卡尔曼几乎接不下去，此时宋尔坦又特别压低了声音：“您想战胜那德拉巩逊吗？”

    “这还用得着说吗！”

    “那么，请让微臣帮助殿下获胜。首先，必须先处理殿下背后的敌人。”

    “背后的敌人指的是什么人？”

    “请恕微臣斗胆，当然是指鲁谢特大公殿下与亚波斯特尔侯爵。”

    “嗯……”

    卡尔曼微微将眼睛眯了起来。宋尔坦没有说出蒙契尔的名字，不知是因为宋尔坦的洞察力有限，亦或是故意不说出来，卡尔曼感到有些难以判断，他于是若无其事地对宋尔坦提出一个形式化的问题。

    “鲁谢特是我的侄子，而且是我长兄的长子。论继承顺位的话，或许应该比我来得优先。你身为先帝的宰相，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如果鲁谢特大公即皇帝位的话，亚波斯特尔侯爵必定会一手揽住所有的政权。耶鲁迪、兹鲁纳格拉等诸邻国一旦在国境滋生事端，伺机蠢动的话，凭亚波斯特尔侯爵是无法应付这种危机的。”

    “完全同感，可是该怎么办呢？你可以对他晓以大义，然后劝他放弃拥戴鲁谢特吗？”

    卡尔曼冷笑的唇形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但是在年轻的狮子面前，这个弯曲着身体的松鼠脸男子，丝毫没有恐惧的样子。

    “可惜的是没有办法，微臣想禀奏的是另有其事。”

    “说说看什么另有其事。”

    “那卑劣的德拉巩逊已经对爱谢蓓特大公妃提出结婚的请求了。”

    “然后？”

    “如果两势力间缔结密约的话，情况会怎样呢？那德拉巩逊举兵攻上帝都，卡尔曼大公殿下出帝都迎击的时候，一旦鲁谢特殿下，不，亚波斯特尔侯爵将帝都城门关闭起来的话……恕臣斗胆直言，即便是骁勇如陛下您，也将会腹背受敌。微臣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说到这里，宋尔坦闭上了他那能言善道的嘴，顿时沉默从天井上降了下来，一面吐着冷凉的气息，一面环绕在大公与宰相之间。

    卡尔曼与德拉巩逊两败俱伤，是亚波斯特尔侯爵与蒙契尔共同的希望。明白这一点的只有蒙契尔，所以他始终未曾有过与亚波斯特尔侯爵共成大事的打算。能够有利用价值的只是鲁谢特皇子，亚波斯特尔侯爵根本只是个碍眼的老废物。不过，没有这种想法的，大概只有亚波斯特尔侯爵，以及他女儿爱谢蓓特大公妃吧。

    亚波斯特尔侯爵接到宰相宋尔坦的邀请时，真是欣喜万分。这位帝国宰相长时间以来一直蛰伏在私邸中，亚波斯特尔侯爵相信，宰相此时的邀请意味着自己身为宫廷贵族之重镇的地位并没有受到忽视。况且此时的他正为了是否要屈膝于卡尔曼的武力之下，亦或是接受德拉巩逊对爱谢蓓特的结婚请求，这两个像是噩梦般的二选一难题而大伤脑筋的时候，他当然会乐意地接受宋尔坦的好意。他一直幻想着卡尔曼会加害于自己，所以始终垫伏在神圣皇宫的一角，但此时的他却带着护卫，兴匆匆地外出去了。蒙契尔事后得知的时候，曾经批评说，野心的宅邸不应该建筑在一片叫做浅虑的沼泽地上。

    爱谢蓓特大公妃此时正在皇宫的一个房间内，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夜深了，不安的情绪正开始笼罩大公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大公妃有些犹豫恐惧，但是她终于还是打开了房间的门，望着门外那微暗的走廊。她看到了，在墙壁上所挂着的烛台下，她看到了父亲的脸，只有脸。

    亚波斯特尔侯爵血淋淋的首级，正以一副充满怨恨的表情，静坐在仿大理石材质的走廊下。爱谢蓓特起先是低声地呻吟，接着大声地惊叫。如撕裂丝绢般的尖叫声后，再度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最后慢慢地晕倒在地了。

    爱谢蓓特回复意识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被埋葬了。根据官方的公布，亚波斯特尔侯爵是在宰相邸突然暴毙的，暴毙的具体原因并没有发表，不过也没有人追究。

    鲁谢特大公与他的母亲爱谢蓓特，于是被安置在卡尔曼的监视下。同一天，卡尔曼自称为帝国摄政，同时移进了皇帝的办公室，此时已经没有人会斥责，或制止他了。惟独一个人，在龙牙公国坐拥兵马，企图要攻下帝都奥诺古尔的德拉巩逊例外。

    鲁谢特大公遭到软禁，正好给了德拉巩逊一个借口。五月初，德拉巩逊终于公然表明了叛意。

    “为了将皇位正统的继承人鲁谢特大公从奸臣卡尔曼的手里救出，我德拉巩逊现在发起义兵，凡有爱国心之人士，均得共同起义，打倒奸臣，将正义散播到帝国全土的每一个角落。”

    至此，两种不一样的正义在马法尔帝国境内展开了正面的激烈冲突。德拉巩逊并不晓得，这其实是弑父者与弑兄者的一场大对决。

    卡尔曼当然知道这其中的事实，但是一想到正义也终于沦落了，嘴角不禁浮现出自我嘲讽的曲线。

    “最后会演变成德拉巩逊抬头，以他那巨大的下颚啃蚀这整个帝国吗……”

    卡尔曼克制住自己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在内心里对着自己说：“在这个时代当中，究竟谁是最大的愚者，待数百年后，学者们自有公断吧。如果最后要被视为愚者的话，那么就算是暂时的，也希望能成为此时的胜利者。”

    但在这之前，首先得要打倒德拉巩逊。那是被卡尔曼自己从栅栏中给放进人界的魔兽。如今这魔兽还假装是鲁谢特大公的忠臣，满口的正义。面对如此的现象，人们也只能说是不寻常的时代来临了。

    卡尔曼并不后悔自己杀了亚波斯特尔侯爵。因为对方也曾经企图想要杀害自己，亚波斯特尔侯爵的死，不过是一方的杀意较先得到具体实现的结果。另外有一件如今想来很是愚蠢的事实得到证实了，那就是波古达二世死后不久，企图想毒杀卡尔曼的，果真是亚波斯特尔侯爵的部下，只不过那部下在亚波斯特尔表露意思之前，就抢先采取了行动。目前虽强制地采取了一些权术，但是卡尔曼并不想杀害鲁谢特。亚波斯特尔侯爵已经惨死，鲁谢特一派应该已经完全无力化。既然不再有人想企图利用鲁谢特，那么卡尔曼也就不用杀害鲁谢特了吧。

    金鸦国公蒙契尔得知亚波斯特尔侯爵死讯的当时，正好在公邸的客厅里面，从他口中并没有说出任何批评，但是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尖刻的微笑。正在客厅的一角和帕尔一起画图的安洁莉娜公主，出声对哥哥说道：“哥哥，我有点事想问您。”

    “什么事啊？一本正经的。”

    “哥哥、卡尔曼大公、和利德宛三个人如果打起来的话，究竟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呢？”

    安洁莉娜紫水晶颜色的眸子，紧紧地盯住哥哥的脸。

    “这个嘛，大概我会是最弱的吧！”

    蒙契尔故意将妹妹的问题转到狭义的解释，然后笑笑地回答。安洁利娜将手放在帕尔的头上，一边用指尖玩弄着他黑色的卷发，一边好像在沉思些什么似地。

    蒙契尔若无其事地走出客厅，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利德宛父子暂住的房间。帕尔年轻的父亲，此时正端坐在胡桃木材质的地板上，用心地磨着他的长剑。宅邸的年轻主人很轻松愉快似地对着年龄相同的客人说：“真是热心哪。打算让德拉巩逊的巨大首级，成为长剑上的锈痕吗？”

    “算了吧，我不认为他会是个败在我手下的对手。”

    “咦？连你也说无法一对一地打败德拉巩逊吗？”

    “赢不了的。强的等级不同。”

    坦诚率直的感想。利德宛并不习惯为自己强壮声势。

    “那么，我就更不可能赢得了啦？”

    “那不一样。你拥有一个最强的武器叫做智略。”

    这时，摄政殿下卡尔曼大公命人前来传唤，蒙契尔与利德宛于是并肩来到皇宫。卡尔曼将动员令已经正式发布的消息告诉这两位昔日旧友之后，遂将视线固定在利德宛的脸上。

    “怎样呢？利德宛。说真的，你觉得我们这次对德拉巩逊有胜算吗？”

    “这个嘛，如果把我们全员的力量全部集结起来的话，或许就可以勉强制压住德拉巩逊一个人。”

    “确实是这样。总而言之就是要多小心。”

    卡尔曼的视线于是转移到蒙契尔身上，蒙契尔以恭敬的一鞠躬与大胆无畏的微笑回应大公。卡尔曼的样子好像有些难下定决心似地，不过，他终于没有对蒙契尔说任何一句话，再度把视线移到黑发骑士的身上。

    “利德宛，我先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劝问过你是不是有意成为虎翼国公。当时你拒绝了，不过就在前几天，前任黑羊国公阿尔摩修正式提出请愿。希望能把你收为他的养子，让你继承黑羊国公的地位。”

    黑发的骑士瞪大同颜色的眼眸。

    “这是一番好意，但是殿下，这……”

    “据说那个黑羊国公斯吐尔萨在临死前，曾经与老人商量，说是希望和安洁莉娜公主结婚，让生下来的孩子成为国公地位的继承者。为什么他会特地作成这个打算呢，似乎是因为这个冒牌艺术家，在各个地方都留下了私生子，而且已经引起了一些纠纷。可能是为了避免日后有任何困扰产生，所以才这么作的吧？”

    “……”

    “而老人为了不让这些私生子有任何前来恭维奉承的余地，便希望将你收为他的养子，继承国公的地位。你意下如何呢？”

    “这让我很困扰。我很感激阿尔摩修大老的好意，但我不是个能够和国公地位相称的人。”

    听了利德宛满是困扰的回答之后，卡尔曼短短地笑了一声。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也不见得一定只限定黑羊国公。在虎翼、银狼、铜雀、龙牙这些国公地位当中，选择一个你喜欢的吧。总之，现在除了金鸦国公以外，本帝国连一个选帝公都没有。你太自卑了，其实你的器量应该不在那个斯吐尔萨、或者夏拉蒙之下。就连我也尚且胜任什么大公、摄政，所谓的显贵地位，根本也不过是如此尔尔……”

    不久后，蒙契尔与利德宛一起从大公殿下的御前退下。两人一同并肩走过皇宫的回廊，一同跃上自己的座骑，一同步出皇宫的大门，但是这两名年轻人彼此都没有互相交谈。利德宛原本曾想要开口跟对方说话，但最后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蒙契尔国公，虽然你的力量和才能是足以支配整个天下的，但是，请你不要企图想支配我。”

    利德宛认为在这个时候，应该要先这样把话说明白，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说不出口。此时蒙契尔好像正陷入个人的思考当中，但是他那纤弱的容姿上，却浮现着一种不容许他人来侵犯的强势气度，利德宛感觉自己被那种表情给镇慑住了。

    两人一回到公邸，蒙契尔便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他开敢了一瓶白酒的封盖，在玻璃杯中注满了酒，然后将玻璃杯举起至眼睛的高度，透过杯中的酒精眺望着暖炉中燃烧着火焰。突然，他一口气就将杯中的白酒给喝光，然后缓缓地吐着气。

    “祝卡尔曼赢得胜利，而我则赢得天下。”

    蒙契尔低声地念着仿佛吟游诗人般抑扬顿挫的词句，同时将手中的酒杯对着暖炉中的火焰给掷了过去。

    这是他独自一人，所举行的仪式。

    第七章冰上的血战

    如果这个内战早在十年前发生的话，那么战场上可能会被六大选帝公所率领的大军，以及他们所高举的旌旗给完全覆盖了吧。但是，卡尔曼大公此时所率领的皇帝军当中，却连一枝公国旗也没有出现。

    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率领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阵，但是蒙契尔本人则在与卡尔曼大公密切的联系之下，率领了麾下的兵力，前往攻占龙牙公国的领地。帝国军此次所采用的战略，便是攻陷德拉巩逊此次出兵进攻帝都的根据地，斩断此恶龙的退路，除去他的巢穴。由于“有国公处方有公国旗”的惯例，所以公国旗随着蒙契尔直捣龙牙公国，因此才有如今皇帝军当中既没有皇帝也没有六大选帝公的局面。

    “德拉巩逊这名男子，果真是十恶不赦吗？”

    利德宛自问着。对于德拉巩逊，利德宛当然没有任何认同感。那种令人发指的残忍与贪婪，不过是嫌恶与忌讳的对象。过去在帝国，与公国双重的环箍下，他的兽性一直被封锁住，但是这环箍如今已经不在了。又或者，德拉巩逊其实是一个出奇的大英雄，在这许多流血与破坏的最后，将会重新建造出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但是，一般的平民百姓怎能被强迫流血呢？

    更讽刺的是，原本分裂抗争的皇室与诸侯们，此时因为害怕德拉巩逊的强盛，不但全部都团结一致，而且也使得卡尔曼的主导权得以确立。一幅善对恶的历史性构图至此在整个帝国中完成。但是或许说不定会变成这样，一旦在这幅构图的最后是“恶”的一方获胜的话，那么人类惟一仅剩的，大概只有嘲笑众神的权利吧！

    就目前政略面上各种大小的判断，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德拉巩逊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或者让战争演变成长期化的缠斗。建国以来最为寒冷的夏季现正侵袭着帝国，作物不萌芽、家畜们也大多虚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早日让统一的政权为荒政的实施作准备。

    也就因为如此，利德宛除了与卡尔曼，不，应该说是与皇帝军站在同一阵线之外，其他别无选择。

    其实利德宛参战的动机原本还更为单纯。因为利德宛对于昔日旧友卡尔曼的好感远比德拉巩逊强得多。“喜欢讲道理，却往往依感情行事”这句话便是利德宛给予自己的评价，不过这并不是他个人的什么谦虚，而是个客观的事实，这一点甚至连安洁莉娜也知道。

    姑且不论这些，回头来看看目前与卡尔曼保持着密切联系，但是分别采取个别行动的蒙契尔，究竟有什么真正的打算。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卡尔曼与蒙契尔两个人是不是可能会为了对方而相互退让呢？恐怕是互不相让的成份居多吧。至尊王座，以及迈向王座的路途，甚至还不及一个人肩膀的宽，当今世上，或许只有卡尔曼与蒙契尔，具有统治本帝国的才能与手腕，但这惟独的两个人，或许终将要战到有一方败灭为止吧！

    “不管怎么样，反正与我无关。”

    利德宛宁可这么想。卡尔曼与蒙契尔，这两个过去和自己曾经在王立学院并桌求学的同学一旦相互交战的话，利德宛很不希望让自己也被卷进战端中。

    正当利德宛身在卡尔曼的阵营中，即将与德拉巩逊展开正面大对决的时候，金鸦国公蒙契尔也动员了兵马，企图在德拉巩逊军朝帝都出发之后，一举攻入虚空的龙牙公国领地。蒙契尔所率领的兵马曾经一度回到金鸦公国的领地，整合了三万五千名士兵，不过一直迟迟末有出兵的迹象，反而专心在防备有史以来最恶寒的冷夏，将粮食一一配置到各个村落，并且招徕旅人到居馆里，听他们描述各地方的状况。

    就这样表面假装着软弱反战的态势，但背地里的蒙契尔其实正运用着各种谋略。就在人人都开始想着最近大概不会出兵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冷气团从北方的极地压境，尽管已经时值初夏，但是仍下起了大雪。对于金鸦公国或者龙牙公国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备战的好时候，但是蒙契尔却在此时下达出兵的指令。

    金鸦公国军在拉斯罗的带路下，取道最短的行军路线朝龙牙公国迈进。蒙契尔所召集的三万五千名士兵当中，两万名走在一般依照常识判断的行军路上，好将人们的耳目吸引到那边，其余的一万五千名精兵则在他亲自的带领下，踏破满布冰雪的山路前进。目标是德拉巩逊的总根据地卡西亚城。在降雪之前，蒙契尔早已命米克罗逊在行军路上的各处蓄积粮食、武器、和燃料等军需用品，以期有万全的补给。因此士兵们只需在身上裹着御寒衣物，免除了搬运沉重军品的负担，轻松不费力地持续行军。在一片几乎和冬天同等的寒冷中，蒙契尔等人却以几乎难以令人置信的速度，在这一片他们根本不熟悉、而且窒碍难行的山路上行军。但是当他们在五月二十九日进入龙牙公国领地的时候，气象更为恶化了。

    北风飕飕地刮着，每一刻钟的强度都不停地增加着，雪量更多了、气温也急骤下降，兵马都冻僵了。就连这支由身体健壮的年轻人所组成的金鸦公国军，也不禁减缓了行军的速度，甚至还出现了脱队者。在这个时候，蒙契尔发布了一道严苛的训令，完全打破了他以往所给与人的文弱印象。

    “不必去管那些脱队的人。我只要有本领活下来的人到达卡西亚城就够了。只要你们能够挺得住这股寒气，到达卡西亚城之后，就可以得到美酒与大肉，任你们要多少有多少。”

    接着，他又激烈地说道：“从这里再过去，已经没有物资的屯积处。没法走的就死在这里，不想死的就站起来走！过去你们一直受到优厚的待遇，就是为了让你们耐住此时的艰苦！”

    六月二日，金鸦公国军越过了面临卡西亚城的法尔奈利峰。他们行军的速度，以及出现的位置，完全都出乎德拉巩逊军留守部队的预测之外。

    德拉巩逊出兵之后，负责留守的巴迪克将军虽然惊慌，但是他也随即整合了一万名士兵，前往迎击金鸦公国军。他认为这批无谋的侵略者在饱受疲劳与寒冷的折磨之后，己方一定可以轻易取胜。事实上，这些连装备也没带的入侵者，果真在巴迪克的追赶之下，逃进了山间的森林。巴迪克也乘势闯进了森林里面，但是金鸦公国军突然拿出预先藏在森林里面的弓箭，对准巴迪克军发动齐射。这么一来，整个情势突然逆转，巴迪克陷入了苦战，他慌忙地想要收兵后退，但蒙契尔在这个时候飞马赶了过来，大刀一挥便将他给斩除了。

    失去主将之后，城门也跟着开了。

    卡西亚城陷落之后，德拉巩逊军等于被摘下了一只重要的羽翼，同时总根据地也遭到压制。卡西亚城这一陷落，并不单纯只是军事上的败北。几条贯通卡西亚城的街道也因此落入蒙契尔的支配之中，因此所有的交通与物资全部都在蒙契尔的掌握中。

    也就因为如此，德拉巩逊与他所率领的十万大军一下子失去了退路与补给的路线，成了真正的孤军。但是这个情报并没有立刻传到德拉巩逊的耳里，一则是因为情报的传达还需要些时间，另外也因为蒙契尔刻意散布一些假的情报，好让德拉巩逊必须要多花一些时间才能够判断事实的真正情况。

    蒙契尔严密地守护着卡西亚城，他不但释放了牢狱里面的人们，同时也打开城里的粮食库，把小麦、马铃薯、和酒配给到人民手中。此外还举行了慰灵仪式，追悼那些被德拉巩逊及其同党给虐杀的人们。至于德拉巩逊被俘虏的同党中，带头作恶的八十人，全部都加以斩首示众，其他从犯则全部被释回。不过这其中大部份的人，最后也都被充满复仇心的民众给处以私刑，但这根本与蒙契尔无关。经由这些措施，蒙契尔从物质、心理两方面，将龙牙公国的民心安定下了来，之后遂镇守在卡西亚城当中，也不企图从背后袭击德拉巩逊军，只是优哉优哉地等待卡尔曼与德拉巩逊两人展开正面的决战。

    就这样，皇帝军与德拉巩逊军，在距离帝都奥诺古尔北方八百斯塔迪亚（约一百六十公里）的地方，也就是整个在地形上从山岳逐渐转为平地的里姆加湖附近展开了正面的决战。

    卡尔曼所动员的兵力总共有十五万。这是因为异常寒流的原故，军需物资无法从帝国各地运过来，而且各地方也需要保留一些物资，以作为荒政之用，所以只备齐了十五万人份的粮食。在这种补给能力的限制下，十五万已经是他所能够动员的最大兵力。此外，屯驻在帝国各处的军队本身也都有移动上的困难。不过，尽管如此，十五万这个数字本身也已经超越了德拉巩逊军。

    皇帝军在数字上虽然占了优势，但实质上却可说是一支同床异梦的混合部队。从帝都奥诺古尔出发的时候，卡尔曼将鲁谢特与侄子的母亲爱谢蓓特并入队伍中同行。因为如果把他们留在帝都的话，难保不会突然被哪个野心家给拥立起来。卡尔曼根本完全不信任宰相宋尔坦。

    鲁谢特与爱谢蓓特母子被安置在一辆具有防寒装置的豪华马车中，周围埋伏了满满的武装士兵，一起被带到战场中。利德宛身在队伍中，骑着马超越过这一群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而有些复杂的情绪。

    “哎呀，哎呀，都已经六月半了，怎么搞得还这么冷得要命呀！”

    霍尔第一边在嘴里咕哝着。为了保护他那光凸无毛的脑袋免得被冻坏，除了一顶毛线帽子之外，他另外又戴着一顶皮毛帽子，但是却仍然抵不住心理上的寒冷。四条大狗现正留在帝都奥诺古尔的金鸦公邸里，保护着帕尔的安全，这总比勉强去相信一些人们还要值得信赖，而且有关这一点已经得到过证实。至于照顾帕尔的工作，则由安洁莉娜交代给她信赖的侍女。

    里姆加湖的湖畔此时仍覆盖在一片令人无法与六月联想的冰雪中。东西一百斯塔迪亚（约二十公里），南北一百二十斯塔迪亚（约二十四公里）的湖面，一半以上都还在结冻的状态，几只鸟被冻死后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放眼所及之处，都笼罩在一片低低的云雪层中，让人们的心无论如何都无法舒爽起来。

    林地里搭起帐棚之后，卡尔曼走进帐棚中，他脱下自己身上的盔甲，伸手交给身旁的侍从，这时他注意到接过盔甲的人就是菲连兹。

    “菲连兹，你恨我吗？”

    一个漫不经心，但是却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菲连兹有些害怕地呆立不动。

    “……殿下是我性命的恩人，但同时也是我杀父的仇人。”

    “然后呢？”

    “如果殿下您稍有疏忽与不备的话，请让我忘恩负义地一雪杀父的仇恨。”

    年轻大公轻轻地点点头。

    “我的性命只有一条。万一不幸先被德拉巩逊给杀了的话，到时请原谅我，没能让你取我的性命。”

    “殿下您一定会战胜的！”

    “应该是吧，与其要让德拉巩逊给杀了，不如死在你手中还好些哪。”

    卡尔曼笑了笑，然后告诉这名少年替他拿些御寒的酒。菲连兹于是行了个礼，走出帐棚，然后朝着装酒的马车走去。这时在林地的各处，帐棚都已经搭起，士兵们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晚餐。因为在展开战斗之前，总得要先喂饱自己的肚子，而且，这或许就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后的一顿饭也说不定。

    利德宛与霍尔第两人利用雪和土堆成一个小小的炉灶，然后把锅子架起来，正为他们自己作一锅炖羊肉。卡尔曼幕僚当中的渥达将军此时溜跶似地信步走了过来。

    “嗯！好香啊，利德宛大人。”

    “吃一点吧？”

    这名渥达将军同时也是利德宛的一名战友，他笑着摇摇手说道：“不，我肚子还不饿。咱们先撇开这个不谈，照你的看法，明天的战况会如何？”

    “德拉巩逊是个怪物。区区的战略或许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赞成，赞成，霍尔第一面低声说着，一面用短剑的刀尖稍微戳着羊肉，好试试肉的硬度。

    利德宛为炉里加了些新的柴火。

    “不要把这当作是一场人与人之间的战斗，应该想成是在狩猎一只猛兽。一只不但难以收拾，而且还诡计多端的猛兽哪……”

    渥达点了点头，接着转开了话题，好奇地问起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之间的关系。被泼冷水似地得到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回答之后，渥达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如果说，你和安洁莉娜公主结合的话，那可是继玛莉亚公主之后，又一次与选帝公的公妹结婚唷。你这家伙还真走运哪！”

    利德宛毫无兴趣地让渥达打趣的话一面从自己的耳边流过，一面搅拌着锅中的炖羊肉。

    虎翼国公伊姆列的妹妹玛莉亚的美，并不像安洁莉娜公主那么强韧且充满光彩。如果安洁莉娜是夏天的话，那么玛莉亚就好比是春天。六年前，利德宛为春天的柔情给吸引了，现在则正为夏天炫目的光所吸引。

    “真是个无聊男子……”

    利德宛一边低语着，一边又开始搅动锅中的炖汤，完全没注意到渥达与霍尔第怀疑的眼光。

    六月十八日，早晨似乎很不情愿似地来到人们的地面上。

    吹抚过湖面的风，其实就是一阵气体化的冰。人们吐气的同时，眉毛和胡须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打呵欠之后一闭起眼睛，泪液便结冻地黏在眼皮上。

    林立的刀剑和长枪，俨然是冰雪的一部份，闪耀着冷寒的光。皇帝军右手边靠着里姆加湖的水面，采取纵深的阵势，等着那批预计会从北边出现的德拉巩逊军。皇帝军全员忍受着似乎要突破耳朵与心脏的凛冽寒气与不安，一刻又一刻地等着。

    “来了！”

    传讯兵扯开嗓门喊了起来，角笛的声音为冻结的大气注入一道裂痕。甚至连卡尔曼与利德宛也感觉到一股从未曾体验过的紧张情绪，正锐利地啮咬着自己的胸部。他们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地将背脊挺直。

    “那就是德拉巩逊吗……”

    充满恐怖的耳语声，在皇帝军的将兵之间传了开来。如果将之形容为回荡在芦苇之间的风，恐怕伴随着些许不吉利的恐怖吧。

    身在本营的卡尔曼，当看到敌军在远方蠕动的黑影时，也不禁让一股深深的战栗贯穿了全身。德拉巩逊过去曾经是龙牙公国的一员大将，同时也是马法尔帝国军的一翼，卡尔曼当时对于他的破坏力感到值得信赖，但是对于他那贪欲残忍的性情则感到深深的嫌恶。这样的一个人一旦变成正面的敌人时，卡尔曼也不得不觉悟到这将会是一场不容易打的仗。

    “敌方的阵势怎样？菲连兹。”

    “是的，看起来果然是纵深的阵势……”

    菲连兹骑着马往来于本营与第一阵之间，然后向卡尔曼报告敌军的状况，到了已经不知第几回的时候，他慌慌张张地向卡尔曼报告。

    “陛下，敌人攻过来了！”

    少年菲连兹喘着气，催促着大公的注意力。敌方全军还没有布阵完毕，但是德拉巩逊军却踹开地面的积雪，惊天动地地摇撼着地面，朝着皇帝军逼近过来了。

    “弓箭兵，准备！”

    将领慌忙地发布命令，几千只箭立刻搭在弓弦上，这时敌军在总帅德拉巩逊亲自的带领之下，个个面目狰狞地，像一阵盔甲所形成的洪水涌向皇帝军的面前。

    担任皇帝军的前阵，第一波迎击敌军的便是鲍尔载伯爵的阵营。

    鲍尔载伯爵一言不发地看着德拉巩逊冲锋陷阵的凶猛姿态，脑海里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嘴里面蹦出来了。既然是能够担任前阵的将领，可见鲍尔载绝不是个胆小的懦夫。但是当他看到德拉巩逊咆哮着，大量的皇帝军士兵不断在他挥动的大剑下变成尸体的时候，他的胆子都没了，迷信般的恐怖从他内心里散发出来。

    “这个阵的主将就是你？哼！”

    德拉巩逊的叱吼声如同雷鸣一般地震耳欲聋，他挥动手中那把滴着人血的大剑，对准鲍尔载砍了过来。

    两人的剑仅来回了二、三次，鲍尔载伯爵的勇气就已经跌到谷底了。他“哇！”地惨叫一声，然后就掉转马头，转身要遁走的时候，德拉巩逊的大剑在空中吼叫一声，随即对准他的头部落下。

    鲍尔载伯爵的头部，连着他所戴的头盔整个被击碎了，顿时血、肉、与骨头迸裂开来。鲍尔载伯爵所率领的军队目睹了这一幕，在恐怖感的驱使下，也不管将官拼命地制止，所有的人马像雪崩似地四处窜逃。

    德拉巩逊就这样持续着惊天动地的声势，转而攻进马伍瑞尔侯爵的兵阵。

    皇帝军中被推出的枪阵，在德拉巩逊大剑的挥舞之下，俨然成了毫不起眼的棒阵。

    “此军主将何在？”

    德拉巩逊咆哮着。一旦被指了名，当然就不可能逃跑。马伍瑞尔侯爵从勤务兵的手里接过一枝长枪，跳上战马，命令手下的弓箭兵援护之后，立刻就策马奔向德拉巩逊。他原本打算德拉巩逊在防御弓箭的时候，一定会出现漏洞，但是手中一把大剑，轻而易举将剑羽拂去的德拉巩逊，竟顺势延伸剑的轨道，一举挥落了马伍瑞尔的长枪和首级。

    德拉巩逊的马所到之处，鲜血与哀号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冰冻的大地因人血的喷洒，表面也逐渐溶化开来，转而变成一片血红色的泥泞。

    德拉巩逊手中那把厚刃的大剑并不是用来斩人头，因为所有被他杀害的人，都是整个躯体连着盔甲被打碎的。头部碎裂之后，躯体便形同一只填充着血肉的皮囊。第二阵的士兵失去主将之后，也和第一阵相同，变成一群无力还击的羔羊，在德拉巩逊以及敌军的追赶之下，遭人任意地宰割。

    就这样，第二阵的防守也完全被爆碎了。根本不能适用任何用兵学上的常识。卡尔曼也努力地思索了几个战术上的对应策略，但是根本没有任何空隙可派上用场，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己方兵员败的败、逃的逃，甚至也无法前往搭救，任由悔恨与懊恼啃蚀着自己的心。

    没有皇帝的皇帝军根本无法阻挡德拉巩逊那近乎是魔性般的破坏力。甚至连卡尔曼也像是棵暴风前的小树苗，毫无反击能力地任人翻弄。

    第三阵的防守是由深得卡尔曼信赖的渥达将军指挥。渥达用雪和冰堆起了一条挡墙，并且企图利用具压倒性的弓箭，来抑制德拉巩逊凶猛的攻势，但是第一阵，与第二阵的溃败实在是太快了，这道防御线都还没有完全筑好，德拉巩逊的袭击就已经来临了。

    德拉巩逊在一阵如同大雨般落下的箭羽当中，仍然锐不可当地突进，马蹄踢散了用雪所堆砌起来的挡墙。德拉巩逊手中的大剑如同光影一般地狂舞着，随同这剑光的乱舞，一些紧握弓弦的手腕、戴着头盔的首级、裹着胄甲的躯体，也伴随着血红色雾状的飞沫，在空中此起彼落。渥达所播设的坚强布阵，也仅争取到些微的时间，最后连他自己也在座骑遭斩杀后而拌落到雪地上。

    “卡尔曼！你给我出来！让全天下人看看，究竟是你，还是我能够配称为马法尔第一勇将。我要把这个事实公诸于全天下！”

    随侍在卡尔曼近侧的亚森将军，一面以弓箭的壁垒减缓德拉巩逊突进的速度，一面请求卡尔曼撤退。年轻的大公原本已经要接受部下的提议，但是当看到己方的士兵不断在他眼前被斩杀的时候，他低声地怒吼着：“可恶啊，简直就是禽兽！”

    卡尔曼再也按奈不住了，他于是想掉转马头，朝着德拉巩逊冲过去，但是被亚森将军制止了。

    “亚森，给我退开！”

    “属下绝不退下！”

    忠实的将军大声疾呼。

    “如果殿下连这暂时的败北都无法忍耐的话，那么您又如何能成为一国的皇帝呢？请您快逃吧，以期日后能够卷土重来。”

    亚森大声叱喝之后，便以剑身朝卡尔曼座骑的臀部用力猛打。马的前脚于是向上跃起，并且开始奔驰。包括菲连兹在内的三、四人也骑着马跟随着卡尔曼的身后。确认大公等人离开本营之后，亚森立刻拔出长剑，骑马冲向前与德拉巩逊的面前。德拉巩逊的大剑凌风砍来，亚森用长剑挡住了这一击，随后便响起一阵刀剑撞击的金属声。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战士能像他这样抵挡德拉巩逊向前的进击，然而，这抵挡同样没能持续多久。亚森手中与德拉巩逊的大剑相冲突的长剑，喀──地发出了折断的声音。此时的亚森不但没有畏缩，反而将折断的剑对准德拉巩逊的脸部刺过去。不过那断剑并没有正中目标，德拉巩逊的大剑反而从亚森的头上落下，打碎了亚森的头盔。勇敢的亚森就这样被德拉巩逊从头顶给一刀劈开直到锁骨了。

    到现在为止，皇帝军已经完全化为一群在雪原上四处窜逃的草食动物。德拉巩逊一面用马蹄的尖顶将他们完全给踢散，一面往前猛进。但是，在这个时候，一名战将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并不是个单纯的猎获物，而是个具备人格的对抗者。德拉巩逊的记忆苏醒了过来，狰狞凶猛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了出来。这名男子的名字叫做利德宛，曾经是虎翼公国军中无与伦比的勇将。

    “利德宛，臭小子啊，你不会笨得以为自己能够打得过我吧？”

    德拉巩逊的笑声仿佛一阵让树木折腰的暴风。这名黑发的骑士感觉到自己跨下的座骑已经害怕起来了。

    大剑与长剑你来我往地剧烈撞击着，散发出来的火花照亮了青白色世界的一隅。双方还以颜色的斩击，叫周围的士兵们都大吃一惊。不过，这场争斗并非势均力敌。

    是因为双方臂力的差距吗？不，横跨在德拉巩逊与利德宛之间的，其实是一种发自根源的力量。这是成人与小孩之间的差异吗？或许是更大的差异也说不定。

    双方互击的剑所发出的声音，被压倒性的马蹄声与呼吸声给掩盖了，这两人反而像是在一个无声的世界中打斗。最后打破这场沉默的，是当其中一者的剑被折碎的时候。利德宛的剑与亚森将军的剑遭到了相同的命运，刀身被打断了半截。不过利德宛并没有将断裂的剑刺向德拉巩逊，而是对准德拉巩逊的双眼掷了过去。当那把断剑被挥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掉转过马头开始奔驰了起来。

    利德宛所奔驰的，是与方才卡尔曼被迫撤退的相反方向。德拉巩逊在一时之间，突然迷惘着马首应该前进的方向。这时利德宛发出锐利的叫骂声：“怎么样，怎么不追过来啊，怕死是吗？哈，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大块头的懦夫啊！”

    这不是逃跑的人所应该说的话。就算对方不是德拉巩逊也要为之勃然大怒吧。德拉巩逊的两眼于是开始充血。他掉转马头朝着利德宛冲了过去，无论如何要把这个贫嘴的敌人给碎成血肉块。利德宛为了不让德拉巩逊在半途放弃追击的念头，刻意有技巧地保持着距离，但那德拉巩逊竟突然紧追上来，眼看着那把大剑就要从利德宛的头上砍下去了。这时，空气中突然发出尖锐的响声，德拉巩逊手里握着大剑，两脚紧紧夹住马身，在马鞍上稍微地摇晃了一下。

    原来德拉巩逊的脸颊被箭给射中了。

    如果是一般人给箭射中的话，只怕早已头昏眼花，从马上摔落下来了吧。但是，德拉巩逊似乎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痛苦，当他自行把箭拔出来的时候，箭断了，箭头还留在脸颊的肉里面，这时他竟然用自己粗大的手指头伸进伤口里面，将沾满血的箭头给挖出来。就连放箭的安洁莉娜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感到全身一股恶寒。她一言不发地踢了一下座骑的肚子，远离了这个压倒性的、血肉之躯的破城锤。

    “让一个丫头给救了才捡回性命，这种逃命方法倒是很适合你这种臭小子哪！”

    血液从脸颊的伤口泉涌而出，但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就凝固了，德拉巩逊那像是岩石的面孔闪现着充满恶毒的光线。

    利德宛骑着快马走开了，所以没有听进德拉巩逊的嘲弄。这个时候，有个作战策略在他的心中急速地成长着。他顿悟到今日的败北，或许将可带来明日的胜利。

    但是，今日的战况总之是大惨败。在一天之内，皇帝军就失去了三名将军，与二万名士兵，而且往后退了四十斯塔迪亚，勉勉强强才重新编排好阵势。卡尔曼召集了所有的主要将领到他的帐棚内召开会议，此时的他不禁叹气连连。

    “我们失去亚森了吗？那么样忠诚、勇敢的男子竟然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了。鲍尔载、马伍瑞尔两人也同样地牺牲了。但是我却仍然苟且地活着！”

    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没有人答得出话来。菲连兹少年紧紧地盯着卡尔曼那布满沉痛阴影的侧脸，看得几乎要忘了呼吸。渥达、拉库斯塔、以及其他强有力的幕僚们，也都因为今日这极度的惨状而说不出话来。在还没来得及讨论各种用兵法和战略以前，就已经遭遇了败北，不免让指挥官们感到非常地伤心，而且士兵们的士气也因此而大大地丧失。如果明日仍然继续陷入今日的这种败势的话，那么全军势必要瓦解，最后帝国全国土将要落入德拉巩逊的巨大魔掌当中。

    卡尔曼重新振奋起精神，询问各位将军有关作战意见的时候，从刚刚好像一直在思索着什么似的利德宛，突然抬起了头，说出自己的提案。

    “如果大公殿下您允许的话，那么我想试试从敌人背后加以攻击。”

    “说到背后的话，那不就是湖吗？”

    里姆加湖是一个非常贫瘠的湖泊，水中甚少有鱼类栖息，所以连渔船也不停泊在这里。就算有的话，现在的湖水大半都已经冻结了，想要渡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连渡过湖面的方法都没有的话，那要怎样去袭击德拉巩逊的背后呢？

    “看来，你似乎想到了一个连我也意料不到的奇谋了？利德宛。”

    “称不上是什么奇谋，不过应该值得让我们试试看。不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几万名的大军渡过去，顶多大概是四，五千名吧。”

    在今天的战斗当中，有一部份是在冰上展开的。在战斗的时候，利德宛注意到即使是身穿盔甲的战士在冰上跳跃，那冰层的表面就连像是细线般的裂痕都没有产生，也就因为如此，才让利德宛想到明日作战的计划。如果没有船的话，那么就用其他东西来代替就好了，因为材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就近在眼前，问题只是在使用的方法而已。

    德拉巩逊的军队，完全就是属于德拉巩逊的军队。龙牙公国的士兵们，对德拉巩逊有着一种像是被诅咒了似的恐怖，在这种恐怖心理的驱使下，他们不得不尽全力与敌人一搏。也就是说他们因为害怕恶魔作祟，与恶神的愤怒，才如此狂热地战斗。只要德拉巩逊一死，那么这狂热的恐怖也将随之完全消灭。

    只要杀死德拉巩逊一个人。这是一场狩猎，而不是战斗。卡尔曼之所以遭到他破天荒的败北，就是因为他将与德拉巩逊之间的对决当作是一场战斗。

    利德宛结束计划的说明之后，方才一直在思考着的卡尔曼遂点头表示了解。这时候，安洁莉娜往前凑近卡尔曼，然后说道：“殿下，请允许我明日与利德宛卿同行。身为金鸦公国军的代表，在今日一战中未能有所助益，至感可惜。故希望能够在明日竭尽绵力。”

    卡尔曼没有立刻回答。而利德宛则稍微皱了皱眉头。

    “安洁莉娜公主，请恕我提出无理的请求，万一我在德拉巩逊手中丧命的话，还请你为我养育帕尔。这件事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公主不要跟着蹈火。”

    “不要！”

    “公主……”

    “利德宛卿，只要是我还没有结婚的一天，我就不想让自己当个未亡人。而且如果我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就算独自一人存活下来了，最后还是要取德拉巩逊性命的，不是吗？”

    因为“结婚”这个字眼而感到有些狼狈的利德宛开口好像想说些什么似地，不过安洁莉娜故意地加以漠视。

    “与其让利德宛卿和我分别单独去挑战德拉巩逊的话，毋宁两人合力的成功机率要大得多不是吗？就请吾军统帅卡尔曼殿下裁决吧！”

    尽管遭遇到凄惨的败北，但卡尔曼这时笑了。

    “安洁莉娜公主所说的，应该是没有错。利德宛，如今我身在依靠你的立场，这话由我来说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奇怪，不过这件事就按照公主的话作吧！”

    利德宛一语不发，勉强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翌日，六月十九日天未亮。

    陶醉在血腥与胜利酒宴之中的德拉巩逊军，在酒酣睡意正浓之际，突然为破雪前进的马蹄声，与充满敌意的呐喊声给惊醒，猛然在帐棚里面一跃而起。

    “敌人偷袭！”

    惊天动地的叫喊、外衣上多穿了件盔甲的声音、与刀枪相互碰撞时的金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嘈杂声。德拉巩逊军完全没有预料到，刚刚才惨遭败北的敌人竟会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前来攻击。而且还是从背后来的，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

    “敌军是从湖中出现的！”

    如此狼狈的呼喊声更加深了情况的混乱。如雨点般的弓箭伴随着难以辨认的声音与火光不断地落下来，一半以上的箭都是火箭。在干燥的北风之中，一处处的帐棚马上就开始起火燃烧，德拉巩逊军的混乱于是更为扩大。

    这一切很明显是因为败军不甘于遭遇败北的窘境。他们彻夜切碎了湖面上的冰，作成二十几个大约一斯塔迪亚四方的冰筏。每个冰筏上大约可以搭载百名骑兵，与一百五十名的弓箭兵。利德宛、安洁莉娜以及霍尔第三个人指挥着这支白色的船队，渡过了这个即将由深夜转为拂晓的湖面，然后出现在德拉巩逊军的背后。为了不让马发出嘶叫声，他们先让马衔着马口板，然后把马嘴给绑起来。就在一片完全寂静无声的沉默当中，他们悄悄地贴近了德拉巩逊军的背后。

    冰筏靠岸的时候，弓箭兵开始放出箭，战马在口里的马口板被松开之后，也开始发出高亢的嘶叫声，载着战士跃上湖岸。攻击阵势的最前头，当然就是利德宛。

    落在雪地上的箭，与刺在雪地上呈站立状的长枪，看起来仿佛是大大小小的刺。惊慌失措的德拉巩逊军整个阵势大为混乱，当敌军开始从前方攻击的时候，混乱的程度几乎在同时更加地扩大。这时轮到德拉巩逊军被敌军给斩杀，或者猛撞倒地，如果有人想企图逃走的话，也会被帐棚周围的那片火和烟给阻挠了。

    但是当一个漆黑巨大的身影从那片火、烟当中出现的时候，这群应该已经是占了优势的攻击者，却仍然不由得发出惊竦的喘气声。因为完全武装的德拉巩逊，已经出现在敌军的阵头了。

    在这一瞬间，一支箭锐利地穿越过风中，射中了德拉巩逊的盔甲，并且发出了高亢的回声。这个凶暴的巨人转过脸来，狠狠地盯着这名射手。这名跨坐在骏马的背上，手里拿着弓箭的骑士，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俊美的少年，但其实正是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也就是昨天以箭射伤德拉巩逊脸颊的可恶丫头。

    “德拉巩逊！你这个人面的食肉兽！如果不是怕女人的话，就过来决一胜负吧！”

    德拉巩逊听了这挑衅的话之后，立刻愤怒地咆哮一声，挥舞手中巨大的爱剑，朝着安洁莉娜打过去了。安洁莉娜固然是一名勇者，但是怎么也及不上德拉巩逊那异常的凶猛强悍。而且，安洁利娜这天的任务只是要把德拉巩逊从敌军的主力军团中引开。所以她并没有和德拉巩逊交手，立刻就掉转马头，奔驰在这场战乱当中。

    德拉巩逊追了过去。这名像怪物似的男子似乎根本完全不考虑敌方的箭是不是会落到自己的身上。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诱惑和圈套才能对他产生作用。这时候，安洁莉娜已经成功地引开德拉巩逊了。

    在另一方面，德拉巩逊军的主力正与卡尔曼大公所率领的皇帝军作正面的交战。虽然德拉巩逊军在少了德拉巩逊以后，便称不上是什么强兵，但是他们内心对于总帅的恐怖感，驱使着他们拼命地抗战。

    虽然卡尔曼此时所面对的，是德拉巩逊军除去德拉巩逊一人之后所有的兵力，但是他丝毫不感到困难或恐怖。年轻的大公在昨天的狩猎中失败了，但是今天所面临的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正是他所擅长的场面。

    卡尔曼凭着三段架式的弓箭兵，将德拉巩逊军的阵营打出了一个缺角，他亲自冲锋陷阵，带领骑兵冲入敌方的阵营。跃入敌军中心的卡尔曼，挥舞着反射冬日阳光的长剑，将右手边的敌人刺杀落马之后，顺势将剑身回旋到左方，把敌人的首级连着头盔给抛向空中。热腾腾的血在冰冷的空气中飞洒着，仿佛将充满血腥味的热汤给洒到周围四处。

    就算卡尔曼将会败给某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绝不可能是除了德拉巩逊这个怪物以外的第二个人吧。眼见卡尔曼如此骇人的战斗勇姿，德拉巩逊军开始成群地靠过来，企图要包围卡尔曼了，但是渥达率领着部队从外围以长枪的矛头突破了包围的阵势，并且开始激烈地打了起来。此外，拉库斯塔的部队也藉着弓箭与长剑的反复攻击，正逐渐在削减德拉巩逊军的力量。

    而一路追赶着安洁莉娜的德拉巩逊，此时在一种和昨日相同的情景下，发现了利德宛的身影。此时的相遇令他有种无意义的相似感，这其实是刻意让德拉巩逊中计的心理陷阱之一。德拉巩逊将手中的大剑高举过顶，朝着利德宛攻了过去，大剑挥动时的剑风俨然像是一阵暴风，完全将这个爱耍嘴皮子的敌将给压制住了。

    太强了！不，用强这个字根本还不足以形容真正的事实。利德宛现在禁不住要感到一股战栗。德拉巩逊根本就是破坏欲的象征，虽然利德宛的剑技在人界算是非常卓越的，但是在这个魔性的存在面前，却让人有无力感。

    德拉巩逊非常轻而易举地不断前进，而利德宛则不断地后退。尽管时值严寒的气候，但是小珠状的斗大汗粒却不断地从利德宛的额头上飞散开来。在任何人的眼中，胜败的趋势已经浮在眼前。德拉巩逊脸上浮现着轻薄的笑容，一面玩弄着对方，如果他不这么作的话，只怕利德宛早已经丧失了性命与未来。

    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了吧，利德宛收回了剑，掉转马头往前逃了出去。德拉巩逊也跟着紧追上来。此时的德拉巩逊再怎么也不想让这个吃了败北的苦头却仍然不学乖的贫嘴小子活下去了。利德宛必须要为他反复地玩弄花招而付出代价。

    利德宛朝着湖岸逃了过去。姑且不论利德宛的逃跑，在这一路上根本也无人能抵挡得住德拉巩逊的追击，所以他们两人穿过了这片血腥战场当中的空白地带。

    冰筏在湖边靠着岸。利德宛朝着其中插有一面黄色小旗子的冰筏奔了过去，然后纵马往上跳。在他人的眼里看起来，利德宛似乎是疯了，竟然将自己赶进一个无处可逃的死胡同里。

    德拉巩逊大剑一挥，利德宛身上的盔甲马上被震碎了。利德宛的座骑发出高亢的嘶叫声之后，终于不耐地横倒在冰上。而满头黑发已经裸露在空气中的骑士，也同样被摔落到冰上，手中的剑则飞了起来，画出一道弧形之后，掉落到湖面上去了。

    利德宛用膝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此时的他正好在黄色旗子的旁边。利德宛空手无刃地抬头看着德拉巩逊那愈来愈迫近眼前的巨大身躯。

    “这下子你没辄了吧，臭小子！”

    德拉巩逊优哉地下马，一只手里拿着大剑，朝着利德宛走了过来。暴虐成性的火光在他的眼里一闪一闪地亮着。或许正在盘算着要如何把这个失去武器的猎物给剁成一寸寸的碎片吧。

    “那么就光从左手开始吧！”

    德拉巩逊高高地举着大剑，大踏步地走近利德宛。

    就在这一瞬间，利德宛从脚下满地的冰中抓起其中的一部份，一道白色的光线仿佛在利德宛与德拉巩逊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哇……哦……啊，啊，啊……”

    德拉巩逊发出了好似地龙般的呻吟声。一支又粗、又长的冰枪，刺进了德拉巩逊大开的口，而且被削尖的锐利冰矛贯穿了他整个后脑部。鲜血顿时像瀑布般地从他的嘴部与后脑部奔泻而出，一直窜流到鞋尖。

    这个终于让猛兽陷入陷阱中的黑发猎人，一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面让自己的手松开那支冰枪，然后谨慎地往后退。随着脉搏的跳动，鲜血不断从德拉巩逊的口里喷出，将他身上的盔甲表面染成一片深红，一个红色的血池正逐渐在他脚边形成中。

    突然之间，利德宛听到一个怪声。原来是德拉巩逊用牙齿把贯穿自己的冰枪给咬断了。简直太吓人了，所幸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动作了。他那巨大的躯体踉跄了起来，无意识地走了几步之后，终于倒落在冰上了。冰筏的周围是冰比较薄的部份，根本无法撑得住这副巨大的、而且裹着胄甲的躯体重量。冰于是裂开来了，底下的水喷了上来，德拉巩逊的尸体被卷进一阵血红色的漩涡中，永远地沉落到湖底去了。

    “利德宛！”

    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间，陷入恍惚状态的利德宛，在安洁利娜公主的呼唤下，这才恢复了自我。他抬起自己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头发颜色像是夕阳余晖般的美丽公主，紫水晶色的眼眸正闪闪发光地回看着他。

    “你的名字将会因为打倒了德拉巩逊而名垂青史吧！”

    “哪儿的话，打倒棕熊的猎人才更是了不起哪。就算杀死德拉巩逊，也没办法剥了他的皮，或者吃了他的肉哪。”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不过，利德宛，对我来说，你才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哪！”

    经对方这么一说，这位黑发的骑士于是努力让自己刚才因为紧张与寒气而僵硬的脸绽开出笑容，他说道：“公主，如果可能的话，以后请叫我利德……”

    这便是这名男子向对方求爱的表现。和已成故人的黑羊国公斯吐尔萨比较起来，这名男子同样也有着不可救药的地方，只不过方向恰好完全相反而已。不论如何，安洁莉娜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出双手要围住战士的脖子时，突然传来一阵假装咳嗽的声音，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哪！金鸦公国这位勇敢的美丽公主，于是缩回了自己的双手，但是她丝毫不难为情地对着这第三个人影说道：“霍尔第，战况怎么样啊？”

    “不用说也知道，当然是大胜利啊！德拉巩逊死了的消息一传出去，他的部下好像一下子从魔法中被解放了似地丢下了武器，有的投降、有的逃，这场战事的大局已经是定了。”

    这三名男女于是从冰筏上回到湖岸。只见无数的死尸四处横躺着，从尸体流出来的血由于寒冷的原故，已经开始结冻了。远方和近处仍然持续著有刀声与怒吼声，不过这场战争已经开始结束了。

    “不过，说起来很讽刺。我们这个国家还全因为那恶虐的德拉巩逊，才能够又恢复统一啊！”

    安洁莉娜一面走着，一面说了起来，霍尔第在一旁抚摸着他那圆圆的下巴答道：“安洁莉娜公主，我告诉您一个从古时候就一直在东方流传的谚语吧。”

    “是什么呢？”

    “胜利是同心协力的结束，纷争的开始。”

    紫水晶的眼眸闪了闪，安洁莉娜注视着霍尔第的红润面孔，接着又把视线转移到利德宛的脸上。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啊，公主。这个国家的至尊王座争夺战这才要开始呢！”

    利德宛很聪明似地说道：“安洁莉娜公主，这个世界很辽阔，国家也很多。但是能够同时容纳两个至尊王座的国家，却是连一个都没有。不管是任何一个国家，至尊王座上都沾满了血腥的臭气，开国皇帝所杀的人，甚至比几千个杀人犯和死刑处决犯集合起来还要多。”

    “那么，一个国家还需要皇帝吗？”

    安洁莉娜的问题，激起了利德宛讽刺性的回应：“没错，这就是最终的问题。至少对于皇帝来说，如果大家都能够这么想的话，那么办起事来也方便得多了！”

    “您这个人的措词真是别扭啊！正因为有皇帝的存在，我们才能够要求一个身为皇帝的人应具备什么样有的资质与责任，不是吗？”

    安洁莉娜的说法有些出乎利德宛的意料外。这位黑发的骑士苦笑地认同了公主的论调：“是么，确实是这样的吧！”

    话一说毕，他随即挺直自己的背脊，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安洁莉娜与霍尔第也跟着他作出同样的动作。因为卡尔曼大公正领着渥达、拉库斯塔、菲瑞兹等人骑着马朝他们走了过来。

    大公下马后，亲密地握住旧友的手。

    “利德宛，多亏了你才能够战胜啊！还有安洁莉娜公主，在近日之内请让我向你道谢。另外还要向公主的哥哥重重答谢！”

    已经成为胜利者的卡尔曼，在不久之后将正式登基，成为马法尔第二十五代的皇帝吧。伴随而来的无数课题与责任、义务将满满地堆积在他的手上。先是先帝波古达二世的国葬仪式、鲁谢特与爱谢蓓特大公妃的安置。已经失去主人的五个公国将要如何处置？是要加以没收呢？或者选任新的国公来接替呢？无论如何，过去的选帝公制度势必要有一番改变。此外，还必须要充实荒政的准备，以因应马法尔帝国自建国以来，首次遭遇的气象危机。

    待这一切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卡尔曼接下来要作的，可能就是和他潜在的最大敌手一决胜负了也说不定。此时在大公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外表看来似乎纤细柔弱的昔日旧友。

    六月二十二日。身在卡西亚城的金鸦国公蒙契尔，得知卡尔曼在前后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内就已经获得全面胜利的消息。

    年轻的金鸦国公，用双手顶着自己的脸，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他原本还以为这两者之间的战事会长期化，最后的结局不会那么轻易地产生。

    “哎呀、呀，这么一来就万事休矣了吗？”

    纵使他内心里有着何等巨大与深刻的失望，在他嘴里面被化成言语的，也只有这么短短一句。既然卡尔曼已经成了胜利者，那么正处于极端愚劣和混乱状态中的马法尔帝国，也将急速地走向秩序重整的路上吧。

    蒙契尔传唤了米克罗逊，对他下达了命令。

    “马上派遣使者前往谒见大公殿下，不，是新的皇帝陛下，向他表达胜利的祝贺之意。当然，使者不能空着手去。把龙牙公国的地图、资产目录、人口统计等这些资料备妥后让使者提出。龙牙公国的领地，此时得完全依照陛下的旨意来统辖了哪！”

    除了这些之外，金鸦国公蒙契尔又交代，准备砂金、银狐的毛皮、公家密藏的绘画，和一万袋协助荒政用的小麦献给新皇帝。米克罗逊听了国公的嘱咐之后，好像很惊讶似地傻眼了。

    “您可真是大方哪，金鸦国公阁下。”

    “这是一个国公对皇家所应尽的义务。况且，那些表现不好的选帝公们，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就全部给消灭了。所以我只好一个人来尽义务啦！”

    蒙契尔同时对着死者们与自己本身一笑置之，他以一种奇妙的眼神注视着默然伫立的米克罗逊。

    “怎么啦？这不是什么值得可惜的事情啊，米克罗逊。顶多也不过是无法一下子得到帝国罢了哪。而且，这也不过是暂时的……”

    年轻的金鸦国公伸手一挥，让他的心腹部下退出之后，他于是将自己细长的身体深深地埋进暖炉前面的安乐椅中。火焰的颜色栩栩如生地跳动在国公的眼眸里，似乎正在向人诉说着，这个大胆无畏的野心家，已经完成了自己在心理方面的建设，正构想着可能几天后、也可能是在几年后的新战略。

    拥有帝国摄政殿下此一称号的卡尔曼、担任选帝公的金鸦国公蒙契尔、以及既没有主君也没有部属的利德宛，这三个人今年一样是二十六岁。时光的洪流这才开始要为这三个人而出发。

    后记

    这部作品最初在《野性时代》连载，后来再由角川小说发行，加上这次在角川文库出版，可以说是第三度面世了。作为它的生父，我多少会有点“要做这么多次，真麻烦！”的感觉，可是正当我在为这种事发着无聊唠叨时，我这个劳动人士也会为孩子祈祷，希望它“从此可以嫁着一户好人家就好了！”

    常常有人说我的作品“总是无法分类”，可是这部作品应该还是归入“虚构历史小说”一类吧。这么看来，它倒是和前作《亚尔斯兰战记》一样，但是这部后起之作给人的感觉和哥哥不同，因为这部作品有两个地方和《亚尔斯兰战记》很不同。

    第一，《亚尔斯兰战记》的世界以中世纪的波斯为蓝本，这部作品的世界则是冰雪覆盖的北国，两部作品的背景世界风土差异甚大。第二，《亚尔斯兰战记》里有魔道士和超自然法术，而这部作品却没有。两部作品的分别就是这两点。

    我不擅长架构作品世界，每次都想得很辛苦，今次也不例外。我本来打算拿俄罗斯或北欧国家做冰雪之国的蓝本，可是不知怎的，我最后突然“用匈牙利吧！”的决定了，于是，我就又要辛苦一次了！我到处寻访有关匈牙利的历史和风土习惯的书，可是却没什么帮助。最详细的那本要算是Y书店出版的《东欧史》，那本书记载了大量第一世界大战以后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抗争史的资料，可是我想要的资料还是没有。

    结果，角川书店编辑丰先生给我跑了一趟匈牙利大使馆，好不容易借了一本厚得让人无法相信可以运到日本来的匈牙利史书。因此，《马法尔年代记》里的外来语，超过九成是丰先生出尽九牛二虎之力得来的产品。另外，我也参考了几本民间传说集和游记等。

    此外，我今年去了捷克旅行，走访了很多间美术馆和博物馆，看了很多历史画。当我看到那些骑士画、王候在军中交涉的画、富家少爷和公主的画……等等大作时，就马上坐立难安。这些画竟然可以一幅一幅组合起来，合成一个统一的主题，真教我感到不可思议！日本人一般都对东欧历史和传说不甚接触，我自己也是。可是，用身体亲身体会，自然就会明白。如果有哪个博学多才的人，可以写一本有关东欧诸国历史和传说中的英雄人物的作品就好了！我这个任性的愿望很伟大吧！

    此外，故事中还有一些没有明确写出来的设定，但它们却的确存在，而且令小说设定更为完善。可是另一方面，书中也有完全不理会现实世界真实情况的地方。作为马法尔设定蓝本的中世纪匈牙利并没有马铃薯出产，可是我却设定马法尔是个盛产马铃薯的国家。马铃薯存在与否对国家人口影响很大。马法尔这个寒冷的国家要出动数十万大军的话，必须有相应的农产力才行，所以盛产马铃薯这个设定绝对不可删去。马铃薯是一样多么伟大的食物，只要看看世界农业史就一清二楚了。爱尔兰的人口就是因为马铃薯产量增加，而由减半变为倍增呢！

    所以，只是一个马铃薯，也与作品的世界大有关连。这是件劳苦的工作，但却同时是作家的快乐。无论谁只要尝过这种快乐，都不可能抽身而去。至于我自己，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抽身呢！今后也一样，我打算写其他不同体裁的作品，内容会较深奥。如果大家能耐心等候我的新作，那我就真是太幸福了！

    一九九零年七月十三日星期五

    田中芳树

第二部 雪之帝冠

第二部 雪之帝冠 一卷全

    第一章大使们

    大陆历一○九二年应该会是个比去年好的年头吧！这是马法尔帝国每个人内心的预测与期待。一旦这个期待落空的话，恐怕马法尔所有的人民就要连着整个帝国一起沦落到地狱里去了吧！

    马法尔帝国在去年，也就是大陆历一○九一年，历经了建国以来最为恶劣的一个年头。虽然皇帝波古达二世的去世对马法尔人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波古达二世死去以后发生的一连串阴谋与战乱，却让人民饱受乱世之苦。

    帝国内有六大公国，其中的龙牙公国在国公严多雷被部下德拉巩逊所弑之后，更是惨遭德拉巩逊的暴政蹂躏，俨然构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虽然最后德拉巩逊在与卡尔曼大公所率颁的大军经过一番交战之后身亡，结束了一场人为的灾害；但是残酷的自然却又紧接着展开袭击，一场寒害使得马法尔帝国全国受到严重的损失与打击。所以，“今年应该会是个好年吧！”变成了马法尔帝国人民在年初见面时互相寒暄的用语。这句话不仅确实包含了人们的愿望，同时也蕴含着对充满光明的未来的憧憬。

    马法尔国内的政治情势在去年之所以一直沉滞不前的原因，在于先帝波古达二世死后，决定继位者的国公们始终无法化解彼此对立的局面，新任的皇帝一直无法决定，导致最后产生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兵乱，而自然的天候似乎也在呼应着这场混乱似地，在六月天里竟然还下着大雪，连河川也还冻结着。

    “冻死、乃至于饿死的人数恐怕会有五百万人”

    经过计算之后，马法尔的官僚们多为了这个数字而苍白着脸。虽然自从建国以来，也曾经数度遭遇灾荒与寒害的袭击，但就数这次所受到的损失与打击最为严重。

    在一连串权力斗争的最后，卡尔曼大公获得了闪电般的胜利，而且大刀阔斧地推展治荒措施，使得马法尔国内因为这场冰雪的蹂躏而牺牲的人数仅止于三万人。

    事实上，有三万名百姓遭冻死、乃至于饿死是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状况。但是这已比先前所做的损失预估要轻微得多了；而且卡尔曼确实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至少，大多数的民众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在这场灾荒当中，原本所储备的粮食都已经耗尽，甚至不得不开歇国库，向兹鲁纳格拉购买粮食，但是不管怎么说，马法尔还是熬过了这个寒流长达十个月的异常寒冬。新年到了，当春天终于乘着阳光降临到地面上的时候，全国上下不论身份贵贱，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去年山穷水尽的情形几乎到了连播种用的稻种都不得不吃的地步，所以一般预测今年的耕种将会有困难；不过正因为去年是在“死中求活”的情形之下渡过的，所以目前似乎还不需要用“困难”这种字眼来形容。如果说这只是感觉上的问题，那么或许就真是这样吧。不过如今马法尔帝国能够有卡尔曼如此年轻且强而有力的支配者，确实有着让人心焕然一新的效果。

    新的年头一到，早已形同虚设的选帝会议又再度召开了，惟一的一名出席者金鸦国公蒙契尔，手里拿着好几张委托书，态度非常恭谨地推戴卡尔曼继任皇帝，并且将选帝会议的决议昭告天下。

    大陆历一○九二年三月三十一日，先帝波古达二世的三子卡尔曼大公正式加冕，成为皇帝卡尔曼二世，马法尔帝国的第二十五任皇帝。

    即位以及加冕的仪式非常简单朴素，连到场观礼的各国代表，也仅止于帝都奥诺古尔的驻地大使们。这固然是因为此时的马法尔已经没有余力藉豪华壮观的仪式来宣扬国威；在另一方面，如此的作法也可以让广大的民众了解，他们的新任皇帝在实质上是个军人，而且具有不喜矫饰的个性。

    如今在这个帝国中，地位最崇高的人，当然就是皇帝卡尔曼；不过在众人目光集中之处，另外还有个占居全国第二把交椅的人存在。

    那就是和皇帝同年的金鸦国公蒙契尔。他今年二十七岁，有着明亮颜色的头发、与纤弱的外表。但是这名看来似乎纤弱无力的青年，双手却分别拿着一只无形的瓷钵，里面装着满溢的智略与野心。到去年为止，他一直是六大选帝国公当中年纪最轻的，经常遭到其他五名国公的轻视，但是如今的他不但占居六大国公的首席，领地达十五州之多，而且论起威势也是最庞大的。

    原本金鸦公国和其他五个公国一样，都是由十个州所构成的。这十个州分别是萨拖马尔、贝斯德尔歇、阿鲁马休、费鲁多、欧尔拜杰克、索尔诺克、培瑞克、沙瓦鲁特、克拉斯尼亚、以及克库雷。皇帝卡尔曼二世即位以后，又在金鸦公国的领地当中增加了札兰多、柯罗郡、古拉修、托尔纳、与菲耶尔这五州。

    这五州原本是属于龙牙公国的领地，但因为前国公严多雷和德拉巩逊都曾先后对卡尔曼采取敌对的态度，所以领地的半数便遭到没收。

    卡尔曼将他从龙牙公国没收来的土地，转赐予金鸦国公蒙契尔。因为在卡尔曼即位以前，蒙契尔始终支持他成为皇位继承人；而且在德拉巩逊之乱时，他不但让自己的妹妹安洁利娜公主率兵加入卡尔曼军的阵营，自己还带兵攻陷德拉巩逊的根据地卡西亚城，平定龙牙公国，然后将龙牙公国的土地献给卡尔曼。之后，在提供物资以供防备寒害，以及协助治荒上也表现得非常热心。

    为了奖赏蒙契尔这许多的功绩，卡尔曼将五个州作为犒赏赐给了他。使得蒙契尔的领地一下子增加了五成。如此的奖赏显得非常慷慨而且丰厚，但是卡尔曼本人并不觉得心疼，因为这五州也只是从龙牙公国的旧领地当中分割出来的。

    而且从过去以来，各公国之间的领地就一直没有直接相邻，两个公国之间一定夹着皇帝的直辖领。因此，蒙契尔的新领地与旧领地并没有能够连为一气，而成了相互不比邻的领地。当然，如果在和平之世，这样的安排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蒙契尔只需派遣地方官前往新领地执行各项民政措施，维护治安和征收租税就可以了。

    比较会造成困扰的，只有在作战的时候。不过话虽如此，如果是正式的对外战争，金鸦公国军即使在旧领地与新领地之间往来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也是皇帝所同意的。所以说，唯一真正会造成不便的，就是在未经皇帝许可而动用兵员的情况。换句话说，也就是指暗中进行叛乱的时候。不过，蒙契尔国公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叛乱的意图，所以，这样的安排应该没有什么不妥。

    实际上，蒙契尔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新任皇帝的“好意”。

    而卡尔曼一面看着昔日旧友恭谨地感谢皇帝的恩泽，内心一面想着：“蒙契尔，你就稍微收敛一下野心的火焰吧！我将赐予你全天下身为人臣所能够拥有的最高荣誉、最大权势。你就此满足吧！如此一来，你我两人今后将可以共存，我可一点也不想与你争斗哪！”

    或许只要他将这些话说出口，卡尔曼就会觉得稍微轻松一些。但是，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因为这些想法一旦化为言语，不但不可能以玩笑话收场，也绝不能让卡尔曼收回，甚至可能使事态加速演变，两人一下子就必须面对最后的对决。在战场上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卡尔曼，在完全解析了自己的心态之后，竟然有些胆怯了起来。他确切地明白，他所知道的，早已完全越过了怀疑的阶段。他知道在此时，金鸦国公蒙契尔虽然是他的朋友、协力者以及国家的重臣，但是，终将有一天，蒙契尔一定会对自己举起反叛的旗帜。

    在另一方面，蒙契尔内心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

    在蒙契尔的心里，居住着一条名叫“野心”的龙，这条龙一天天地成长着，目前束缚着它的，是名为“理性”的枷锁；但是这枷锁始终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意味着枷锁随时都有可能被龙给挣断。

    卡尔曼在大公时代，就是个马法尔这个北方雄国象征武威的人物。只要有战争，就一定会获得胜利。而且每回战胜以后，他在外交方面的处理都非常教人钦服；他对士兵极为公正，对农民极为宽大，同时还深得幕僚们的信赖。虽然现在他才刚登上帝位，但是名君的声誉几乎可以说是一定的了。

    不过，蒙契尔是知道的，在万人的期盼下登上皇位的卡尔曼，其实背负着弑杀亲父的罪状。他知道先帝波古达二世其实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所杀死的。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蒙契尔一个人，而这个事实正不断地灌溉着金鸦国公的野心根源。

    不论实质上如何，在表面上，皇帝与金鸦国公、帝国政府与金鸦公国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友好的。至于其他的五个公国──黑羊、虎翼、龙牙、铜雀、银狼和去年比较起来，有哪些不同的状况呢？

    黑羊公国，所幸仍能保住十个州的领地。黑羊国公斯吐尔萨在去年很不名誉地死亡了，姑且不论他个人的素行如何，在政治上他始终都支持卡尔曼继承帝位。斯吐尔萨死了以后，前任国公阿尔摩修大老成为国公政务的暂时代理人。虽然阿尔摩修大老的实绩与品德早已经广为人知，但可惜的是，他年事已高，而且又双目失明，要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来统治整个公国，具有实质上的困难，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设个辅佐的职务。

    在阿尔摩修大老个人的深切期望，与新任皇帝卡尔曼的劝说之下，骑士利德宛担任了这个辅佐的职务。对于过去也曾经担任过虎翼公国国相职务的利德宛来说，这是他第二次成为国公身旁的辅佐。

    利德宛将自己的小儿子寄放在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身边之后，就随着阿尔摩修大老前往黑羊公国的领地。在那里他不但施行了各种防御寒害的对策，在另一方面，他也招集了公国主要的家臣们，进行了一番非常严厉的人事改革。

    在斯吐尔萨就任国公的期间，他从不曾好好地回到黑羊公国的领地去过，反而长久待在帝都奥诺古尔，日以继夜地沉溺在歌舞酒宴之中，招集艺术家举办作诗会、演剧会，或者和女人嬉戏玩闹。身为主君的人都已经是这样了，那么远在本国领地的官员纲纪自然也跟着松弛了下来。不但不好好力行政事，反而沉迷于酒色，中饱私囊。利德宛毫不容赦地处罚了这些人。至于过去曾经无故逮捕无辜的人民加以拷打，然后并吞百姓财产的地方官，现在轮到他们被逮捕，而且不经由拷问，马上就被斩首了。贪官污吏个个战栗不安，纷纷跪地求饶。就这样，利德宛为黑羊公国进行了一次政治大扫除。

    “对了，利德宛和金鸦公国安洁莉娜公主的感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皇帝卡尔曼二世身在帝都奥诺古尔，对贴身的侍者问起了这件事。卡尔曼对于利德宛与安洁利娜两人之间像是情侣的关系也略有所知。不过他所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什么？连订婚都还没啊？利德宛的动作倒是出乎人意料外地慢哪！”

    卡尔曼笑了笑，不过仔细想起来的话，自从去年皇帝驾崩以来，卡尔曼自己的恋情也没有什么精采之处。虽然德拉巩逊之乱已经平定了，但是为了把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寒害所可能造成的灾害减到最低，凡是身在公职的人都不得不拼了命地努力着。正因为利德宛将个人的私事暂时放在一旁，黑羊公国才能恢复秩序。

    银狼公国的情况与龙牙公国相同，十个州的领地被削减了五个州。被削减的部份直接并入皇帝的直辖领地当中，至于剩下的五个州则预定在国公家的血统继承人菲连兹年满十八岁以后，再交还给他统治，在此之前，则暂时由帝国政府管理。

    至于虎翼公国则勉强保住了十个州的领地，而这其实是国公的未亡人格尔特露特，不，应该说是格尔特露特的情夫西米恩拼命奔走的结果。去年正值内乱之际，虎翼公国一直采取中立的立场，然而一出现和平迹象，西米恩马上就现出了极为狡猾的处世手法，真是令人无可奈何。西米恩非常明白帝国政府一旦表明要将虎翼公国的领地减半，区区一个公国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所以，这么一来，他所能作的就是竭尽最大限度的诚意来博取新任皇帝的欢心；除此之外是别无他法了。

    骑士利德宛的儿子帕尔，是虎翼国公伊姆列的侄子，这也就是说帕尔的母亲正是伊姆列的妹妹。西米恩曾经想办法要使帕尔成为格尔特露特的养子，企图让地位的继承在形式上更为名正言顺，但是被利德宛拒绝了。

    对西米恩来说，虎翼公国的领主地位是自己费尽了千辛万苦，甚至犯下弑主的罪行才好不容易到手的，如果要让帕尔这样的幼儿给夺去的话，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甘心的。在他企图让格尔特露特收养帕尔为养子的背后，其实是隐藏着伺机要杀害帕尔的毒辣阴谋。但是利德宛并没有被眼前的利欲给迷惑了。

    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惟一能够让西米恩存活下去的途径，就是对皇帝卡尔曼竭尽逢迎谄媚之能事，以求保全自己与格尔特娜特的地位。

    西米恩也曾经衡量过最糟的情况，也就是虎翼公国的五个州被加以没收的可能性，他甚至还考虑过与其让帝国政府来没收，倒不如自己先发制人，主动献出半数的领地。然而新任皇帝卡尔曼并没有打算要没收虎翼公国的领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西米恩先是欢喜一场，不过接着又开始不安起来。是不是所有的十个州迟早有一天要落入帕尔的手中呢？也许到头来自己可能只是个小丑吧！

    原本西米恩也不是个天生就具有卑屈、阴狠这些缺点性格的男子。他一直是虎翼公国的重臣，善尽辅佐主君的职责，统御底下的官员，而且积极处理民政事务，甚至对于主君也勇于说出他应该说的话。例如对虎翼国公伊姆列企图要强娶格尔特露特为妻的行为提出谏言便是一个好例子。到这里为止，西米恩的人生都一直是光明正大的。然而，自从得到格尔特露特，他的人生便走上了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幽暗曲折的岐路。

    就这样，西米恩的心理产生了对于他本身的轻蔑，对于利德宛与帕尔父子一种毫无道理的憎恶，甚至于对皇帝卡尔曼的不正常抗拒心理，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他内心相互组缠得愈来愈紧。尽管如此，他就是无法憎恶格尔特露特。或许他心里其实是憎恶格尔特露特的吧！但是另一方面的感情却来得更为坚固、强烈、而且深刻。只要是为了守护格尔特露特已取得之地位与利益这个目的，西米恩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从几个事实当中，可以证明他的决意的确是非常坚定。就整体而言，虎翼公国的统治者是处于极不安定的心理状态中。

    至于龙牙公国是勉强逃过了被消灭的下场。在受过德拉巩逊的暴政蹂躏之后，原有十个州的领地让金鸦公国给并去了五州，其余的五州一般以为会让皇帝给没收，但是卡尔曼却以“具有传统的公国不得予以消灭”为由，让自己的心腹渥达将军前往接任龙牙国公的地位。

    新任的龙牙国公渥达，是个深得卡尔曼信赖的武将，不但思虑细密深远，而且颇富指导能力。龙牙公国饱受德拉巩逊的暴政摧残，如何让所有的土地与人民回复元气是一项非常艰钜的任务；但如果是让渥达来做的话，就算要多花一些时间，也一定能够确实地完成。

    和龙牙公国同样被削减了半数领地者，便是铜雀公国。国公夏拉蒙并没有子嗣，国公家的血脉只得就此断绝了。卡尔曼在继渥达之后，让一名自己的心腹拉库斯塔将军成为国公家的养子，继承了所有的领地，并且让拉库斯塔以自己的名义，将其中的五个州呈献给皇帝。

    依卡尔曼之见，拉库斯塔虽然年纪尚轻，却是个相当有才干的人。依照他的能力，应足以统治五州，并且成为皇室重臣来进行活动。

    在卡尔曼即位以前，六大国公的地位与权势，或许都远远地凌驾当时身为大公的他。特别是龙牙、银狼这两个公国，甚至还公然举兵企图要消灭卡尔曼。但如今，姑且不论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可能性，所有的选帝国公都对卡尔曼俯首称臣、宣誓效忠。

    马法尔帝国的年代志里面记载着：“列公双膝及大地，对新帝宣誓效忠。马法尔帝国第二十五代皇帝之世自此开辟。皇帝之名卡尔曼，得成为持有相同名号之第二世。”

    就这样，这一切似乎都已经要结束了，过去皇帝的直辖领原本是七十州，如今再加上从银狼、铜雀这两公国没收来的十个州，使得接受皇帝直接统辖的领地已经到达了八十个州。

    金鸦公国十五州，黑羊与虎翼两个公国各统有十州，龙牙、银狼、与铜雀三个公国则分别各统领五个州。在“德拉巩逊之乱”以后，帝国的一百三十个州的归属就这样确定下来了。过去曾经有所谓皇室与六国公家之间保持均衡势力的说法，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则笑话。卡尔曼刚一即位，就掌握了历代皇帝所不曾拥有的最大权势。如今整个马法尔国内，已经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没有人能了。

    卡尔曼大公成为皇帝卡尔曼二世之后，马法尔帝国的帝都奥诺古尔似乎也跃进了外交的季节。耶鲁迪、兹鲁纳格拉、库尔兰特、札拉、利斯阿尼亚、乌鲁喀尔这些邻近诸国的大使馆，纷纷开始热络地展开活动。收集情报、交换情报、分析情报；好藉此研判新任的皇帝以及他的政府将会如何来展开往后的战争与外交，以及这往后的趋势对于他们自己国家的利害关系。在这其中，对于活动的进行最为热络的，便是新任的耶鲁迪大使。

    这个人是为耶鲁迪王国的九柱将军之一，也就是远近驰名的拉萨尔将军。这名有着青铜色的头发与眼眸的敏锐青年，背负着特命全权大使的任务，来到了马法尔帝国的帝都奥诺古尔。

    他其实并不单纯只是一名外交官，更是耶鲁迪王国对马法尔所进行之谋略与谍报等各种工作的总负责人。在去年耶鲁迪与马法尔之间所展开的“米亥峡谷会战”当中，耶鲁迪军在卡尔曼大公的战略之前吃了大败仗，全靠拉萨尔领着败军奋勇作战，耶鲁迪才能免于全军覆没。当时的他不但拯救了耶鲁迪军，更将自己的名声从败北的泥泞当中挽救了回来。因此，他获得了一个担任王都防卫司令官的机会；但是在他个人的要求下，他转而来到这北方都城赴任。因为对于耶鲁迪的安全防卫来说，马法尔一直是他们建国以来的忧患，对拉萨尔来说，担任驻马法尔大使的这项工作，远比王都防卫之类的职务更可以有所作为。

    在各国的大使馆内，举例来说，就收集了类似以下的许多情报。

    “有个名叫艾菲米雅的女官深得新帝的宠爱。目前还没有怀孕，不过一旦她怀孕，而且产下男孩的话，或许会被正式册立为皇妃也说不定。”

    “那名女官的身份怎样？”

    “不高。不过，如果是需要身份的话，尽管可以找个有势力的贵族收她为养女，所以她的身份应该不至于造成什么影响。”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一切并不是这样就确定了。为了因应未来的需要，在形式上皇帝仍有可能继续维持单身的形象。而所谓的未来，其实也就是指皇帝与他国的公主或皇女做政治婚姻的可能性。

    一旦身为一国的君主，也就等于在结婚方面的事情上，失去了依照个人意志来作决定的自由。为了维护形式与国家的利益，身为一国之君，通常得缔结所谓的政治婚姻；但是在另一方面，为了满足自己在身心方面的要求，身边通常还会有几个情人，一个国王的婚姻大致都是如此。身为一国之君，而能够以婚姻来延续恋情的，真是少之又少。所以，在许多的骑士故事当中，经常都是以有夫之妇、与有妇之夫之间的不符合伦常，但是却深刻得感人的恋情作为故事的主题。

    王者的婚姻除了政治行为的意义外，可说是毫无价值的。不过却也正因为如此，耶鲁迪大使馆与拉萨尔本人都不得不对卡尔曼二世的婚姻问题赋予高度的关心。而且即使婚姻问题解决了，那么接下来又有子嗣出生的问题。究竟是生了男孩？或者是生了女孩？生下来之后，接下来又是成长的问题，如果有幸能够长到十五岁左右的话，那么又将面临寻找公妃或者驸马的问题。过去几百年，甚至几十个世代以来，都一直在重复着这些同样的问题。而这些其实已超越了单纯的个人行为，转而演变成一个国家整体的经营。而所谓的国家经营，大致上比单纯的个人行为还要更具规模，而动机也更为愚蠢。

    就这样，在拉萨尔所搜集来的情报当中，有则相当奇妙的消息，说是兹鲁纳格拉王国的大使馆内有着不寻常的动态。

    九柱将军之一的拉萨尔发出了低沉，但是却又显得有些辛辣的笑声。

    “卡尔曼手中的皇帝权力如今已经确立了，他们反而要在此刻掀起事端，这会有什么利益呢？大概只会让兹鲁纳格拉的国境更往国都的方向后退吧。”

    拉萨尔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揩兹鲁纳格拉的兵力远不及马法尔，而这的确也是一个事实。正因为了解兹鲁纳格拉的兵力远比不上马法尔，所以在过去这十几年来，兹鲁纳格拉并没有与马法尔之间开启任何战端。如果说兹鲁纳格拉企图要藉机对马法尔挑衅的话，那么就等于是作战时不穿着盔甲，而是穿着丝绸绢服上战场了。

    不管怎么说，微风也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预兆。所以无论如何日后与驻在兹鲁纳格拉的大使馆保持密切的连络绝对是必须的。各方面的事情极为繁多，大使的生活其实是非常忙碌的。在忙碌之中，在宫廷所举办的宴席上出席也是大使的工作之一。这一天，他很幸运地有了个机会，得以与过去他一直极有兴趣的人物一起坐在相邻位子上。这人便是统领十五州，全马法尔帝国最大的贵族。

    “哎呀，您可就是极富智略，大名鼎鼎的金鸦国公蒙契尔阁下是吗？”

    耶鲁迪的大使注视着年轻的金鸦国公，脸上明显地表露出浓厚的兴趣。事实上，大使本身和马法尔的皇帝也都很年轻。而年轻本身正代表着一个人具有多少能量来改革现状。如果年轻之外再加上谋略与自信的话，那么这世间应该就没有什么好值得畏惧的了。此时的蒙契尔身在万人之上、位极人臣，他所拥有的权势与名声仅次于皇帝一人。

    “……蒙契尔国公您与卡尔曼陛下之间有彼此信赖的基础作为联系，这真是太好了；我自己是个心眼狭小，而且猜疑心重的人，如果我是马法尔皇帝的话，那么首先要肃清的人，恐怕就是蒙契尔国公了吧！”

    “哈哈哈！”耶鲁迪王国的大使拉萨尔以爽朗的笑声做结尾，青铜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大胆无畏的神采。

    “失礼了，我其实只是开玩笑的，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在心底啊！”

    面对对方这番言论，蒙契尔处之泰然地回答了几句听起来似乎平淡，却又意味深长的话：“我当然知道您这话是开玩笑的。如果您当真的话，大概早已经传到陛下的耳里去了吧！”

    马法尔人与耶鲁迪人的视线像是两把互相摩擦的刀，顿时迸出了火花。耶鲁迪人的视线像是在向对方挑战，而马法尔人则像是明白地接受了挑战似的。只是，在双方眼光交会的同时，虽然毫无原由，但是拉萨尔明白蒙契尔的眼中没有他的存在。

    在另一方面，这两人似乎也同时感应到潜伏在对方眼底的危险性。不管是蒙契尔也好，或者拉萨尔也好，他们俩既非圣贤，也非隐者，而是俗世间的野心家。

    当然，拉萨尔也有着他自己的野心。今年才二十几岁的他，不但已经在耶鲁迪全国最高武官的行列，也就是九柱将军的席次当中占有一席之地，如今更以全权大使的身份，进驻马法尔这一个超级敌国的心脏地位。九柱将军的首席，亦或是宰相地位，都可能迟早为他所有。

    他未来的地位甚至还会在这之上。好比说目前拉萨尔同样也是未婚之身，随着地位的晋升，日后也很有可能与王室的女子结婚，而且可能性极高也说不定。这么一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耶鲁迪王国，虽然有幸与马法尔这么样一个伟大的帝国相比邻，但其中的操心忧虑其实也从未少过哪！当然要举国迁移到他处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惟一的想法，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来保持双方友好的关系了。”

    “友好关系，也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如果能够避免无益的战火，那么国民们也会乐于见到吧！”

    “正是如此。不仅仅是你我两国，和其他国家例如兹鲁纳格拉等国之间也希望能够永远保持和平。兹鲁纳格拉这个国家其实也是很忧心的。如果耶、兹两国能够互相携手合作，来铲除这个忧心的根源可就太好了哪……”

    宴席散了，耶鲁迪人的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离去了。蒙契尔独自一人坐在椭圆形的大桌子前，用两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深思着，一直到宫廷的侍者开始收拾餐盘食器的时候，才缓缓地站起来，离开了坐位。蒙契尔一边走出召开宴席的大厅，一面回头出声问道：“米克罗逊，你在那儿吗？”

    “是的，属下一直在等候阁下。”

    “刚刚那耶鲁迪人所说的梦话，你都听到了吧。你觉得怎样？”

    蒙契尔对他心腹部下所询问的，是有关于拉萨尔暗示耶鲁迪将与兹鲁纳格拉联合作战的可能性。米克罗逊一边思考着回答说：“如果耶鲁迪与兹鲁纳格拉这两国联合，分别从东南与西南夹击马法尔的话，那么即便是马法尔这样的一个雄国，大概也不能等闲视之吧？”

    “要应付他们无须大费周章。”

    “啊……？”

    “耶鲁迪与兹鲁纳格拉这两国的联合，就好比是牵牛花。早晨虽然开花了，可是不到中午以前就会凋谢了，根本没什么好值得畏惧的。”

    蒙契尔不但有谋略，而且在谋略的背后，更有胆量的衬托。一旦已经看穿，就不再继续对这件事情有任何牵挂忧虑。不过，在这个时候，他那从不追求残梦余痕的眼眸里，却停留着一把由冷硬光芒所化成的刀刃。

    “……不过，如果只有耶鲁迪一国有些什么企图的话，那就不能一笑置之了。”

    所谓的和平，其实就是串联前后两个战争的阴谋时期。这并不是什么伟大或崇高的认知，然而确实有许多人们这么认为，而一面做下一次战争的准备。

    耶鲁迪王国的利益，在于削弱马法尔帝国的实力。如果想要完全消灭马法尔，然后合并其整个国土，其实是欠缺现实性的想法；但如果马法尔国内能够出现混乱，而且再加上内乱的话，那么对于耶鲁迪来说，已经是非常值得感谢了。

    但如果这种情形反过来发生在耶鲁迪的话，毋宁说也是非常受马法尔欢迎的，因为耶鲁迪国力减弱也是马法尔所期待的。就这样，马法尔与耶鲁迪的右手各自在背后藏着一把剑，而左手则编织着阴谋的绳索，只要一有好机会，就有可能将手里缠绕好的绳索套在对方的头上，勒紧对方的脖子。这真可说是温馨的关系哪！

    皇帝卡尔曼从朝臣的报告当中，得知耶鲁迪大使在宫廷的宴席上，曾经超乎必要地强调过耶鲁迪与兹鲁纳格拉两国之间的友好邻善关系。

    “耶鲁迪和兹鲁纳格拉两国连手起来，企图要策划什么阴谋是吗？”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对卡尔曼来说，这话题只能让他付之一笑，根本不造成什么妨碍。

    只是，去年所经历过的那次激烈战斗，也曾经让卡尔曼尝到笑到一半却整个脸僵住了的滋味。况且，就邻接的两国互相修好关系的这件事来说，也应该要让马法尔挑起警戒心了。对于这两国的外交团必须要加以密切的监视，至于目前就暂时让他们自由行动一阵子吧。

    至于真正能教卡尔曼皱起眉头的，其实是先皇时代以来的宰相宋尔坦所带来的报告。卡尔曼亡兄的未亡人爱谢蓓特大公妃，据说曾经秘密地传唤兹鲁纳格拉与耶鲁迪这两国的大使，跟他们作了一些可能会对卡尔曼二世造成不利的商谈。宋尔坦结束了报告之后，接着又继续蠕动他那像是松鼠脸上的嘴巴说道：“请您无论如何千万得留意，皇帝陛下。她虽然是一名弱女子，自己不可能参与作战，但是却可以唆使男人互相争斗。”

    宋尔坦那洋洋得意的脸，和自作聪明的嘴，都让卡尔曼感到一阵阵的不愉快，但是他还是明白自己必须对爱谢蓓特大公妃有所警戒。虽然她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但是却仍然憎恶着卡尔曼，而且也具有统合并筹划阴谋的力量。支持着她发出憎恶和阴谋统合力量的，正是她对于已经失去的东西，以及应该可以得到的东西的执着，而她的儿子，也就是鲁谢特的存在正是她产生此种执着的根源。就在卡尔曼沉默着的时候，宋尔坦又开口说道，眼前似乎不宜将鲁谢特皇子再放着不管，年轻的皇帝听了，很不愉快地回答道：“鲁谢特才只有四岁。”

    “可是二十年后就是二十四岁了。到那时，陛下您本身的子嗣究竟是几岁呢？”

    宋尔坦压低声音所说的话，不仅击中了卡尔曼，同时更是击中了所有专制君主在心理上共通的弱点。虽然卡尔曼对自己本身还很有自信，但是，将来会如何呢？当卡尔曼年迈的时候，鲁谢特正迎向他人生中最鼎盛的时期。

    “想想二十年后的事情也无妨，不过我希望身为宰相的你也能够花些心思在今年的事情上。如果灾害连着两年的话，国家的根基将无以为立。在政事上多用点心吧！”

    宋尔坦稍微眯着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位突然将话题的方向作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年轻君主，不过他随即又马上深深地低下头，这正是他每当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时所会作出的动作。

    暖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还不足以温暖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马法尔的夜晚仍然用它那充满寒气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人们的躯体。此时的爱尔梅特大公妃像是一座背负着火焰的雕像，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耶鲁迪与兹鲁纳格拉这两国大使的面前。

    “真正的皇帝，根本就应该是我的儿子鲁谢特。卡尔曼大公靠着卑鄙的手段篡夺了皇位，这一点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当初在选帝会议上，鲁谢特才是拥有多数支持的人选哪！”

    爱谢蓓特眼眸里散发着阴郁的光芒，声音当中透露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大公妃殿下，话虽如此，但卡尔曼二世已经登基，而且也取得各国的认同，事到如今，难道还有可能扭转事实吗？”

    兹鲁纳格拉的大使札伊歇尔公爵提出问题时，一面很夸张地比手划脚。在一旁的拉萨尔内心不禁想着，这家伙就算到临终的时候大概也还是这样吧！不过他仍然保持着沉默，而且也抹去自己的表情，没让内心的想法从脸上流露出来。在因应的对策还没有决定以前，他暂时不想给爱谢蓓特大公妃任何言语上的承诺。札伊歇尔究竟能从大公妃的嘴里套出多少东西呢？且好好观察他到底有多少能耐吧。正当拉萨尔这么思索着的时候，大公妃的声音又灌进他的耳里了。

    “事成之后，我会分别奉送三十个州给耶鲁迪、兹鲁纳格拉两国以作为酬谢。”

    根本还无须用上套话的技巧，爱谢蓓特就自己把交易的筹码给拿出来了。看来她不是个有耐性的女子。

    “这、这、这，您真是太大方了。”

    札伊歇尔公爵稍微地瞪大了眼睛，用眼尾瞄了一下耶鲁迪的大使。

    “不过，这么一来的话，整个马法尔帝国的领土就失去了六十个州，几乎等于是减半了。这样是否妥当呢？大公妃殿下！”

    札伊歇尔又瞥了拉萨尔一眼，意思大概是说，你这家伙也说几句话吧！尽管心里明白，不过拉萨尔仍然毫无表情地继续保持沉默。爱谢蓓特的声音更提高了一些：“如果让卡尔曼再这么样恣意妄为下去的话，那么鲁谢特的手里将连一州也不剩。相较之下，如果能剩个七十州就很了不起了。只是，我既然奉上了六十州的土地，当然也希望能够获得同等的代价。”

    “您的意思是？”

    “您应该知道的，就是卡尔曼的人头。”

    平静地吐出这两句话之后，爱谢蓓特的嘴唇两端往上吊起，形成一个具有魔性的半月形。过去曾有人形容这名深宫幽阁之中的女子有着酷似人偶娃娃的美貌，但如今增添了些许妖异的神气，两名大使不由得感觉到一阵战栗，仿佛像是一把薄刃的刀顶在他们的背脊上。在去年的那场权力斗争中，如果是爱谢蓓特大公妃获胜的话，那么此时的她应该早已经是皇太后的身份，所有的权势都独揽于一身了。只是，姑且不论这些已经属于过去的可能性，此时此刻这个类似阴谋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吗？

    当然，没有人会在阴谋一开始筹划的时候，就打算要面临失败的。在付诸实行以前，任何阴谋都被人认为是会成功的。

    爱谢蓓特本身不但没有武力，而且也没有权力；她展示给拉萨尔与札伊歇尔的诱饵，根本不是属于她的所有物。如果想要得到那个饵的话，就要以自己的实力去夺取，所以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有甜头的交易。

    “这女人赤手空拳也想要搏倒卡尔曼的气魄固然很令人钦佩，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这女人一起去送死。札伊歇尔尽管去作他三十州的大头梦，到时摔到地狱里如果只断个手脚的话，那还算是幸运的咧！”

    拉萨尔已经一眼看穿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此时的爱谢蓓特应该是随时受到非常严密的监视，如今她秘密地传唤了两名大使，可能是监视网让人刻意给放松了的结果吧！虽然不晓得这究竟是卡尔曼的命令，或者是宰相宋尔坦的指示，但是这幕后主使的确是非常危险的。爱谢蓓特是不是能够分辨她此时的立场呢。在前一场宫廷斗争当中失败之后，全因为新皇帝卡尔曼的手下留情，她才能够过着金钱上毫不匮乏的生活。现在的她或许应该要稍微自重一些，留意自己不要拿着绳子来勒住自己的脖子吧。不过，眼前的境遇本身或许正是激发爱谢蓓特内心怒气的原因。

    结果，这一天晚上，两名大使从大公妃跟前退下的时候，都没有给予任何口头上的承诺。

    到了第二天，兹鲁纳格拉大使札伊歇尔公爵前来谒见皇帝卡尔曼。

    “启奏皇帝陛下，我兹鲁纳格拉的国王达尼洛四世有个提议想告知陛下。请容我代为转述。”

    “就请你说说看吧，是什么提议呢？”

    “我主君是想把他的第十一个女儿，也就是亚德尔荷朵公主献给陛下作妃子，但不知陛下的御意如何？”

    卡尔曼没法一下子回答。

    “……我很感谢贵国国王的提案，以及兹鲁纳格拉皇室的好意。不过这不是我能够立刻回答的提议，所以留待日后再请教吧！”

    “陛下所言甚是，鄙人但愿能在近日内叨扰您一小部份的时间。”

    “那么就明日中午一起用餐好了，大使。”

    “遵命。鄙人将带来足以夸耀全大陆的白葡萄酒，但愿有幸能请陛下亲自品尝。”

    札伊歇尔公爵依照宫廷的礼法，配合他那其实更像是舞台演员的身段，恭谨地一鞠躬之后，便从新皇帝的面前退下。

    兹鲁纳格拉大使札伊歇尔公爵这名男子，其实比拉萨尔所想像的还要更不好对付。尽管爱谢蓓特大公妃对他鼓吹了一些阴谋，但是他却丝毫不动声色，连吭都不吭一声地，在隔天中午用餐的时候再度来到皇宫。将一坛白葡萄酒，与一个用薄薄长长的油纸所包起来的东西交给皇宫里的侍者。

    “这就是全世界第二美味，同时也是我兹鲁纳格拉所引以为傲的白葡萄酒。”

    此时的说辞和昨天有一点差别。或许是故意谄媚地将马法尔所产的葡萄酒奉为世界第一的美酒吧。反正随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对于卡尔曼而言，真正的问题在于达尼洛国王的提议。

    兹鲁纳格拉国王达尼洛四世是一个多子多孙的人；除了他与王妃之间所生的三男六女之外，其他经认领的私生子有十四男、二十九女之多。至于未经认领的私生子，以及在认领以前就死去的孩子们全部加起来的话，已经超过了一百人。据说他曾经在某地方的贵族宅邸里，发见一名容貌美丽的少女，正垂涎欲滴，想要提出要求时得知：“这姑娘是一名私生子，父亲的名字叫做达尼洛。”

    据说他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曾羞愧地面红耳赤。不过总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他这个大情圣，那就是“只要有庄园处，就有曾经和他发生过性关系的女侍者；只要有城馆处，就有他的私生子。”。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他个人复杂的男女关系而忽略了现实的重要性，达尼洛四世在其他方面也确实有非凡的表现。自从他即位之后，兹鲁纳格拉与马法尔之间从未曾发生过任何公然的战役。虽然也曾经数度因为国境线，与交易权的问题而发生纷争，但也都凭着巧妙的外交交涉而获得处理。虽然有人残酷地批评他：“只不过是个擅长于拖延、敷衍与贿赂的人。”，但他总算还能够一方面维持着两国间的和平，一方面与其他国进行“有胜算的战争”，如此确保着国家的利益。

    至于国内方面，他也培育了许多平民出身的学者、官僚与武将，与旧有的土豪势力相对抗，而他的王权也就确立在这两股相对势力的均衡点之上。

    曾经有人在他的背后批评说：“国王的办公桌就在女人的肚子上面。”

    不过达尼洛四世在国政方面，确实也有不少的实绩，足以让他获得明君的评价。也正因为如此，旁人才能够允许他那过度渔猎女色的行为。

    至于亚德尔荷朵公主，正是达尼洛四世的第十一个女儿，是王妃排行第五的亲生女儿。今年十八岁，刚好是皇家公主的适婚年龄。而卡尔曼今年二十七岁，两人在年龄上的差别还算过得去，不过其实无论两人年龄的差距如何，年龄根本不是皇室通婚的考虑因素。年龄上相差三十岁，甚至于四十岁的国王夫妇也是很稀松平常的。

    “看来大使是非常擅长于运用美丽的辞句哪！不过，对于公主的美貌，朕所知道的还是没有大使多呢！”

    卡尔曼的话有点讽刺的意味。对于札伊歇尔公爵那永无止境、喋喋不休地形容公主如何又如何美丽的舌头，卡尔曼已经开始感到厌烦。

    “陛下您果然是一位注重真实的人。鄙人也了解要用言语来形容美丽毕竟是有限的，而且早先也预料到陛下您可能会有所要求，所以早就从我国将亚德尔荷朵公主的画像带来了。”

    “哦？准备得可真周到哪！”

    卡尔曼心里想着，这真是个喜欢演戏的人。恐怕连动一根手指头，也都在计算着舞台上的效果。而且他那舌头上大概也涂了满满的香油，才能够这么样滑溜顺畅地转动着。不过要以外交官来说的话，这男子算是二流的，卡尔曼在内心给了这样的一个评价。至于亚德尔荷朵的美貌，一定也被夸大了四成左右。

    但是，当侍者们将那幅巨形人像画呈上来，由札伊歇尔公爵将画上的油纸给掀开的时候，年轻的皇帝也不禁“哦”地发出了赞叹声。

    那画的大小比例与真人差不多，画着一名身上裹着淡红色丝绸的年轻女子，鸡蛋形的脸庞像初雪一般洁白，那头淡褐色的头发，与暗褐色的眼眸更叫人印象深刻。真是非常……不，这已是超乎寻常的美丽了。

    “这幅画像上绝对没有任何稍加夸张之处。如果，真有任何地方和亚德尔荷朵公主本人不同的话，鄙人愿受陛下您任何处罚。”

    公爵接着又说，亚德尔荷朵公主迟早将会接掌兹鲁纳格拉王国的皇位。也就是说，如果卡尔曼与亚德尔荷朵公主结婚的话，整个兹鲁纳格拉国将会随同公主一同陪嫁过来。如果这真是事实的话，倒还真是个不错的提案。

    “不过话说回来，札伊歇尔公爵，兹鲁纳格拉的国王陛下是出了名的多子多孙。而且听说儿子的数目也颇多。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才特意立公主接掌皇位呢？”

    这时，札伊歇尔公爵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当然又是他的演技。

    “陛下，鄙人就坦白地说，我国王确实有不少儿子，但儿子的人数并不是愈多愈好啊！”

    没错，这话倒是很坦白。从兹鲁纳格拉王国的这名臣下嘴里所说出来的，其实就是他们国内没有一个成材的王子。卡尔曼在心里微微地笑着；根据他自己本身的调查，札伊歇尔公爵的话确实是有根据的。达尼洛四世的王子们，全都遗传了父王的缺点，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教他们的父王也不禁怅然。

    “总之，兹鲁纳格拉的宫廷里面，还因为陛下所亲生的皇子人数，形成了许多不同的派系！”

    “这么说来，不就有五十几个派系了？”

    卡尔曼故意瞪大眼睛。事实上，大使压低声音所说的话，卡尔曼早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卡尔曼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内情有哪些。此时的他所必须要作的，只是顺应对方想让自己吓一跳的意图，施展一点社交手腕罢了。

    “不，嗯，要说五十几个是太夸张了，不过大致区分起来，也有十几个派系，而最年长的王子也已经有全部的贵族与大臣作为他的后盾。”

    这么说来，就是难以收拾了。现在的兹鲁纳格拉王国在达尼洛四世的政治手腕下，还维持着安定的状态，不过只要国王一死，立刻就会有问题发生。看来达尼洛四世自己也已经预料到国内在自己死后将会出现分裂的混乱局面，所以已经有所觉悟，而且作出决定了。

    那就是让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拥有同一个皇帝，成立一个同君联合的体制。

    依照达尼洛四世的看法，与其让国内分裂为十几个派系来争夺皇位，不如将自己的爱女嫁给强国马法尔的年轻英君，让他们所生下来的孩子成为两国的统治者，总比最后导致自取灭亡的结果要强得多。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兹鲁纳格拉好像是被马法尔给并吞了，但是如果亚德尔荷朵成为一个在地位上与卡尔曼同格的女皇帝，而且能够使得兹鲁纳格拉皇室的血统能够传承到后世的话，这其实可说是他们长期的胜利。

    “这话说得不错，达尼洛四世陛下的确是相当地深谋远虑。”

    “咦？想出这个提案，而且说服达尼洛四世陛下的可是鄙人我啊！无论如何，尚恳请卡尔曼陛下，将鄙人这一片赤诚留在您记忆中的一角。”

    说完之后，便接着一个恭谨的鞠躬。此时的卡尔曼，已经看穿了札伊歇尔公爵内心真正的用意。姑且不论祖国兹鲁纳格拉是否能维持独立，皇室是否能存续，对他来说，今后能够在独占两国皇位的卡尔曼麾下，享尽所有的荣耀才是更重要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也好。”，卡尔曼断然地下了一个结论。这名男子的人格如何还不足以让自己放在心上。如果兹鲁纳格拉王国就是札伊歇尔公爵所带来的礼物，那么今后就对他一人予以厚待也无妨。

    但是卡尔曼根本不知道。这个政策性婚姻其实不是出自兹鲁纳格拉人的头脑，而是金鸦国公蒙契尔的谋略。

    而蒙契尔所作的也仅仅是派出自己的一名心腹拉斯罗到兹鲁纳格拉王国，向支持亚德尔荷朵公主的贵族，以及朝臣们鼓吹这个政策婚姻，让邻国马法尔皇帝卡尔曼成为他们兹鲁纳格拉王国的女婿。事实上，也谈不上什么鼓吹，因为要让这些人开始行动，只要一句话就行了，这句话就是：“皇帝卡尔曼现在还是单身。”，只消这句话就行了。

    “一波起则万波生动。只要拉拉线，玩偶们就会使劲地跳起舞来了。”

    蒙契尔站在公邸的阳台上，独自一人喃喃地用着他一贯伪装邪恶的口吻说道。春天的夜风吹抚过年轻的脸颊，那感觉真教人舒服。

    “不过，一旦我自己被那波浪给溺毙，可就变成地狱与天堂两边的笑话了。”

    蒙契尔并没有装腔作势地自以为是一个预言者，不过他所投掷的石块已经在时代的水面上掀起了一阵既远又大的波纹，而首先他所要溺毙的人，就是兹鲁纳格拉的大使札伊歇尔公爵。

    第二章几许的黑夜与死亡

    四月已经过了一大半，马法尔的春天从寒冷的魔咒中解脱了，草丛间的花一朵朵地绽放开来。才一转眼间，户外的世界已经从白茫茫的一片，转变成缤纷地令人晕眩的彩色世界。植物们像被解除了封印似地，只见生命的迹象在地面上欢舞，而动物们也蒙受了这一片生命的恩泽，纷纷活跃了起来。

    即使是太阳西沉，整片大地被黑暗支配了之后，那黑暗本身也成了春天的一部份。夜晚温柔清凉的空气，将花朵的香味一阵阵地传送到人们的鼻子里。街上的人们纷纷把桌子搬到中庭和阳台上，仿佛正在用他们的全身实际去感受这自然柔和的甜美。

    兹鲁纳格拉王国的全权大使札伊歇尔公爵，此时正乘着马车，驰骋在回归本国的街道上。以马法尔的里程来计算的话，目前距离本国的国境还有一千斯塔迪亚（大约二百公里），不过这附近已经是山岳与森林混和的地带，周围的人家已经开始逐渐减少。

    既然卡尔曼对于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这两国皇室之间的婚姻还颇有兴趣，那么就应该要尽早让这件婚事成立。毕竟两国之间的这种政略婚姻，随时都可能产生各种不同的变数。

    正当札伊歇尔公爵热切且用心地思考着这件婚姻，以及自己在这件婚事当中所扮演的角色时，和他一同坐在马车上担任护卫的骑士突然叫了一声，引起了大使的注意。那骑士说，有一道影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趁着黑夜尾随着他们。公爵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原本的平稳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箭翎的声音尖锐地撕裂了这一片宁静的薄暮。

    连续射出的三支箭，全都命中了目标。一支射中了车夫的左胸，一支射中了位在右手边的马颈部，另一支则在骑士从车窗里探出头时，射中了骑士脸部。那弓箭的气势真令人惊骇。原本宁静的夜晚在这一片人与马接连发出的惨叫声中迸裂开来了。

    马车卷起一阵巨大的声响与尘土之后，整个车身都翻过来了。被惊吓的野鸟一边尖锐地“嘎──、嘎──”叫着，一边振翅腾空飞起。马车的右侧面朝地下翻倒了，但左边的两个轮子却还拼命地空转着。

    左侧的车门朝天空开着，札伊歇尔公爵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前额撞破皮的地方还不断地流着血。他胡乱地连着剑鞘，抓住身上那把装饰过多的礼仪用剑，一面呻吟地住地上一坐。而他在刚刚车子翻倒时，肋骨大概被折断了。正当他满脸痛楚地皱着眉头时，一条人影遮住他面前的月光。札伊歇尔抬起头，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他认清了对方的脸，不禁大吃一惊。

    “是你？拉萨尔将军……！”

    耶鲁迪的大使非常平静地注视着喘气中的兹鲁纳格拉大使，平静的程度几乎让人感到冷酷。他重新把手里的弓弦挂回马鞍上，拿掉长剑的剑鞘，然后开始用马法尔语和对方交谈了起来。

    “既然让你看见了我的脸，那我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你活着了。札伊歇尔公爵，我虽然很同情你，不过还是得要取你的性命。”

    “你、你说什么？难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着我的性命吗？”

    “倒也不是这样。我曾经一次想试着对你说，不过反派角色就应该要有适合反派角色的台词吧！”

    或许他是想要开玩笑，可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札伊歇尔的额头上，正不断冒出恐惧的汗水。拉萨尔不慌不忙，动作很轻快地跳下马来，向公爵走近。

    “为、为什么要杀我？”

    “哦？你想知道原因是吗？”

    拉萨尔的眼睛、牙齿、和手中的剑同时发着亮光。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吧，札伊歇尔公爵，理由就是因为我讨厌你，所以要杀你。”

    “混帐！”

    人在即将被杀害之前，当然不会有什么理由是正当的，对于被杀的当事人来说，所有的理由恐怕都是不合情理的。拉萨尔不认为真实对于死者来说有什么必要性。甚至连还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也没有几个需要真正的事实。

    接着剑声非常尖锐刺耳地响起，不过仅只一次就结束了。

    青白色的月光像瀑布似地倾泻而下，拉萨尔一面甩干剑上所沾染的人血。确定牺牲者已经完全断气之后，这个机敏又充满危险的加害者，把剑收回剑鞘里，满满地吸进了一口散发着血腥味的春夜空气。

    “接下来，新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对于残活的人来说，真正的好戏这才要上场而已哪！”

    拉萨尔把箭从人和马的尸体上拔出来收回之后，立刻就跃上了自己的马。这位年轻的九柱将军从马上对着这位不幸的邻国大使敬了一个礼之后，依然是满脸大胆无畏的表情，离开了杀戮现场。

    在他身后所留下的，仅只有黑夜与死亡。

    兹鲁纳格拉大使札伊歇尔公爵遭某个无名氏杀害的消息，在经过半天之后，传到了帝都奥诺古尔。在一片晨曦中，皇帝卡尔曼正坐在早餐桌上，从侍臣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死法倒是很离奇。不过，死了也有死了的用途哪。还好是在他已经开口说出亚德尔荷朵公主的婚事以后，不过，这大概就是缩短他性命的原因吧！”

    卡尔曼在内心里一面咕哝地念着，一面让银杯倾斜到自己的嘴边。那死者所带来的白葡萄酒，正逐渐把醲郁的香气扩散到卡尔曼口中。

    “传唤耶鲁迪国的大使，如果他还没逃走的话。”

    不过耶鲁迪国的大使拉萨尔，倒是立刻应皇帝的传唤来到了皇宫。尽管他一副平静的表情与态度，但是卡尔曼并不因他的外表而放弃怀疑。相互答礼之后，立刻就进入了主题。

    “耶鲁迪国大使，你应该已经知道兹鲁纳格拉国的大使离奇死亡，但不知在他死时，你身在何处？”

    拉萨尔仰起了脸，从正面注视着年轻的皇帝，操着极为流利的马法尔语开始说道：“陛下您这话似乎显得有些奇怪。在下根本不知道札伊歇尔公爵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死去的。如果陛下您没告诉在下正确的时刻，那么在下又应该如何回答呢？”

    “说得也是，的确也是如此……”

    卡尔曼原本就不认为耶鲁迪的大使会因为这样的一个问题就露出马脚。卡尔曼于是一面对拉萨尔投以露骨的讽刺眼光，一面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在这其中，两个人互相地斩击着对方，所用的武器当然不是剑，而是彼此锐利的声音与表情。

    “一旦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形成同君联合体制，那么整个情势对耶鲁迪而言是最不利的。所以你遭受怀疑也并非毫无道理。”

    拉萨尔面对这一番丝毫不容反驳的指责，仍然面不改色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后予以反击。

    “请恕在下斗胆，陛下，这样的想法未免太短视了些，令人难以和陛下的贤明模样联想在一起。虽然从事情的表面上看起来，您的怀疑确实是理所当然的。”

    “正如同陛下您方才的证明，在这个时间点上，一旦兹鲁纳格拉的全权大使遭遇那样的死亡之后，我耶鲁迪帝国立刻就会成为众所怀疑的对象。不过，假使整个暗杀的过程是由在下所指挥的话，那么应该会把事情处理得更漂亮一些。”

    如果这世上有人知道这事件的整个过程，一定不由得会为拉萨尔的大胆、无畏而惊叹吧！

    “兹鲁纳格拉国王达尼洛四世陛下，是邻近诸国无人能比的大情圣，子女众多，光是已经认领的就有五十人以上。此外，宫廷内的派系又细又多，没一个能够成气候的。但是，随着卡尔曼陛下您的登场，他们也产生了危机意识而暂时地团结在一起，藏起了他们阴谋的獠牙。”

    卡尔曼低声地笑了。

    “说得也是。照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朕与亚德尔荷朵公主缔结婚姻关系的话，所树立的敌人不在别处，而是在兹鲁纳格拉的宫廷内是吗？”

    “的确是如此的，陛下。一旦同君联合政体成立，那么两国的皇位将为一人所独占。论卡尔曼陛下您的才干、器量，这原本是理所当然，但小人们却也势必因此而心生暗恨。这么一来，札伊歇尔公爵的悲剧究竟起因于何处，应该已经非常明显了。以我方的立场而言，与其高喊无辜，倒不如恳请陛下予以明察，谨此。”

    拉萨尔低头时，那头青铜色的头发立刻就垂了下来，将他的表情完全给藏了起来。

    而卡尔曼则一语不发。

    拉萨尔退下之后，卡尔曼回过头来询问随从少年武官菲连兹有关方才一席话的意见。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相信拉萨尔将军所说的话。”

    听菲连兹这么回答，卡尔曼似乎也颇有同感似地点了点头。

    “朕也这么觉得，不过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这次菲连兹就无法立刻回答了。如果说是因为自己主观的印象，而无法去相信耶鲁迪大使的话，这根本就不成理由；这种回答绝对无法让犀利的主君觉得满意。所以少年拼命地试着将自己的意见作条理化的整理。

    “陛下，兹鲁纳格拉大使的死，是耶鲁迪大使所一手导演出来的不是吗？这样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反而让人觉得虚伪……”

    卡尔曼用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就算拉萨尔说的话全是假的也无所谓。如果札伊歇尔公爵的死和兹鲁纳格拉宫廷的斗争有关的话，那就正好有一个借口可以出兵兹鲁纳格拉。对朕来说，真正重要的地方在这里。”

    “可是，陛下，这么一来不就眼睁睁地中了拉萨尔将军的计谋吗？拉萨尔将军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来煽动陛下，目的不就是要让我国向兹鲁纳格拉开战吗？”

    卡尔曼有些惊讶地注视着这名担任随从武官的少年。

    “你想得还真远哪，菲连兹，你一点都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那么您会取消对兹鲁纳格拉出兵吗？”

    面对这个问题时，卡尔曼又再度笑了笑。如果这世上有人的笑容会比愤怒还让人感到可怕的话，那么卡尔曼脸上此时所展露的就是这种笑容了。

    “朕真是个愚蠢的人，竟然如此轻易地中了拉萨尔的计谋。看来朕还会继续上那家伙的当，前往攻打兹鲁纳格拉吧！”

    “陛下……？”

    “接着下来我可能会消灭兹鲁纳格拉，也或许会在消灭兹鲁纳格拉之前，才好不容易发觉了拉萨尔那家伙的阴谋。到那时，惟一能让朕平息怒气的，就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立刻招集所有的兵马前往攻打耶鲁迪；理由是，耶鲁迪企图破坏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两国的关系。”

    “……啊！”

    菲连兹发出一个小小的叫声。这聪明的少年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卡尔曼早已洞悉了拉萨尔将军的计谋。卡尔曼故意上拉萨尔的当，其实是想要反过来将计就计，企图一举将兹鲁纳格拉和耶鲁迪消灭。

    “拉萨尔这个自以为是的策士，在这不久的一、二年内，大概就会了解到，是他自己的计谋反而导致了祖国的灭亡。”

    卡尔曼若无其事地，以平淡的口吻，自顾自地嘟嚷着；但是他如此的态度却让菲连兹感受到更深一层的魄力与压迫感。卡尔曼的双眼有着一种让人无来由地感到害怕的深邃，仿佛已经穿透宫殿的墙壁，正注视着墙壁的另一头。

    难道陛下想要在他这一代当中，并吞耶鲁迪、兹鲁纳格拉两国，建立起一个超级的大马法尔帝国吗？菲连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管正从内侧开始发热、而且心脏的跳动也更为加速了。

    “菲连兹。”

    “是的，陛下。”

    “在这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看到兹鲁纳格拉以及耶鲁迪的国都了。至于眼前就暂时别提这件事吧！”

    看来，真有野心的不仅仅是蒙契尔一个人。卡尔曼本身其实也有着巨大的野心。

    拉萨尔回到大使馆以后，衣服也不换地就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同时传唤了自己的部下古恩纳尔。古恩纳尔匆匆忙忙地走进长官的办公室，看见拉萨尔正埋首于桌前，手中的羽毛笔正迅速地挥洒着。拉萨尔看到部下之后，便放下手中的笔，把写好的那张羊皮纸卷好，对属下发布了命令：“立刻把这封书信送回本国，让国内准备好随时可以全军出动。把这一次当作是你生命攸关的任务，不得稍有延迟，当然更不得让这封密函落到马法尔的手中，否则绝不饶恕！”

    拉萨尔的两眼闪耀着冷酷、凛冽的光芒，让人不禁联想到冬日的雷火。古恩纳尔全身紧绷地接受了长官的命令，但也忍不住地要求拉萨尔说明其中的原由。

    “马法尔军应该会出兵攻打兹鲁纳格拉，不过也可能在半途突然掉转方向，杀到耶鲁迪来。所以我方绝不可稍有半分的大意。”

    这就是大使的回答。古恩纳尔大吃一惊。差点把上司所交付的羊皮纸掉到地上。

    “您是说马法尔军要出兵攻打兹鲁纳格拉？这是真的吗？”

    “没错，是我设计的。”

    不过拉萨尔并没有把话说出口。他慎重地选择了适当的言词，搪塞似地告诉属下说，马法尔皇帝怀疑兹鲁纳格拉大使遇害这一件事与我国有关。

    “这是一场赌博。古恩纳尔，如果稍有闪失的话，可能会导致耶鲁迪灭亡。虽然很危险，可是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地坐待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之问形成一个同君联合的政体。除了把马法尔拖进来与兹鲁纳格拉一战之外，我们别无他法。”

    “这是一场赌博？拉萨尔将军，您这是将耶鲁迪王国拿来作赌注嘛！”

    “这是在指责我吗？”

    大胆无畏的笑容如同昙花一现地出现在拉萨尔的嘴角之后，马上就消失了。

    “不过一旦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这两国的皇位让卡尔曼一人给独占了，耶鲁迪的将来迟早会像累卵般地危险。不是吗？”

    “确、确实是的。”

    一股战栗又重新游走在古恩纳尔的全身。马法尔并吞兹鲁纳格拉之后，那么过去所一直维持着的均衡关系将为之一变。马法尔可以从两个方向对耶鲁迪形成半包围。

    “卡尔曼皇帝可能会在不久之后，亲自带兵前往攻打兹鲁纳格拉。”

    到那时候，只要马法尔军稍有漏洞，拉萨尔立刻就会乘机带领一队骠悍的骑兵，突击马法尔军的本营，斩杀皇帝卡尔曼。这是耶鲁迪惟一能够获胜的方法，同时对拉萨尔本身来说，这也是他达成野心最短的一条捷径。

    “卡尔曼是个英武勇悍的人，到时被斩杀的可能是我也说不定。总之，如果走错了一步，结局将不堪设想。”

    拉萨尔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其他的事情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赶紧把这封密函平安地送回本国吧！”

    “是，属下遵命。”

    “身上记得要带着充份的旅费。还有，最好挑白天人来人往的时候赶路，留宿的地方尽量挑热闹一点的。不要让刺客有机可乘。”

    听完上司这些仔细的叮咛之后，古恩纳尔紧张至极地走出了门外。

    拉萨尔在桌面上坐下来“吁”地喘了一口气；脸颊上那条疤痕呈赤红色地浮现起来。

    箭已经离弓了，如果箭不继续飞的话，就只有坠地一途。就好像刚刚对古恩纳尔所说的，除了想办法赢得这场危险的赌博之外，已经别无他法。这一切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自己。

    “尽管如此，所谓的权力就像是个坏心肠的美女。虽然知道这可能会让自己遭到杀身之祸，但是一看到那美女眼神的暗示，心里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蒙契尔大概也是这样吧？那年轻且谨慎的金鸦国公虽然看起来纤弱，但是这外表骗不了拉萨尔。一旦情势发展到了马法尔、耶鲁迪、兹鲁纳格拉三国都卷进争乱当中的地步，那金鸦国公就没有道理会袖手旁观了。到时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会坐待渔人之利吗？拉萨尔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而他脸颊上的那条红线则更加清楚地浮现起来。耶鲁迪这位年轻的九柱将军，似乎正一副脑充血的样子。

    对蒙契尔来说，被拉萨尔等人视为同一等级的人一定是相当无可奈何的。因为对全局并不通晓的拉萨尔将军，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在蒙契尔的手掌内舞动的玩偶。只是，拉萨尔的决断与行动之迅速，着实让蒙契尔也吃了一惊。他玩弄了几个小把戏，将已故札伊歇尔公爵的想法传给了拉萨尔，还不到瞬间的工夫，一幕暗杀剧就上演了。但不管怎么说，蒙契尔对这一切的感觉是事态加速了。

    不管是库尔兰特也好，是兹鲁纳格拉也好，或许自己应该要出生在一个马法尔以外的国家才对。这么一来无须与卡尔曼相争，便能顺利取得一国的皇位。蒙契尔一面这么想着，但是一面回顾时，又不免对自己思想的轨迹发出苦笑。因为，不管是库尔兰特也好，是兹鲁纳格拉也好，如果出生在这些国家的话，同样会有当地的一些障碍缠绕到自己的身上。

    蒙契尔一面从书房走向阳台，内心的思绪一面追溯着过去。光与黑暗飞快地交叉着，一片灰色的情景真实地迸裂在他的眼前。

    从少年时代以来就一直是文武双全的蒙契尔，有时会听见精灵的歌声。那是在初夏的季节，耀眼的阳光与绿意盎然的树丛让人感到一阵阵的晕眩。那仿佛是阳光结晶而成的半透明精灵出现在窗外，对着蒙契尔唱道：“想要拥有我吗？想要拥有我吗？想的话就来抢抢看啊！因为只有最强壮、最有勇气的男子，才能够得到我唷……”

    一旦爱上了这些叫做野心的美丽精灵，蒙契尔只有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模范的爱人，惟有如此才能够博得精灵的欢心。这精灵同时也具有如同恶龙的一面，而这条恶龙，在先帝波古达二世死后，已经在蒙契尔的内心深处，像蛇一样地扬起了脖子四处张望。

    “夺取皇位。夺得之后，便施行德政，如此的作法绝不是要陷百姓于不幸。如果说这样做有罪的话，就只有让自己成为一个好皇帝来加以弥补。”

    但是，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或许就已经显露了自己的脆弱。不过蒙契尔心里另外还有不同的想法，那马法尔帝国的开国始祖阿尔巴德在成为皇帝以前，不知曾经筹划过多少阴谋，牺牲了多少人命，让多少无辜百姓流血。但是这一切的罪恶都被建国传说的光芒给洗刷了，惟有胜利者的正义才能够流传到后世。蒙契尔的正义也将因为他的胜利而获得保障吧。或者应该说，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能够保障他的事物了。

    金鸦国公凝神倾听着微风的音色。

    “安洁莉娜也差不多该见到利德宛了吧……”

    蒙契尔的妹妹安洁莉娜公主，今日特地出城到北方郊外，迎接从黑羊公国返回帝都奥诺古尔的利德宛。安洁莉娜骑着马，让利德宛的儿子帕尔坐在马鞍的前轮。而借住在金鸦公国公邸的霍尔第也带着他的四条狗，随同公主前往接人。霍尔第原本也随同利德宛前往黑羊公国，但是他在利德宛之前先返回帝都，以便告知利德宛回来的日期。安洁莉娜那一头像是冬日落阳色泽的头发，随着马的脚步，也缓缓地摆动着。

    “帕尔，很快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唷！你可以很骄傲地对爸爸说，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喔！”

    安洁莉娜说话时，帕尔精神抖擞地跟着点点头。霍尔第故意促狭地说道：“是啊，帕尔真是个好孩子。这全是利德宛离开以后，养育者的功劳哪！”

    霍尔第带着四条狗一起旅行各处，一面让各地人们观赏狗儿的技艺表演，一面采集各地的民间传说，然后汇集成书。除此之外，他还精通武艺，由此可见他绝不是个单纯的“旅行学者”，但是他本人以及周围的人都刻意不提起这一点。虽然才三十几岁，但是头顶上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在春日阳光的照抚之下还闪闪发亮呢。此时的他正悠哉悠哉地，脸上带着一副讨人喜欢的表情，坐在马上环顾着四周的街道。这春天的街道上，正因为熙来攘往的人马而显得热闹十分，旅人们的交谈也乘着春风四处奔流。霍尔第朝天空望了望，他那敏感的耳朵已经捕捉到空中隐约传来的一阵微弱声响。

    “打春雷啦……”

    “雨的女神好像已经在吹响她的角笛了，我们最好走快些。”

    安洁莉娜仰望天空之后，一面说着，一面轻踢着马的腹部。帕尔紧紧地抓住马的颈子，很高兴似地笑着。安洁莉娜看着帕尔，不禁想着，他真是个勇敢的孩子。不过安洁莉娜的想法或许有些像是父母宠爱孩子的心理也说不定。

    他们三个人和四条狗，就这样顺着两侧有棕树夹道的街道北上。途中，他们在一家旅店躲避雷雨，并吃过中饭之后，下午三点便来到与利德宛相约的地点。这里是位在一个叫波多奴伊的城镇边缘，距离城镇中心相当遥远；宽广的平野上有一处茂密的灌木林，所以这灌木林便成了一个很好的标的。下过一场雨之后，人马的往来暂时中断了，街道上顿时出现一片空旷，那潮湿的空气也叫人感到一丝丝的寒意。霍尔第仍然一副悠哉的神情，若无其事地骑在马上，稍微地靠向安洁莉娜。

    “公主，您发现了吧？”

    “你是说从刚刚一直跟踪在我们后面的那六个可疑人物吗？”

    “哎呀、公主的洞察力真令人佩服。”

    “我实在不太想发现他们。照理说，六个人里面怎么说也该有个美男子，可是却连一个都没有。”

    霍尔第眨了眨眼。

    “咦？从这个距离可以知道他们的长相吗？”

    “知道啊，如果是美男子的话，就可以看到头顶上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光圈。这个和距离没有关系，反正我可以知道就是了。”

    安洁莉娜应付似地笑着，然后轻轻地从肩膀拍了拍坐在马鞍前轮的帕尔。

    “帕尔，待会儿可能会有一点嘈杂的声音，恐怕对小孩有不太好的影响，所以你暂时先和狗儿们在一起。”

    安洁莉娜正想抱起帕尔小小的身子，好把他放到地上去；但是这个今年满六岁的小男孩，竟然自己很灵活地跳了下去，然后仰头看着美丽勇敢的公主说道：“安洁莉娜，你要小心喔！”

    地上的四条狗随即摇摆着尾巴，对着站在地面上的这名小孩走了过去。几乎在同时，那六名骑着马的男子也快马加鞭地向他们靠近。一阵杀意与凶猛的气势无声无息地向他们卷了过来。

    那四条狗同时也发出威吓的咆哮声，并且好像要保护他们这位两只脚的小朋友似地，分别在小孩的前面与左右形成一道毛皮的防卫墙，这防卫墙同时还有着锐利的牙齿、显得非常凶猛而且可怕。一旦有了这道防卫墙，那么帕尔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

    “你就是金鸦公国的安洁莉娜公主，没错吧？”

    “错了一些。”

    “一些？”

    “如果你所说的是，金鸦公国可爱又清秀的安洁莉娜公主，那么所指的确实就是我。如果你们想要成为我的客人，最好再多花些工夫学学社交辞令吧！”

    公主灿烂地笑了起来，相形之下，这六名男子身上的恶意则更显得漆黑深沉。

    一阵剑光交错后，一名企图从安洁莉娜公主右后方杀过来的男子，转眼已经躺在一滩喷溅的血泊当中，原来是死在霍尔第的剑下。霍尔第看起来应该是一副随时随地都悠悠哉哉的样子，此时竟也在转瞬间飞快地挥动了他手中的剑。另一名企图要砍向霍尔第的男子，被安洁莉娜手中那把细长的剑从下颚底下给刺穿，然后从马鞍上滚落到地面，在时间上只比刚刚那名同伴慢了三秒钟。刀剑互砍的声音持续地响着，属于人类的怒吼、与惨叫也狂乱地在空气中嘶喊着。

    突然间，一阵马的哀号声悲惨地发了出来。在刺客当中，有一人朝着安洁莉娜的座驹砍了过去，在马的颈部造成一个严重的致命伤。可怜的马开始踉跄了起来，脚变得不听使唤，接着就像是一扇松了螺丝的门，砰地一声倒地了。

    安洁莉娜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翻身跃起的时候，那细长的剑正好端端地握在她手中，丝毫没有让刺客有机可乘。

    一名骑士猛力地驱马前进，朝着安洁莉娜冲了过来。马的鼻息夹杂着马蹄所发出的阵阵轰雷声，随着骑士漆黑的身影逐渐地逼近了安洁莉娜的视线。一把出鞘的剑甚至在视线的一角闪着白色的光。

    安洁莉娜纵身跳了起来，不过她并不是往后跳以躲避杀气腾腾的人马，而是出人意料外地往上跳，在跳跃的同时，并且挥动手中的剑。

    在一道剑光闪过之后，接着飞出一道血光。一股强大的振动从剑身传回到安洁莉娜的手上。一只手指间还握着剑的手臂，顺着喷血的轨迹飞落到空中，从刺客的口中迸出一阵惨烈的哀号声。失去平衡之后，骑士便开始在马鞍上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双脚一面在空中踢着，最后跌落到地上。这时，安洁莉娜早已像是在茂密的丛林中飞来飞去的小鸟，以轻盈的身段跳上了敌人的马。在这期间，霍尔第也斩落了一个敌人，这名刺客受伤落马后，更被大狗给撕裂咽喉，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六名刺客只剩下两名。正当二比二的战局即将展开的时候……

    “利德！利德！”

    帕尔垫起了脚尖，扯开喉咙拼命地喊着，使得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一点。只见前方有个人影朝着灌木林的茂密处正急速在扩大中。顿时，仅剩的两名刺客开始动摇，他们放弃了原来的目的，拉住马的缰绳，企图要撤退了。

    “利德宛，抓住那男的！不要杀他们，留下活口！”

    这就是这两名像是恋人的男女，在阔别许久之后见面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利德宛一语不发地踢向马腹，掉转马头前进的角度，直接从斜边奔去，好堵住刺客逃走的路线。右手的长剑已经闪闪发亮。残存的这两名刺客，被迫必须面临逃亡与应战二选一的难题，不过似乎很快地有了决断。他们手中握着剑，分别从利德宛的左前方与右前方的方向同时发动攻击。利德宛并没有眼睁睁地坐以待毙，他再度掉转马头，朝着左边的刺客冲了过去，在双方骑影交错的同时，发出一阵刀剑的金属声与人的惨嚎声，利德宛的长剑，使得一朵深红的花绽开在空中。

    当这朵花急遽凋落的同时，最后的那名男子猛然冲撞过来，几乎使得双方的马鞍彼此相撞。在这名刺客闪耀的瞳孔中，利德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剑刃与剑刃相互摩擦，无形的钩爪正无情地撕裂着双方的鼓膜。猛力撞击的刀剑迸裂出激烈的火花，胯下的坐骑跃起了前脚，马鞍上的两个人也几乎是半跳跃的姿态，你来我往地相互斩击着。

    安洁莉娜公主的交代还真叫人吃力，利德宛在极短的时间内不得不苦笑了起来。对手显然是个用剑的高手，要将他活捉其实是最困难的。在这些刺客当中，他或许是武功最强的一名，也可能就是他们的首领。

    波多奴伊这个沿着街道上有许多旅店与驿站的城镇，在这一天里面，受到了外来的无故干扰。

    马蹄踩在石子路上发出轰隆的响声。街道两旁的人家纷纷讶异地探出头来，然后又吃惊地把头缩回去。两名骑马的剑客短兵相接时，不但发出激烈的刀剑声，而且底下马匹的脚步也没有放慢，像一阵黑色旋风似地扫过城镇的街道。

    那名刺客大喝一声，用力地挥剑斩击。

    一把又长又大的剑从利德宛的头顶上掠过，砍碎了突出路旁的酒馆看板。难以形容的响声与大大小小的碎木片引起一阵旋风，刮过了骑士的脸部。利德宛立刻眼明手快地挥剑向刺客砍去，在空中发出激烈的呼啸声。

    瓮子翻倒了；街道人家所饲养的鸡咯、咯、咯地惊叫了起来；小狗也跟着吠了，猫身上的毛全部都倒竖着。有一名从房子里飞奔而出的老妇人，一面大声叫骂著“搞什么鬼啊！”，一面用扫帚猛打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下的马。在这么一个混乱地几乎让人感到滑稽的场面中，两个人却仍是拼命地战斗着。从利德宛开始用剑以来，能够像这名剑客如此骁勇善战的对手还并不多见。

    突然间，利德宛的座骑发出哀号声，接着开始踉跄了起来。原来刺客用剑刺进了马的一只眼睛里。这手法和安洁莉娜公主所遭遇到的情形完全一样，看来刺伤敌手的马是这个刺客惯用的技俩。利德宛领悟到这时如果要勉强阻止马倒下的话，那可是太愚蠢了。于是利德宛将自己的身体往地面抛去，于是摔向地面的马便成了刺客的剑与利德宛之间的一道挡箭牌。

    利德宛的长靴往石子地面用力一踩，仅以半瞬之差，利德宛刚才所停留的空间立刻就被剑风给劈成了两半。斩击的威势虽然猛烈，但是所用的力道太过，所以剑客骑在马鞍上的重心开始不稳。利德宛便利用这一瞬间的空白，猛然用力拉住敌手的手腕，想要把敌手给拖下马来。

    剑客从马上往下翻了个跟斗。那骑下的马大声嘶叫着，逃离了人类争斗的现场。剑客在石子地面上滚了一圈；不过他以柔软的动作让自己所可能受到的伤害减到最轻，并且紧接着从地面上对利德宛猛然一刺。就在剑尖已经即将刺向脸部的时候，利德宛用自己的剑将敌手的攻势给挡开，然后顺势对剑客发动猛攻。攻势被挡回，敌手接着反击，接着再由另一方反击。你来我往的剑击极度惨烈，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利德宛的剑缠住了对方的剑刃，在一道尖锐的声响之后，刺客的剑应声而断。

    银灰色的长条形金属片，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像风车似地回转着，然后便弹落到地面上。失去武器的男子，虽然发出短短的呻吟声，但是却仍然未丧失他的战意。他用眼角瞥见了斜靠在民家墙壁上与薪柴放在一起的斧头。于是他将折断的剑对准利德宛的脸部掷了过去，往旁边纵身一跃，抓住了那把混在薪柴里面的斧头，然后连着薪柴一起高举过顶，再度对着利德宛打了过来。

    如果稍有差错，利德宛立刻就会被薪柴痛殴，并且被斧头击碎头颅。不过，仅仅因为一个极小的误差，双方便分出了胜负。这名用斧头朝敌手猛砍的男子，因为剑与斧头之间重量的差距而稍微失去了平衡，就在这一瞬间，利德宛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右肩口，一直往下砍到锁骨的下方。

    这男子浑身沾满鲜血与苦痛，不支倒地了。

    利德宛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便低声地询问道：“你是什么人的手下？哪一国人？耶鲁迪、兹鲁纳格拉、或者是库尔兰特？”

    从自己的少年时代开始一直到青年期，利德宛就经常到各地去流浪，他所曾经越过的国境线，总数比他两手的手指头加起来还要多。一般说来，只要是和马法尔有缔结外交关系的国家，利德宛大致都能够说、而且能够了解该国的语言。

    被人用剑顶着喉咙的这名男子，用他那稍微有些迟钝的憎恶眼光狠狠地瞪了利德宛一眼，然后就突然地闭上眼睛。利德宛一惊，急忙想用剑尖撬开这男子的前齿，预防他咬舌自尽，但是却慢了一步。鲜红的血已经像小蛇似地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这男子在全身痉挛之后就逃走了，逃到一个获胜的人所无法追去的地方。

    当利德宛叹着气，一面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便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声音。帕尔对着他跑了过来，并且扑进他怀里，利德宛抱起帕尔，然后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美丽公主。

    “太可惜了，公主，这就是你所看到的，已经无法活捉他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不过却是很值得钦佩。”

    安洁莉娜闭起了眼睛，为死者祈求冥福，张开双眼后，用手拨了一下她那头颜色像是落日余晖的头发，然后对着帕尔的父亲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利德宛。哦，不，利德。”

    “是吗？无法得知来历？”听完妹妹的报告之后，蒙契尔交叉着自己的手臂。

    这里是位于帝都的一处，距离皇宫相当近的金鸦公国国公邸。迎接妹妹安洁莉娜与友人利德宛之后，蒙契尔此时正站在一片夜光下，花朵盛开、绿意盎然的中庭里。他的两手在身后交叉着手指，以身体的左侧对着妹妹。利德宛与帕尔已经先行告退回到客房，所以中庭里此时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人。

    这事件显示有某个人正怀藏着某种阴谋；或者是某些人正怀藏着某些阴谋也说不定。事实上，在这个国度当中，最大的阴谋家正是蒙契尔；不过今天派人袭击妹妹的当然不是他。

    唉，自己竟然不能够看穿这背后所有的阴谋，蒙契尔不禁对着自己苦笑起来。这些刺客到底有什么目的呢？杀害安洁莉娜、或者帕尔会有什么利益吗？有什么理由要刻意引起利德宛的愤怒或者蒙契尔的敌意呢？难道是为了想要陷害某个人吗？或者说，只是因为某件更单纯的事情所引起的呢？

    目前能够判断这个中原由的资料还不足。蒙契尔决定不再多费心力去思考了。不久，他那端整的面容上浮现出恶作剧的表情，他注视着妹妹，然后若无其事的宣布：“对了，安洁莉娜，并不是故意要学皇帝陛下，这回哥哥我也要娶新娘了。”

    由于过去的许多政策婚姻，金鸦国公的家族也流着皇室的血。不过，对蒙契尔来说，最好能够更进一步在自家的血统里注入更浓厚的血缘。

    “是和皇室有关系的女子对吗？”

    安洁莉娜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对哥哥内心对于结婚的真正想法有着某种了解的原故。哥哥绝不是个因为爱情而结婚的人。

    “对。不过和权势与财富可没有关系。你大概也知道吧，就是帕萨罗威兹侯爵家。”

    “那侯爵家里有什么妙龄的女子吗？”

    “有啊，依德莉达公主嘛！”

    “依德莉达公主……！”

    安洁莉娜简直是目瞪口呆。从那一对宝玉般的眼眸中所流露出来的表情，是厌恶更胜于惊愕。

    “可是，哥哥，那依德莉达公主不过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吗？”

    “不，是九岁。”蒙契尔冷静沉着地制止了妹妹的惊愕。

    “不要这么惊讶。又不是现在马上就结婚。等十年以后，新郎虽然稍显老态，不过新娘可正值人生的春花娇艳期哪！年龄上差个十八岁的夫妇也不怎么稀奇吧？”

    没错，年龄上有差距的夫妇确实没什么稀奇。不过，安洁莉娜不认为哥哥有喜欢小女孩的偏好。不论是地位、权势、才干、相貌或者财富，蒙契尔的条件都是一流的。从他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宫廷内外就经常流传着他的艳闻，而对方都是和他同年龄，甚且年龄在他之上的成熟女子。蒙契尔如今说他要与一个九岁的少女结婚，很明显地是为了追求政治上的利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醲郁的花香在兄妹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令安洁莉娜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整个中庭笼罩在一片由黑夜所织成的柔软丝绸当中，安洁莉娜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把视线投向何处，一番犹豫之后，终于还是从正面注视着哥哥。

    “哥哥，那么以后我得要称一个比我小十一岁的孩子作嫂子啰？”

    妹妹怅然的声音从自己的耳际流过之后，蒙契尔刻意让自己的嘴角微笑起来。

    “啊，说得也是。这也挺好的不是吗？你们倒是很相称的一对姊妹哪！”

    “哥哥！”

    “哦，对了，你和利德宛现在怎么样？感情有没有进展啊？”

    为了岔开话题，这问题却显得有些不近情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利德宛一直在黑羊公国，而安洁莉娜身在帝都奥诺古尔，身上既没长着翅膀，两人的感情如何能够有进展呢？

    “还是像哥哥您所知道的老样子。”

    回答过后，安洁莉娜有些严厉地反问哥哥：“哥哥，您是想利用九岁的孩子来作为达成野心的道具吗？”

    年轻的金鸦国公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蒙契尔注意到自己的鞋尖几乎践踏到三色董的花朵，于是把脚抬了起来。他低声地叹着气，然后连着二、三次摇了摇自己的头，年轻的金鸦国公最后开口道：“我太意外了，安洁莉娜，难道在你的眼中，哥哥不过是个小人而已吗？”

    哥哥的脸上当然是充满了受伤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间，安洁莉娜意外地明白了。对哥哥来说，顺序应该是颠倒的。哥哥并不是因为想得到什么所以才需要这名少女，而是为了将他已经得到的某项事物加以正当化，所以最好能够有这名少女在他身边。尽管如此，这无疑也是企图利用少女的行为。不过，或许他是想要为帕萨罗威兹侯爵家带来繁荣也说不定。

    帕萨罗威兹侯爵家虽是名门，却和世俗的权势与财富绝缘，过去曾有几个学者和文人出自于这个学问和艺术的门第。然而却也因为如此，该家族经常与皇室联婚，在马法尔国内的政治争端之外，为皇室保留着浓厚的血统。该家族根本没有什么可称为家产的财物，世世代代为皇室管理图书馆与植物园，过着质朴的生活。依照蒙契尔的看法，这么作或许就可以避免未来的外戚威胁吧。

    这时，一阵战栗突然掠过安洁莉娜的心脏。

    如果卡尔曼大公与哥哥交战的话，那么利德宛该靠向哪边呢？

    不管再怎么骁勇，利德宛本身也不过是一介骑士。不过，他的儿子帕尔却具有继承虎翼公国国公地位的资格，而利德宛本身在阿尔摩修大老的殷殷期盼下，未来也极有可能接掌黑羊公国的国公。

    如果他们父子两人统领了两个公国，也就是二十个州的领地，那么这将是马法尔的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在过去皇室一直努力不让这种事态发生，所有的皇帝也都不允许让特定的国公拥有特别强大的势力。

    但是，假设利德宛接掌了黑羊公国，而他的儿子帕尔成了虎翼公国的领主，这对父子一旦与蒙契尔联合起来的话，那么将形成一股由三公国、三十五州领地所集结而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此外，再加上蒙契尔的智略与利德宛的骁勇，那么整个事态的变化将不是人们笑笑就能算了的。

    利德宛本身既没有这样的野心，也没有如此的欲望。但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那就是抱持着如此的想法，或者怀疑的人还是可能存在的。假使蒙契尔就是前者，而后者便是卡尔曼的话，那么马法尔全国或许将会变成战乱的火山口。

    卡尔曼、蒙契尔以及利德宛三个人在少年时代，曾经是王立学院里同桌读书的同伴。他们三个人曾经一起翘课，一起在街上游荡，一起上山钻山洞，把身份显赫的父母所为他们操的心置之不理，三个人一起徒步去旅行。有一回他们在山上迷路，当时正值寒冬，蒙契尔发了烧，还是利德宛背着病人，卡尔曼在后面推，才终于走到有人的村落。此外，他们也一起研究历史、一起学习兵法、一起舞剑弄枪，其他像骑马、射箭、音乐等课程也都是在一起。虽然他们共同渡过的只是短短的两年，不过却是留下最多回忆的两年。尽管他们三人都知道这两年在他们的人生中是如何的深刻，可是……

    安洁莉娜最后向哥哥行了一个礼，便转身从中庭走向屋内。蒙契尔对着妹妹在屋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漆黑的背影，喃喃地低声说：“哥哥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安洁莉娜。如果我能够对现在的地位感到满足的话，我也希望就这样继续下去。你以为我喜欢背负篡夺者的罪名吗？”

    蒙契尔用手掌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却一面对自己的想法开始嘲讽起来：“哎呀，怎么连我也会这样，说得自己好像是个背负着宿命的善人似的。”

    翌日，安洁莉娜、利德宛、帕尔、霍尔第四个人，在公邸的图书室内消磨着难得的闲逸。室内的天井微低，且摆设适宜，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沉静的感觉。混和着香草味道的红茶袅袅地飘送着香气，几千册的书本也发出一股皮革封面的独特味道。

    自称是“旅行学者”的霍尔第，把书本、羊皮纸和木版摊开放在大地板上，帕尔探着头看著书本的内容，看得津津有味。霍尔第歪着头，双手在胸前交叉着。

    “根据这边的故事内容，说是穴熊母子帮助了主人翁，可是这边的传说却说是刺猬夫妇。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呀，怎么回事呢？”帕尔也学着霍尔第的样子，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或许，在这个时代里面，塔托露特亚山地确实有穴熊住在里面，因为以前也曾经有穴熊从贵族人家的宅邸里逃出来而最后变成野生的情形。帕尔弟弟，把那边那本红皮封面的书递给我。”

    从孩子的手中接过书本之后，霍尔第便翻开羊皮纸的那一页，开始找起插图。而帕尔热心的视线随着霍尔第那粗胖的手指在书本上游移着。此时的安洁莉娜靠在桌边，一面把红茶送到嘴边，一面噗嗤地笑着说道：“利德宛，哦，不，利德，霍尔第好像总是想把继承你衣钵的儿子，训练成学者的助手耶！”

    “说不定作为一个学者比剑士更适合帕尔的性向呢！”

    利德宛的感慨并不单纯只是玩笑话。剑士整天挥着剑，在刀口舔血，和这样的生活方式比较起来，作为一个搜集古老历史与传说，然后有系统地加以研究的学者，应该是有意义得多。

    就这样，利德宛父子两个人平安无事地渡过了几天难得的相处时光。就好像严寒冬日里的吹雪中，偶尔也会有小阳春的出现。

    皇帝卡尔曼二世的随从武官菲连兹，今年十五岁了。他是前银狼国公柯斯德亚最小的儿子，父亲与长兄都为卡尔曼所杀，其他五个哥哥有的下狱、有的逃亡、有的被放逐、有的自杀、也有的战死，父兄六人分别走上了各不相同的末路。对菲连兹而言，卡尔曼既是他父、兄的仇敌，一方面又是拯救自己性命的恩人，以及心中所敬爱的主君。令人感动的是，他承诺将来一定会复兴银狼公国。既有怨恨也有恩情，在憎恶之外，还有敬爱的存在。少年的心情一点都无法保持单纯。不过，先撇开这些不谈，现阶段的他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就是所有的一切等恢复银狼公国以后再说。在这之前则善尽自己作为一个臣下的职责，忠实地效忠陛下。即使日后要为父亲和哥哥们复仇的话，也一定是要堂堂正正的。

    这天午夜之后，皇帝和女官艾菲米雅一起进了寝宫；菲连兹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坚硬的卧铺里。由于自己所担任的职务是随从武官，所以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手也不可离剑。菲连兹于是就只下半身盖着毛毯，半坐半卧地用一个大枕头靠在背后，然后用上衣披在肩膀上。

    不久后，睡魔便拉着他的手，顺着通往睡眠国度的斜坡往下走。可是突然间，菲连兹的意识却意外地被拉回。他张大双眼，环视着周围逼人的黑暗。

    “爸、爸爸，是您吗……”

    菲连兹的声音颤抖着，握剑的手像化石般僵硬；他听见有个声音，一个来自死者的声音正呼唤着他。那是死去的父亲柯斯德亚。低沉、又带着模糊余音的声音，侵入了他的听觉。

    “……我的儿子，你忘了吗？你难道忘了那卡尔曼正是你杀父的仇人吗？你怎能侍奉、并且效忠杀父的仇人呢？”

    “爸爸、那是……”

    “不肖子啊，赶紧醒过来，杀了卡尔曼，把他血淋淋的首级供在我的墓前吧！在你没做到以前，我的灵魂将会一直停留在人间，夜夜提醒你还没有善尽身为人子的职责啊……”

    那声音愈来愈微弱，最后被周遭的黑暗给骤收了。方才一直像是化石般的菲连兹，勉强地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之后，感觉到汗水濡湿了自己的脖子。一股冰冷又沉重的触感贯穿了他整只手指。菲连兹凝视着黑暗，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被一种令人难受的不祥预感给攫住了。

    第三章充满灾祸的春天

    这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六日，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初夏暴风，席卷了兹鲁纳格拉王国的首都喀尔罗札；这是由自然与人类共同协力所造成的。自然的力量使得空中布满了黑云，轰隆作响的雷声好像长枪似地刺穿了地面，最后一阵豪雨奋力地狂泻而下。至于人类则是有一名马法尔的使者骑马穿过暴雨中的喀尔罗札城门，声音里仿佛还有水滴在滴着，告诉王宫里的官员：“大使札伊歇尔公爵遭杀害，马法尔政府断定犯人是来自兹鲁纳格拉国内的反对派。”

    在阵阵轰雷所带来的闪光与巨响当中，王宫已经饱受了自然的威胁；再加上这个不祥的报告传来，宫廷内外似乎更岌岌可危。使者们在这片暴风中四处飞奔着，勒令所有的贵族前往王宫集合开会。这道命令虽然是以国王达尼洛四世的名义发出，可是这位国王现正卧病在床，而长大成成人的王子们又都不在王宫，所以其实是由宫廷的朝臣在经过一番研判之后所公布的。

    马法尔皇帝卡尔曼派遣了一名特使来到兹鲁纳格拉王国。在时间上只比兹鲁纳格拉本国的使者迟了半天。特使瓦索伊伯爵穿过喀尔罗札的城门，要求晋见卧病在床的国王，被拒之后只扔下皇帝卡尔曼二世的亲笔书，立刻又转身回国了。这封亲笔书的内容是这样子的：“望请即刻查明、并逮捕在马法尔国内杀害兹鲁纳格拉大使的犯人，并将该犯人遣送至马法尔。静候贵国迅速的回答与处置。”

    就这样一个高姿态的要求，硬是将被害者与加害者的两种立场全推给兹鲁纳格拉。而且，为了让马法尔能够接受，兹鲁纳格拉还得要亲手把犯人找出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真正的犯人根本不在兹鲁纳格拉国内，而是在一个不相关的地方观看着事态的转变。

    对兹鲁纳格拉王国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外飞来的灾祸。尽管就整体而言，札伊歇尔公爵在国内的议论还没有统一之前，就擅自对马法尔皇室提出政略婚姻的建议案，在理论上的确是有其站不住脚的地方，但是从头到尾并没有对马法尔施展什么恶意的阴谋。兹鲁纳格拉国内的贵族重臣碰到这种状况，都无法立刻作出理性的反应。

    “如果国王陛下以前能够稍微谨言慎行的话，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发生了。”

    贵族与朝臣当中有人提出了这种意见，但事到如今再怎么说都没用了。达尼洛四世的子嗣众多，这就意味着能够用来走政略婚姻这步棋的棋子多，就外交上来说是有利的。正因为兹鲁纳格拉的朝臣们有这样的想法，所以过去对国王的情圣作风也多予以认同。而且他们的国王也一直善尽他身为统治者所应负的责任，所以并没有人特别针对这一点提出责难。

    兹鲁纳格拉的重要朝臣与贵族齐聚于一堂，有的紧张兮兮，有的一副狼狈相，整个会议室议论纷纷：“该死的马法尔，这只北方的饿狼，我看他们根本就是随便想找个理由，好乘着我国混乱之际，达成他们并吞的野心。”

    “对，一定是这样，说什么札伊歇尔公爵惨遭横死，这根本就是一个借口！”

    “早知道这样，去年在马法尔内乱、寒害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趁混乱把他们攻下来了！”

    竟然也有人如此高声地喊道。但追根究底，这其实不过是会议桌上的空洞言论罢了。对马法尔人来说，去年可是他们建国以来所曾经遭遇过最寒冷的夏天。习惯了温暖气候的兹鲁纳格拉士兵如果要入侵马法尔的话，最后的下场大概是冻死吧！

    恨恨地痛骂马法尔一顿之后，这些宫廷里的朝臣与贵族还是得要用他们那已经放完热的脑袋，好好地想想应该要如何对应。

    兹鲁纳格拉的领土共分为八十州，人口有二千二百万。其中常备军三十万，主要是以步兵为主。说得明白一点，兹鲁纳格拉的军队如果和马法尔军比较起来的话，根本只是个弱势团体。虽然除了常备军之外，贵族们也统有部份的私人兵力，但就算再加上农民兵的人数，也大约只有五十万出头；而且这只是表面上的数字，至于战力就得另当别论了。

    兹鲁纳格拉的国土在气候上比马法尔更为温暖，南方有一片广阔的汪洋大海。气候上的寒害十几年也难得有一次，而且土壤肥沃，农作物与渔获物都非常富饶，所以先天上就缺乏孕育强兵的必然环境。正因为如此，达尼洛四世始终都采取和睦外交的政策，努力维护国家的利益。

    至于眼前兹鲁纳格拉的朝臣贵族所必须采取的暂时对策，就是前后几次派遣使者前往马法尔，说明兹鲁纳格拉国内对于这事件的处理情况，好煞住马法尔的出兵行动。此外，一方面确实也必须要调查杀害札伊歇尔公爵的犯人。虽然这整个事态对兹鲁纳格拉人来说，实在是十分诡异，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犯人竟是耶鲁迪王国的拉萨尔。所以他们只能一而再地反覆拘提国内反对札伊歇尔公爵的人进行调查。

    “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联合耶鲁迪来对抗马法尔呢？”

    有人提出这种主张，真是有种不知其所以然的悲哀。因为这么做就等于是和真正的犯人联手，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够看透事实真相的话，大概忍不住会苦笑吧。

    “事态紧急的时候，有个方法就是请王室暂时到耶鲁迪避一避。所以照这样看来，我们无论如何都应该把耶鲁迪拉进来共同对抗马法尔了，是不是？”

    正当如此的声浪高涨时，有人严厉地提出反驳。

    “这种提议绝对不成！”

    说这话的人是宫廷的书记长，名字叫做裘拉杰的男子。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左右两边的眉毛连成了一直线，消瘦的脸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显得一副凶相。但是他深受国王达尼洛四世的信赖，是个能力好、而且勤勉的官员，虽然他原本是平民出身，但如今已被授与男爵的封号。在会议或者集会中他一向不太常发言，但是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静静地仔细聆听。

    “就算陛下和王室避到耶鲁迪也不一定安全。耶鲁迪一旦感觉到危险，或许会把陛下出卖给马法尔也说不定。对于耶鲁迪来说，他们有什么义务要和兹鲁纳格拉共苦难呢？根本没有！”

    这应该是正确的言论了。没错，耶鲁迪凭什么要和兹鲁纳格拉共同体恤命运，这不过是兹鲁纳格拉人一厢情愿的天真期待罢了。如果整个情况倒过来，耶鲁迪必须与马法尔赌上存亡来决一死战的话，兹鲁纳格拉大概也只会在一旁冷眼旁观。

    耶鲁迪是不能靠的。这么一来，其他的国家当然也都不能倚赖。对于兹鲁纳格拉来说，该来的黑夜还是会来，只是这黑夜会有多长呢？

    如果国王达尼洛四世在的话，大概可以将此时的议论归纳出一个总结吧。但是从前些日子以来，国王就一直卧病在床。他吐血，而且血色带黑，胃的上端还长了个硬瘤，宫中的御医个个束手无策，脸上的阴霾比冬日里的阴天还要阴沉。

    为了抑制疼痛，御医们在国王所喝的蜂蜜酒当中，搀进从麻的种子里面所提炼出来的药物。国王食欲全无，如果让他勉强吃下的话，又只会让他呕吐出来，所以只能倚靠牛奶、肉汁、果汁和生蛋来补充营养，尽管如此，国王所能摄取的量也是少得可怜。

    正因为这位国王过去一向都是精力充沛，而且有无与伦比的大情圣之称，如今见到他如此虚弱不堪，随侍的侍从无不感到难过。对于这位爽朗且坦率的国王，他们真是打从心底地喜欢着。

    然而这些侍从们一方面也感到愤慨，那就是王子以及公主们对于国王的冷淡。甚至连原先拟订许配给卡尔曼，成为马法尔皇帝之妻的安德尔荷朵公主，也甚少在父亲的病床前露脸，反而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内。虽然公主的美貌受到万人的称许，但是侍从们并不认为她具有身为王族一员的责任感。至于其他的王子和公主，在国难临头的当儿，都还是镇日耽溺于声色歌酒，热中地玩着狩猎和赌博的游戏。

    王族的成员都无法成事，所以整个国运的重担必须由朝臣扛起来。但是这些朝臣在接获卡尔曼的二度通告，被告知：“如果兹鲁纳格拉没有诚意的话，那么马法尔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得以武力来寻求弥补。”的时候，也不禁动摇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干脆用割让领土的方式来平息卡尔曼的怒气呢？说不定割让个十州他就会满足了。”

    “不，卡尔曼想要的，是整个兹鲁纳格拉的领土。不要说十州，就算割让三十州，他还是不会答应讲和的。除了一战之外，别无他法。”

    “如果战的话，我方可有胜算？”

    “有些时候就算知道打不赢也还是要打啊！而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如果明明没有胜算，却还是要一战的话，这未免太不负责任了。我们现在所应该做的，就是尽量拖延回答的期限，等待事态的变化。”

    “这里有个实际问题，那马法尔去年才遭遇严重的内乱与寒害，国力受到了重创，如今果真会有余力出兵来攻打兹鲁纳格拉吗？”

    “不，正因为他们克服了严重的内乱与寒害，所以更加有信心。毕竟他们原本就是强兵之国，要与之对抗不可谓之不难啊！”

    会议热烈地进行着，会议室内一片人声鼎沸，但再怎么滚、怎么沸，还是没能作出任何成熟的结论。

    宫廷书记长裘拉杰原本沉郁的脸，此时更显得黯淡无光。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句话说得对，兹鲁纳格拉的议论不过是一群人在空口说白话哪！然而此时此刻又不能恭请国王陛下来作决断，唉……”

    如果从睡眠中醒来的话，达尼洛四世的头脑可说是清晰且富于哲理。但是出自于体内的疼痛不断地侵蚀着他，往往使他的思绪无法持续，御医也只好用药让他一直睡下去。国王的病情如此地严重，如果还要让他背负这么多忧患也未免太残酷了。

    宫廷里已经分裂成十几个派系，而且彼此抗争，互相扯后腿，丝毫不关心国内的政事。现任的国王达尼洛四世去世以后，这个国家会变成怎样呢？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人觉得丧气。

    裘拉杰不信任王族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和那独断独行、最后惹来杀身之祸的札伊歇尔公爵比较起来的话，那么两人对于这一点的看法倒是共通的：“当一艘底部有破洞的船即将沉没的时候，光是怪罪暴风也是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洞堵起来。但是国王那些不成材的儿子们，却还从那一个个洞里面探出上半身，用棍子相互殴打……”

    就好像是在对邻近诸国说：“来吧！来征服我们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兹鲁纳格拉根本无法自保。裘拉杰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呕心沥血地想着要如何确保国家的自立，这一点是他和札伊歇尔公爵的不同之处。

    “无论如何，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把军队整顿好，不过也不可太过于明显，以免带给马法尔不必要的刺激。此外，还得同时采取一切可能的外交手段。”

    就这样，一个根本不算是会议的会议，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不得不作出一个半调子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本身随时都有变更的可能，只是目前尚无法预测。

    兹鲁纳格拉的军队当中，主要的领导人物有拉多将军，伊普席朗特将军、以及布拉修伍将军这几个人。由于他们都是军人出身，所以多倡导主战论，但是仔细检讨起来，他们也不能一味地夸耀自己的武勇。

    “和马法尔交战的话，我们能打赢吗？”

    这就是每次会议之后的问题所在。

    伊普席朗特对其他两位将军说道：“能够出奇制胜的奇谋只有一个。虽然不见得一定靠得住，但是紧急的时候我打算一试。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落入那卡尔曼的魔掌吧！”

    从他闪闪发亮的黑眼眸当中，其他两位将军了解到伊普席朗特的内心已经作出了不寻常的决定。

    所谓的命运不过是个讽刺的玩意儿──一旦这么说出来的话，事实也就真会变成这样了。如果人心不会有任何纠葛产生的话，那么整个历史或许将笼罩在一片黯淡、毫无生气的灰色之中，并且沉陷到一片永无止境的颓废与惰性里去吧！

    但事实上，人类的历史却非如此，这是因为每隔十年左右，就会产生一些桀骜不驯、且充满野心的人，在他们眼里，所谓的命运还不及一根羽毛来得重，而且总是想冲破命运的滞碍。像耶鲁迪王国派驻在马法尔的大使拉萨尔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置身在马法尔这个大敌国的帝都当中，企图用他的一双手掀起一场横跨耶鲁迪、马法尔、兹鲁纳格拉三国的大风暴。

    也就因为如此，此时耶鲁迪的首都普勒逊也和兹鲁纳格拉的首都相同，遭遇了一场春日的大风暴。拉萨尔的副使古恩纳尔带着大使的密函从马法尔出发后，便刻意不经由连络两国的公路，而在半夜越过国境的山岳地带，终于抵达了耶鲁迪的境内。

    耶鲁迪的国王吉古摩顿在接获拉萨尔所写的密函之后，立即召开了御前会议。经过一番议论之后，大部份的人达成了一项协议，决定暂且先依照拉萨尔的忠告来采取行动，但这时候有人发言了：“请稍等一下。”，发言的人从众臣的行列中站了出来。

    这人便是耶鲁迪王国颇为自豪的九柱将军之一，名叫奥布拉希特。今年三十六岁的他，有着一副温和的外表，不但不像是军人，反而像是个文人。当他站一步出来说话的时候，衣服的右袖子随风飘动着，那只袖子里面其实是空的。

    “独臂将军……”

    周围的人有些畏惧地交头接耳着。十四年前，在曼维亚河畔的那场战役当中，他亲手将他那只被马法尔军用毒箭给射中的右手臂给砍了下来，由此可见此人性格之刚烈。虽然从外表上看来有些令人难以想像，但是他确实是一员猛将，而且声名早已传遍了邻近诸国。最近这两年，他担任近卫兵团的总指挥使，并不常出现在战场上。不过当这个名叫奥布拉希特的男子，将他那极为沉静的蓝眼眸定定地投注在古恩纳尔身上的时候，甚至比他人用一把白刃刺进古恩纳尔的身子里还更叫他感到紧张。

    “我有个问题想请问古恩纳尔副使，我们的大使拉萨尔对于这个事件，是秉持着什么样的一个立场呢？我想先确认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大使和这个事件有着什么样的关连？大使对这件事一直是袖手旁观的吗？”

    虽然奥布拉希特的眼光和声音并没有格外锐利，而且一直保持着沉稳、镇静的态度，但是他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叫古恩纳尔的舌头僵硬地不听使唤，他闭着嘴不敢轻率地回答。确实，就算同样是老练高明的人，看法有时也会不一样。虽然古恩纳尔也不可能知道拉萨尔所有的策谋内容，但是他却铭记一点，绝对不可大意地回答。

    奥布拉希特的勇猛冠绝耶鲁迪全军。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现在阵前，士兵的士气就会立刻增加三成，这一点是甚至连拉萨尔也比不上的。所以对拉萨尔来说，或许奥布拉希特就是他成就霸业的最大障碍。

    古恩纳尔虽然没有想得这么深，但是对他来说，他绝对不能说出任何诋毁上司的言辞：“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即便是大使也很难去揣测他真正的用意。所以……”

    “这根本不成答案不是吗？古恩纳尔副使。”

    这时候，国王轻轻地扬起一只手。

    “奥布拉希特，总而言之，我们就先作好出兵的准备吧。这件事就交给你，重整军队后随时待命。反正在最近这几天之内，马法尔皇帝大概会有连络过来，到时再正式决定我们的态度吧。”

    这是国王的命令。奥布拉希特只得毕恭毕敬地行一鞠躬，接受了国王的指派，但是他的两眼仍然有着无法抹去的强烈怀疑。

    至于马法尔这方面，被两邻国视为魔王的年轻皇帝，此时正面临他人生中的大事。

    这天晚上，女官艾菲米雅走进皇帝的起居室，但是卡尔曼并没有立刻察觉到。这固然是因为他此时正沉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艾菲米雅原本就是个温顺而且安静的女子。而这也正是卡尔曼喜欢她的地方。当卡尔曼发觉到她的存在时，便从他所坐的椅子上站起身子。

    “怎么啦？艾菲米雅。”

    卡尔曼这么一问，艾菲米雅便低下头来，白皙的脸颊上透着红红的血色。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是吧？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呢？你尽管说看看好了！”

    如果卡尔曼不诱导她说出来的话，艾菲米雅永远不会主动地要求任何东西。不过此时的艾菲米雅却像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皇帝。

    “那么就请皇帝赐给我初生婴儿的衣服。”

    “什么？婴儿衣服？你是说……”

    “是的，我怀孕了，陛下。”

    艾菲米雅低声地说着，不过全身的力量却是充沛的。大概是腹中的小孩为她这腼腆的性格所带来的力量吧。卡尔曼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不过当惊讶退却之后，他的内心逐渐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艾菲米雅白皙的纤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跟前来，非常单纯地说出他内心的感受：“做得好，做得太好了，艾菲米雅。”

    “可是，像我这样身份低的人，可以为陛下您生下皇家的子嗣吗？”

    “这是什么话！”

    卡尔曼对她笑了笑。事实上艾菲米雅的担心也并非毫无道理。自古以来，为了断绝争夺皇位的根源，不知有多少宫女被强制堕胎。不过卡尔曼并没有这种意思。那种对于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确实是深刻而且认真的。

    “好好生个健康的孩子，最好是男孩，哦，不，女孩当然也很好，只要是个像艾菲米雅这么温柔的孩子就好了。”

    如此平凡的口吻一点也不像是个一代霸王。艾菲米雅安心了，一向恭谨有礼的她，竟也难得地开起玩笑来：“如果是双胞胎呢，陛下？”

    “双胞胎？也没关系啊！”

    彼此紧张的情绪消除之后，卡尔曼面对着艾菲米雅的微笑，以近乎爽朗的声音说道：“不要说是双胞胎，就是三胞胎也没关系。为了不让孩子们往后有任何领土的继承问题产生，看来我这一代最好先扩展马法尔的疆域啰！”

    艾菲米雅并不是正式的皇妃，而是一名小小的女官，卡尔曼为了博取她的欢喜所说的这句话固然有些开玩笑的成份，不过却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因为如果只当作是开玩笑的话，那么这其中的霸气确实太浓了。

    卡尔曼希望艾菲米雅和她所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够幸福，不过他却不能正式册立艾菲米雅为皇妃。因为对于一国之君来说，婚姻就是政治的一部份，身为国君的人必须要时时考虑着婚姻会给本国的外交和战略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正因为如此，卡尔曼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维护艾菲米雅母子的幸福。

    让艾菲米雅退下之后，卡尔曼仍在属于他个人的喜悦之中沉浸了片刻，但涨满的潮水总是要退的。卡尔曼一半靠着自己的意志将属于他个人的喜悦暂时按下之后，便招来随从武官菲连兹，命他传唤钢雀国公拉库斯塔。

    最近这几天，拉库斯塔和龙牙国公渥达都在皇宫待命，跟随皇帝一起拟订不久后即将出兵兹鲁纳格拉的作战策路。年轻有力的朝臣恭谨地向皇帝跪拜之后，皇帝便喊着他的名字：“拉库斯塔，不，铜雀国公。”

    “在。”

    “这一次朕要委托你负责守卫帝都。希望在朕讨伐兹鲁纳格拉的这段期间，后方不要有任何不安的情况产生，所以整个交给你啰！”

    拉库斯塔年轻的表情上似乎浮现着不满的薄云。因为他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够是一名战场上的勇者。卡尔曼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把留守的责任交付给他，这个决断当然有其充份的理由。皇帝压低声音，对他所信赖的朝臣说明了其中的理由。听完之后，拉库斯塔明白了，于是恭谨地接受了皇帝的命令，但是突然又歪着头说道：“据臣下所知，耶鲁迪的大使拉萨尔，像是一匹受了伤的胡狼，具有高度的危险性，就这样放任他为所欲为的话妥当吗？”

    拉库斯塔的话听起来相当地尖锐锋利，卡尔曼也不禁微微地眯起了双眼开始沉思，不过仅只片刻的时间之后，他告诉拉库斯塔说道：“暂时就随他去好了。身边既没有一兵一卒，谅那拉萨尔也没有办法在敌方阵营内做出什么大事来。况且……”

    “嗯、况且？”

    “拉萨尔的首级，迟早要耶鲁迪人亲手交出来！”

    卡尔曼自信满满地肯定说道：“拉萨尔一个人的性命、和耶鲁迪王国一国的命运，这两者究竟孰重孰轻？耶鲁迪国王到时将必须从这个二选一的难题里做出一个抉择。在此之前，就让拉萨尔随心所欲弹奏他所喜欢的曲调好了。”

    卡尔曼的双眼闪烁着讽刺的光芒：“总之，到最后那家伙将会发见他所弹的曲调原来是他自己的送葬曲哪！”

    “陛下您的深谋远虑，实为臣下等所不及。但是请陛下无论如何要多加慎重，千万不要被卷进那家伙孤注一掷的挣扎漩涡当中。因为仅仅一滴的毒液，也可能污染了所有的泉水。”

    “你真会譬喻哪，我会记住的。”

    卡尔曼笑着点点头，随即便改变了话题。卡尔曼告诉自己所信赖的朝臣有关艾菲米雅已怀孕的事情，并且希望他加以充份的注意，以避免让第三者加害于艾非米雅。惊讶地瞪大眼睛的拉库斯塔，向君主表示致贺之意，皇帝一边点点头，一边提醒他：“这件事暂且不必宣扬，知道吗？”

    卡尔曼真是诸多忙碌。不过这其中有一半其实是他自己找来的。为了征服兹鲁纳格拉，现在他已经开始要动用军队。而由于此次的出兵，使得他本身与兹鲁纳格拉的亚德尔荷朵公主之间的政略婚姻更显得重要了起来。若要完全支配兹鲁纳格拉，并不能单纯只依赖武力。为了安定民心，表面上可能必须要推举亚德尔荷朵公主成为兹鲁纳格拉的女王也说不定。

    授意铜雀公国的国公拉库斯塔退下之后，卡尔曼又再度陷入沉思之中。他将自己修长的身体完全埋进皇帝的宝座里，然后将双眼闭起来。这时随从武官菲连兹临墙边站着为皇帝守护，两眼笼罩着一片烟雾，而这片烟雾正是少年内心的写照。

    “听说了吗，我们马法尔帝国将要和耶鲁迪连手讨伐兹鲁纳格拉呢！”

    “哦，听说兹鲁纳格拉大使惨遭横死，是他们本国的人自己下的手是不是？竟敢在马法尔国内做这种事，未免也太胆大妄为了！”

    “非要好好地惩罚他们一下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我们可能要和多年来的宿敌耶鲁迪连手耶！到底皇帝陛下的思虑作为，不是我们这些凡人百姓所能够预测的。”

    各种风声在宫廷里四处传来传去，特别是武家门第的人，更是兴奋地高谈阔论。严格说起来，马法尔的传统风气比较崇尚武道，恰好与兹鲁纳格拉国内的风气形成对比。所以，像蒙契尔这样的人在马法尔国内很容易就被人以文弱一词给轻易带过。

    虽然此时还没有正式对百姓们发布出征的公告，但是各公国的军队都已经来到帝都，而且街道上也出现行军的部队，所以百姓们大多也已经明白战役将近了。

    但是此时的利德宛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天真地高兴起来。身为一个政府官员，凡事都不由得会做深刻的考虑，正因为思考上有这种倾向，所以有时会感觉非常地疲累。利德宛也自觉到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让自己尽量远离公务的地位。

    自己长期以来所抱持的这种想法，利德宛只曾经一次有意无意地对黑羊国公阿尔摩修大老提起过。那大约是在五月上旬，大老刚来到帝都奥诺古尔的时候。

    阿尔摩修大老严肃地听着利德宛所说的话。

    “照你的想法，卡尔曼大公、不、皇帝陛下并不是一个贪求胜利者声名的人。”

    “是的，在下不敢妄言……”

    大老点点头：“我也赞成你的看法。虽然皇帝陛下从以前就是个英武的人，但是他并不随便滥用武力，毋宁说是为了压制暴力的扩张而努力的……”

    阿尔摩修过去在担任选帝国公的时候，便经常在宫廷进出，所以他甚至比利德宛还更早知道卡尔曼的存在。而且他也曾经见过卡尔曼的两位哥哥。比较起来的话，最小的弟弟卡尔曼似乎显得更为杰出，当然那两位哥哥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阿尔摩修大老的双眼尽管已经失明，但此时却荡漾着属于旧时代的光彩，他似乎是暂时将自己投进回忆的湖水当中了。但不久之后，一个听起来显得苦涩的声音从他那衰老的双唇当中吐露出来：“你应该是知道的，战争其实是个不祥的事件，而军队就是促进这个不祥事件的凶器。卡尔曼陛下从年少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他是一名勇者，但绝不是暴戾的将领……”

    阿尔摩修大老切断了自己的话，再度陷入沉思之中，不久后他改变了话题的方向：“如今兹鲁纳格拉有机可乘确是事实。连我也听闻那达尼洛四世卧病在床的消息，而且还是绝症。”

    达尼洛四世虽然子女众多，但是却没有一个能够及得上父王的才干与器量。国王所录用的官吏当中，虽然不乏有能之士，但是却被化分成众多的派系，互相牵扯彼此的后腿。此时的达尼洛四世的心境想必是死不瞑目吧！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最大的不幸莫过于身后无人可继承的这件事。像是阿尔摩修本身也曾经因为将侄子斯吐尔萨立为自己的继承人，而饱受懊恼与后悔的经验。所以这并非只是他人之事，阿尔摩修也有着深刻的了解。

    但不管怎么说，要以武力去征服他人的国家其实是非常霸道的事，非得要具有极度激烈，且冷酷无情的心理武装不可。本来像生性温和，或者个性软弱的人是绝对做不来的。此外，对于一个拘泥于大义名份的人来说，要他越过国境界限、入侵他人的国家，这种行为也绝对不是很容易可以做到的。

    卡尔曼究竟是如何跨越过这些心理障碍的呢？虽然他去年扳倒了暴戾的德拉巩逊，让六大选帝国公全部跪拜在他的面前，进而夺得皇帝宝座。尽管这些表面上的事情让他增加了不少自信，但是一个人的为人怎么也不可能因此就会有所改变。如今的他反倒像是为了收复一块心理上不为人所知的失地，而勉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难道这和先帝波古达二世暴毙有什么关系吗？当胸中掠过这种想法的时候，阿尔摩修大老竟感到一阵战栗，尽管他在政战两略早已是身经百战。

    “没有根据的话不能随便乱说。如今皇帝陛下既不会变更心意，那么我们就只能为马法尔所有的军民寻找一条较少不幸的路了。说到这个，嗯，利德宛，”

    “是的，大老。”

    “我希望你代理我率颁三万名黑羊公国军，前往协助皇帝军。”

    “大老，我并不是黑羊公国正式的官员。恐怕无法胜任这个任务。”

    “哦，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这个失明的老人带兵前往征伐异国啰？”

    阿尔摩修大老稍微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笑。利德宛当然无言以对。

    统领十州的黑羊公国出动三万兵员。统领十五州的金鸦公国则动员四万五千名的士兵，安洁莉娜公主已经做好了上阵的准备，不过有一天，在原来的那间图书室里，她对着利德宛说道：“如今才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我心里有个疑问，怎么也无法释然，兹鲁纳格拉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行，竟然严重到要被人讨伐？而兹鲁纳格拉对我国进行阴谋的话，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安洁莉娜的内心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确实像是她的哥哥蒙契尔迢弄她时所说的，她虽然是个武勇的公主，但是并不迷恋争斗。

    帕尔躺在长椅子上，头枕着公主的膝盖睡着了，安洁莉娜用自己的披肩盖在幼儿的肩膀上，多么温馨柔和的一幕情景哪！

    “兹鲁纳格拉的宫廷里，蠢蠢欲动的派系多得连两手的手指头都数不完。皇帝陛下似乎是洞察了这一点。”

    利德宛如此地回答道。

    “嗯、原来也是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小指头彼此争斗是吗？”

    去年马法尔也曾经发生了内乱，国内势力一分为二。既然兹鲁纳格拉人并不见得比马法尔人聪明，那么发生同样的事情也不无可能。

    “对了，利德，关于前几天袭击我们的那几个丑男的事情。”

    “真正身份已经知道了吗？公主。”

    “你知道我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安洁莉娜认为，在前几天的那场战斗当中，那名剑士最后虽然落败了，但是能够在战斗过程中几乎与利德宛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的人，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所以她便委托霍尔第查明那些刺客的真正身份。

    霍尔第的确是个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加以确认。他接受了公主的委托，但不是毫无条件的。

    “或许会需要一些费用也说不定唷，您真的要调查吗？公主？”

    “没关系。把这个拿去好了。”

    安洁莉娜同样也具有不拘泥于金钱、财物的个性。她既是身为公国的公主，身边当然随时都会有些珠宝饰品。这时刚好镜台上放了一对红玉的耳环，所以她就顺手拿起来抛给霍尔第。

    “这样够吗？”

    “办起事来或许会有点不顺，不过我会想办法用这些预算来做做看。”

    事实上根本不可能不顺，而且还会剩个一百枚以上的金币，不过那就算是霍尔第的外快了。而且霍尔第也很圆满地达成了任务，所以安洁莉娜也很满意。

    “黑羊公国里面，曾经有些在斯吐尔萨的手下专做坏事的人吧？”

    “有不少，所以我才会进行全公国的扫黑行动。”

    “可是有部份的余党，据说已经和虎翼公国那对贵夫妇连手了。”

    安洁莉娜所谓的“贵夫妇”，指的就是前虎翼国公伊姆列的未亡人格尔特露特、和她的情人西米恩这两人。公主如此的口吻当然是有些不怀好意。

    “利德宛大人，这件事情你多少也要负一些责任啊！黑羊公国也好、虎翼公国也好，谁叫你不赶快接受国公地位，明明有权利却又不这么做，徒然教那些小人们疑心生暗鬼罢了。”

    “我哪有什么权利！”

    利德宛一番苦笑之后，正想就此打住这话题，安洁莉娜却不容许对方逃避，立刻又追击地说道：“黑羊公国的阿尔摩修大老希望你能够成为下任的国公，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打算要婉拒。”

    “哼！懦弱！”

    这可真是严厉的一句话。利德宛有些出乎意料地眨着眼睛。金鸦公国的公主瞪着他，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潮，端正秀丽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她那双眼充满了生气盎然的光彩，在在都证明了这名年轻女子的非凡容姿，其实是发自其内在的。

    “你似乎对于自己不眷恋权势而感到自豪，但是我想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过是想要逃避身为国公所必须负起的责任罢了，不是吗？”

    利德宛此时确是无言以对。安洁莉娜用她那对像宝石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眸，深深地看到这男子的眼睛深处里去。

    “阿尔摩修大老之所以希望将你收为他的养子，倒不是特别有什么感伤。大老只是想让黑羊公国的民众在他身故以后，仍然能过着平稳的生活。你既然明白这一点，却又修饰表面似地拖延回答或者想办法拒绝。你想想这么做对谁又会有好处呢？”

    “就算公主不说，我也明白阿尔摩修大老的用心。”

    “那么就不要再拖延或拒绝了。如果你根本没有能力来接掌国公的地位，皇帝和民众也会弃你而去，到那时，就算你不愿意也得和权势绝缘了。”

    安洁莉娜发出了悦耳的笑声。利德宛不得不认同公主的意见的确是正确的。看来这位公主不仅仅是勇敢，而且还具有能够正确掌握事物本质的敏锐。

    “这一次出征，如果我方有任何为害兹鲁纳格拉之平民百姓的行为，那么身为金鸦国公妹妹的我，绝对不加以饶恕！”

    安洁莉娜并不是刻意要装模作样，而只是肯定地断言说道：“利德，如果是你率领黑羊公国军队的话，应该就不会让士兵们胡作非为。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作战致胜的方略，就交给陛下和我哥哥去想办法好了。”

    “……这么说来的话，蒙契尔国公也会出征啰？”

    “好像会在陛下身边，一起参与幕僚运作的筹划。这有什么不对吗？利德宛大人好像有些在意是吗？”

    单从安洁莉娜使用“利德宛大人”这个称呼，就知道这个问题是她故意耍坏心眼的。利德宛又再度无言以对了。这世界上确实有太多微妙的问题不适合从嘴巴里面说出来。安洁莉娜看了看陷入沉默的男子，回过头来抚摸幼儿枕在她膝盖上睡着的头部，然后一边用美丽的声调讽刺地说着：“真是的，做父亲的人怎么一点都不像孩子呢。如果能够稍微学习一下孩子的大度量就好了。”

    金鸦国公蒙契尔在皇帝的御前会议结束之后，来到帝都里的一座宅第，拜访未来将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孩。

    晚春的午后，帕萨罗威兹侯爵的宅第正埋在一片丰富的绿意和多彩的花朵之中，显得十分静谧。虽然这宅第坐落在帝都奥诺古尔的城内，却是一块不属于繁华的土地，而且也不像其他有势力的大贵族那样，门前总是挤满一长列的访客。在庭院的树木间飞来飞去的鸟鸣声，交织成一片自然的乐章，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真是一片闲雅的好气氛……对我来说似乎太高尚了些。”

    蒙契尔骑着马钻过那绿意盎然的树丛之后，那栋温室和阳台朝南方建造的二楼宅第已经将它的全貌展现在蒙契尔的眼前。阳台上有个小小的人影晃动着。

    “蒙契尔先生！”

    人影和声音同时跑了过来。轻快的动作就像是在草原上跳跃的兔子，金鸦国公对着这个精神抖擞，一头茶色的头发和同色眼眸的小人影笑着说道：“你好吗？依德莉达公主。”

    “好，蒙契尔先生呢？”

    “托公主的福，我也很好。”

    蒙契尔从马背上下来，和小公主面对面，这小公主的年龄应该还算不上少女，只能算是个小女孩。蒙契尔用一只脚跪在草坪土，让自己的视线和依德莉达在同样的高度，然后用温和的表情把一个小小的盒子放进小小的手掌里让小公主握着。

    “这是给公主的礼物。如果你收下来的话，那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不过依德莉达真正高兴的是蒙契尔先生你……不、您能够到这里来。”

    小小的盒子里放着用水晶雕琢而成的可爱手环。小公主欢喜地再度向蒙契尔道谢。蒙契尔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一半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着：“公主的眼睛好清澈、好漂亮。”

    “你的……嗯，您的眼睛颜色也很漂亮唷！依德莉达好喜欢蒙契尔先生的眼睛。”

    经小女孩儿这么一说，这位统辖十五州领土的大贵族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真是个赛过天上神仙的男子哪。我的眼睛应该没什么漂亮的，不过让公主这么一夸奖，我也很高兴。”

    蒙契尔张开自己的双手，公主便天真无邪地把身体靠近蒙契尔的怀里。金鸦国公从草坪上抱起公主小小的身体，然后住宅第走了过去。依德莉达从金鸦国公的头上开口说道：“蒙契尔先生，今天会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吗？”

    “这个嘛，公主的父亲大人大概会允许我坐上餐桌吧……”

    蒙契尔笑了笑，然后把视线转向宅第的方向。只见一个比金鸦国公年长大约十岁，中等身高的人有些犹豫地走近他们。这人便是宅第的主人帕萨罗威兹侯爵，有着一副骨瘦如柴的体格，是个有智慧的人，无论外表、或者内在都是个十足的文人。

    “金鸦国公阁下，承蒙您拨冗前来，实感惶恐。”

    “不，我擅自前来，还感到过意不去呢！”

    “非常感谢您日前对小女所作的提议，我们实在感到非常地光荣，可是小女实在还太小……”

    侯爵的话说得有些太心急，让人感觉他似乎有拒绝的意思，蒙契尔于是拐着弯问道：“大概是我不够格当您的女婿吧，侯爵大人。”

    “不，正好相反。”

    “……哦？”

    蒙契尔把依德莉达的身子放到地面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帕萨罗威兹侯爵。依德莉达天真地对着父亲和求婚者绽放无邪的笑容，然后就精神抖擞地朝着花岗岩所建造的阳台跑去。作父亲的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然后将他那稍微显得怯懦的视线重新放回到蒙契尔身上。

    “我、该说是帕萨罗威兹家，虽然是继承皇室血统的世家，但是代代从未曾参预过政事或军事，今后也不打算接近权势或是武门之家。”

    “真是了不起。”

    蒙契尔低声说着，声音里并没有丝毫讽刺的成份。

    “金鸦国公，我自知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不过是不是请您再重新考虑一下您与依德莉达的婚事？”

    对着沉默的金鸦国公，侯爵接着又说道：“请容我说句僭越的话，像蒙契尔国公您这样的人，大可以和一国的公主结婚不是吗？”

    “嗯……您把我估得太高了。”

    蒙契尔笑着说道。那清澈无阴影的笑容，令人很难以想像这名青年的心中竟然怀藏有篡夺皇位的野心。依德莉达公主的歌声从阳台的方向飘扬了过来，让国公与侯爵之间充满了春日跃动的音符。蒙契尔仍然保持着笑容，他启动嘴唇说道：“请恕在下不才，难以了解侯爵究竟有何忧虑，但是请让我对您作一个承诺，我一定不会作出任何让依德莉达公主陷于不幸之中的事情。”

    这个委婉的拒绝表现出蒙契尔坚定的意念。蒙契尔对着呆立不动的帕萨罗威兹侯爵展颜一笑，便应依德莉达的呼唤声，朝阳台走了过去。

    而史称“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在几天后便展开了。

    第四章前后左右的敌人

    五月的最后一天，皇帝卡尔曼二世发表了一篇出兵宣言，主旨是讨伐兹鲁纳格拉，以便断绝该国对马法尔施展阴谋的根源，同时建立起永久和平的基础。此时的马法尔军已经完成编整，备妥了粮食，通往兹鲁纳格拉的道路也已经修复完毕。

    在御前会议的席上，卡尔曼宣布：“金鸦国公对于朕来说，是一位他人所无法替代的贤明友人。所以将在朕的本营中担任幕僚长。”

    这道命令同时包括了好几种复杂的意义。表面上看来，卡尔曼如此的安排似乎是为了要让蒙契尔的智略发挥最大极限，所以才请他担任全军的幕僚长，坐居皇帝顾问的位置。但是在这项安排的背后，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这个真正的危险人物蒙契尔安置在皇帝的身边，以便就近监视。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意义，那就是把蒙契尔和他所领有的金鸦公国四万五千名的兵力分开来。所以统率指挥金鸦公国军的将领其实是安洁莉娜公主。卡尔曼并不认为安洁莉娜会举起叛旗，不过一旦真有反叛的情况发生，卡尔曼便可以把身在本营的蒙契尔押作人质。蒙契尔当然早已洞察卡尔曼的真正用意，不过他所能说的，当然只是恭谨的回答：“一切遵照皇帝陛下的御旨。”

    就这样，马法尔军于大陆历一○九二年六月，由皇帝卡尔曼二世亲自率领，踏上了远征南方邻国的路途。

    在帝都奥诺古尔城留守的，便是铜雀国公拉库斯塔的士兵二万名，以及黑羊国公阿尔摩修的士兵三千名。阿尔摩修大老的军队其实只是对皇帝竭尽忠诚的象征，因为就算仅由数目上来看，首要的主力应该是拉库斯塔的军队。而拉库斯塔的任务绝不是只作个轻松的留守部队。因为卡尔曼将监视、并应付国内潜伏之敌对势力的重责大任交给了他心腹的部下，所以拉库斯塔所肩负的责任其实比亲自参与野战还更要重大。

    马法尔出征兹鲁纳格拉所出动的军队总共二十五万名。各公国的兵员各为金鸦公国军四万五千名、黑羊公国军三万名、龙牙公国军一万八千名、虎翼公国军三万三千名，其余则为皇帝的直属军队。

    年代志上有关于出征当天的记载是这么写的：“皇帝卡尔曼英武骁勇，具有统领大军的天才。在他的率领下，金鸦国公与下任黑羊国公分别担任霸王的左右两翼，共同踏上讨伐兹鲁纳格拉的征途。帝国武威的光辉显赫以今日为最……”

    年代志的记载经常都流于华丽文藻的过度修饰，而缺乏对事实冷酷面的描写。不过，当皇帝军旗在四支公国军旗的左右簇拥之下，开始出发向南行的时候，整个景象的确是相当壮观。

    就这样，卡尔曼、蒙契尔、利德宛三人马首一同踏上了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的征途，不过这也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共同面对同一敌人作战。

    再者，还有一件受众人议论纷纷的罕见情形发生了，那就是马法尔与耶鲁迪在这个战役当中，竟共同联手形成对兹鲁纳格拉的统一战线。虽然这多年的仇敌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而暂时联手，不过在他们伸出右手来握手的同时，放在背后的那只左手也迟早会抓起短剑的剑柄来伺机下手吧！眼前的事实正是所谓的“今日的盟友在于昨日的敌人与明日的对手之间”。

    耶鲁迪动用了七万五千名士兵，担任主将的便是九柱将军当中，享有猛将之威名的“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马法尔军与耶鲁迪军分别从北方和东方突破了兹鲁纳格拉的国境线，可能会在国都的前方合并为一气。将兵的总数是三十二万五千。自古以来，兹鲁纳格拉一国从未曾有过这么庞大的敌军压境。

    报信的人横越了兹鲁纳格拉的国土，将紧急消息传到王宫里来。不祥的阴影遮蔽了整个王宫内部，阴影的双翼振翅鼓动的声音更叫人们感到一阵阵的不安。贵族和朝中重臣再度在会议室里相互较量嗓门。

    “北方有马法尔军二十五万，东方有耶鲁迪军队七万五千。敌军光是在数量上就已经凌驾兹鲁纳格拉国内所有的军队了！”

    “就算人数相同的话，我们也不见得能够胜过马法尔，更别提再加上耶鲁迪军，而且听说耶鲁迪军的主将是独臂将军是吗？”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积极检讨和平策略哪！与其失去整个领土，毋宁割让一部份就好，所谓的政治不就是如此吗？”

    以意见本身来说，这的确是正确的，不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个意见付诸实行。这或许该说是“焦土政策”吧？

    不管怎么说，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兹鲁纳格拉势必要动用军队了。至此，整个会议的议论好不容易终于进入了检讨实战用兵的阶段。

    可不可能在马法尔军和耶鲁迪军汇聚成一气之前，先予以各个击破呢？如果采用这种战略的话，眼前可预期的将是一场短期的决战。又如果先让马法尔军深入兹鲁纳格拉国土的内地，然后再切断补给线使其陷入苦境的话，那么非得要订定持久战的计划不可。从马法尔皇帝所发出的诘问书到实际动用军队，大约已经过了四十天。在这段期间当中，兹鲁纳格拉究竟在作什么呢？

    “耶鲁迪之所以出兵不过是对马法尔献殷勤罢了，战意其实非常地薄弱。一旦看到马法尔军败北的话，应当会不战而宣告退兵。也就是说，我兹鲁纳格拉惟一的机会，就是在两军合并之前，先攻打敌人的主力。”

    勇将伊普席朗特果断地说出了他的看法。朝臣们顿时一片骚动，但不久后，文官们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不过听说耶鲁迪军的主将是那个独臂将军。由此可见他们的战意并不薄弱吧？”

    “这正是耶鲁迪的策略所在！”

    “如果让著名的猛将独臂将军担任主将的话，任谁都会以为耶鲁迪的确有心要放手一搏。而这也正是耶鲁迪军真正的意图。”

    其实就算这场战役打胜了，对于耶鲁迪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吞并兹鲁纳格拉之后，只会让马法尔更形壮大而已。试问有哪个国家会乐意见到他们的邻国强大呢。耶鲁迪内心里真正希望见到的，应该是马法尔惨遭滑铁卢。他们绝不是真心要来打这场仗。

    “到底这回战争的原因在哪里呢？答案全部都在马法尔的帝都奥诺古尔城里面。所有的灾厄都是从那块土地发起的，我兹鲁纳格拉不过是受到了余波的波及罢了。”

    伊普席朗特作了上述的断定，他的冷静和透彻几乎让人为之感到惊愕。

    他的主张以气势与清楚的条理压倒了各方的意见。所以整个会议的进行的方向便流向了──立刻火速编组成军，对马法尔军发动快速攻击，利用地形上的优势先取得胜利之后，再与马法尔讲和。

    伊普席朗特所提出的主张后半部份，其实是代替宫廷书记长裘拉杰所发表的意见。伊普席朗特的内心并不存任何面对马法尔这样的对手时有任何讲和的机会。第一、想要发动快速攻击然后先取得胜利的想法，也就是“一战之后求一胜”的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此时的伊普席朗特其实是打算把自己的性命给豁出去，断然采行先前曾经对书记长提过的那个奇谋。

    那时，书记长裘拉杰正在国王达尼洛四世的病床边，向国王报告他和伊普席朗特两人所苦心研拟出来的策略。国王了解之后，表情非常地苦涩，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对着臣下说道：“真多亏了你们这些好部下，但是我却无法给你们任何奖赏。原谅我的无能吧！”

    “陛下，请不要这么说，这一点都不像以往的您哪。我国今日的困境并非是陛下您的责任，完全是马法尔人的野心所致哪！”

    书记长安慰着国王。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安慰并不会产生什么建设性的效果，不过裘拉杰希望至少能够为卧病在床的国王减轻一些心理负担。

    “属下所介意的是目前耶鲁迪驻在马法尔的大使，名字叫做拉萨尔的这名男子。”

    “拉萨尔……就是九柱将军当中年纪最轻的那一个……”

    “微臣曾经听说他是一个相当富有智谋的人。”

    “所谓的智谋，通常都是野心的双胞胎兄弟。就像善感与好色经常都是在一起的好朋友哪！”

    尽管罹患了重病，但达尼洛四世仍躺在床上对属下笑了笑。达尼洛四世过去不但是个大情圣，同时也是个达练的政治家，如果他的身体状况仍然像过去一样健康的话，这场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或许会有个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发展过程，也或许从最初一开始就不会爆发也说不定。

    “那么就试着期待拉萨尔能不能……”

    国王咕哝地低声说着，话还没说完，疲劳的深色阴影已经像布幕似地笼罩下来，重病的国王又落入混浊朦胧的睡梦中了。

    “卡尔曼不在帝都。竟然让自己的巢穴放空城哪。这回他将会得到一个很好的教训，那就是大意招灾厄哪，哈、哈、哈……”

    马法尔帝国的大公妃爱谢蓓特兴奋地笑着，笑声不断从她那鲜红的嘴唇里流泄出来。

    当士兵们身上所穿的胄甲反射着初夏的阳光，像是一阵阵闪闪发亮的波涛，行列整齐地步出帝都城门的时候，在爱谢蓓特的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大群大蠢蛋。就算那可恶的卡尔曼夺得了兹鲁纳格拉，却也得要失去马法尔，这么一来又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呢？这下子就要让你好好尝尝班师回朝时，竟无家可归的悲惨滋味。

    爱谢蓓特就像是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正匆忙慌张地开始各种活动。兹鲁纳格拉的大使札伊歇尔公爵被杀害的时候，爱谢蓓特也畏罪地蜷伏在宅第内，害怕得一步也不敢踏出去，但是卡尔曼非但没有间接追究爱谢蓓特的责任，甚至就是完全无视于她的所作所为。正确说来，是假装完全无视于她的行为，但是爱谢蓓特却将这一切解释成自己的手段高明，她判断卡尔曼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爱谢蓓特根本不了解卡尔曼在方针一旦决定之后会有多么惊人的一面。对她来说，卡尔曼不过是她丈夫的弟弟，过去长久以来就一直漠视、轻蔑他的存在。于是她秘密地进行了许多叛乱阴谋，其中之一便是要求耶鲁迪大使拉萨尔协助自己叛乱。

    但是，拉萨尔当然不可能接受她的摆布，像条蛇似地随着她的笛声而起舞。他和爱谢蓓特一样是个利己主义者，而且是个远比爱谢蓓特更为危险的人物。大公妃是个凡事以感情为优先的人，他怎么可能陪着她一起玩火而最后惹火焚身呢？所以反过来说，光就爱谢蓓特要求拉萨尔协助以及她不得不寻求拉萨尔之协助的这二点，都早已注定了爱谢蓓特的失败。

    当大公妃派遣使者前来寻求协助的时候，拉萨尔当场就杀了使者伊萨库奇亚男爵。然后把血淋淋的首级送到铜雀国公拉库斯塔的面前。

    “爱谢蓓特大公妃有大逆不道的举动。我耶鲁迪时时都竭诚为保持我国与马法尔双方之友好关系而努力，如今特献上一名叛臣的首级以兹证明。”

    对拉库斯塔来说，拉萨尔的言词就像是戏言般地毫无价值。但是此时正是完成皇帝所托付之任务的时机。所以他当天夜半时，便率倾军队包围了爱谢蓓特的宅第。

    钢雀国公拉库斯塔所率领的军队按着就破门而入。马蹄和军靴踩在铺石的地面上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阵阵的怒吼与哀号声更撕裂了夜晚的空气。

    “此处乃鲁谢特大公殿下与爱谢蓓特大公妃殿下所居住的宫邸。汝等擅自拔剑闯入皇族的住处便是违反国法与正义！”

    宫邸的管家拼命地提出抗议，但是他的声音完全遭到了漠视，拉库斯塔带头走在士兵们的前面，身上的甲胄在灯火照耀之下闪闪发亮，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宫邸里面。当拉库斯塔每前进一步，宅第内的空气就随着惨叫声而震荡了起来，宅第的女主人爱谢蓓特把她的小儿子抱在胸前，在房间之间到处乱窜，嘴里还一面叫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事实上，除了她本人以外，这屋子里面的人大多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自己却下意识地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失败了。她逃避着冷酷的答案，只一个劲儿拼命在眼前这片料缠不已的混乱当中寻找逃脱的地方。

    但是在空间上可以逃脱的地方毕竟是有限的。不久之后，爱谢蓓特和鲁谢特母子在少数几个侍女和卫兵的守护之下，已经被逼进了西边的阁楼，再也走投无路了。

    拉库斯塔喝令部下，凡是手持武器者一律格杀勿论。因为根据年代志上的记载，“剑就是有罪的证据”。武断主义正高唱着压倒阴谋的胜利。

    房间的门扇被冲破之后，勇敢抵抗的卫兵受到敌人多数的包围，在一片血雾弥漫之中，纷纷被斩杀身亡。爱谢蓓特眼神僵硬地目睹着眼前的这一幕。而拉库斯塔则手持长剑的柄，毅然地伫立在爱谢蓓特的正前方。

    “请恕铜雀国公拉库斯塔失礼，拉库斯塔参见大公妃殿下。”

    拉库斯塔恭谨地对着大公妃行一鞠躬，不过这只是个形式而已。爱谢蓓特用嘶哑的声音愤怒又屈辱地怒骂着：“拉库斯塔，你原本不过是一介武夫，如今却能当上铜雀国公，可真是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哪！”

    “在下之所以能够攀上如此非份的地位，全是皇帝陛下的恩宠，在下实真是不胜感激。”

    或许是因为胜者从容的态度吧，爱谢蓓特面对沉着应答的拉库斯塔，竟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在她怀中年幼的鲁谢特，却因为深夜里的睡意，以反超越睡意的恐惧感而哭闹不休。

    拉库斯塔接着又开口说道：“大公妃殿下，方才您口中一直说着怎么会这样，敢问您知道我之所以前来此地的原因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理由，竟敢前来冒犯！”

    “那么就让在下向您禀告。大公妃殿下，卡尔曼陛下其实早已经知道您的阴谋。尽管如此，陛下仍刻意让帝都呈空城状态，就是为了让您以为有机可乘。”

    “……啊！”

    爱谢蓓特的叫声非常地悲痛，因为她此时已经顿悟到自己其实是上了卡尔曼的当。爱谢蓓特就像是愚蠢的猎物，竟然毫无知觉地扑向敌人所投下的钓饵。

    “大公妃殿下的使者伊萨库奇亚男爵已经被诛杀。大逆不道之罪行既已明朗，您已是无路可逃之人，这一点请您务必了解。”

    “……哼、呸……”

    “大公妃殿下，事到如今，您最好能够自我了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作一个干脆的了断。”

    当拉库斯塔近一步逼近时，爱谢蓓特不禁发出呻吟的声音。落败感已经完全笼罩在她惨白的脸颊之上，全身无力地几乎要瘫痪了。但是这名相当于皇帝兄嫂的女子，却又勉强地支撑起自己即将要崩溃的身子，双手扶住那出自名匠之手的胡桃木镜台，缓缓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后回过头来重新面对拉库斯塔。在这一瞬间，拉库斯塔态觉到一股被抑制住的压迫，化成了一道阴火，在她两眼里燃烧着。

    “那么，你把卡尔曼叫来好了。我绝对不会自我了结。至少也要让他背负弑杀兄嫂的罪名，让他的手沾染血腥。如果想要我死，就亲自来杀我吧！”

    这番言词所带给他人的惊骇，远比说话者本身的自觉还要更为深刻。拉库斯塔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所敬爱的君主其实正背负着弑父的罪名，但是他却不由得感到一股战栗的冷汗正沿着他的背部往下流。好不容易他终于让自己的背脊重新挺直起来，他回答大公妃的话说道：“不，陛下有令，不得让皇族的血沾污双手。所以我们不会亲自夺取您的性命。”

    “那么就是要幽禁我们啰？把我们关在终生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是吗？”

    “我们不会作这种事。大公妃殿下您有充份的自由，可以在自己的宅第里做任何您想做的事，除了外出和接近钦差以外的访客。”

    拉库斯塔说完之后，看到大公妃的脸因为意外而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以激烈的声音攻击对方：“不过，这一切只和大公妃殿下您一个人有关。至于鲁谢特皇子就请暂时由鄙人拉库斯塔代为照顾。”

    “你们要把鲁谢特……？”

    爱谢蓓特发出清晰的哀号声。双手呈反射动作地用力抱紧，在她怀中的鲁谢特因而挣扎着哭出声音。爱谢蓓特的脸颊整个地发白，白得好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纸。

    “你们要把一个四岁的幼儿从母亲的身边带开是吗？这么残酷的事情真是人可以做得出来的吗？”

    “那么究竟是谁惹来这场灾厄的呢？”

    拉库斯塔的双眼和声音都像是被冰的甲胄给覆盖了似地，冰冷地毫无感情。因为他如果不刻意将自己的心给武装起来的话，可能就无法完成这件事情。

    “大公妃殿下，这一切只能怪您自己思虑浅薄。原本您应该随着您父亲亚波斯特尔侯爵的阴谋一起丧命的。您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全是卡尔曼陛下所赐。但是您竟然恩将仇报，大公妃殿下的所作所为将使鲁谢特殿下沦落于不幸之中。”

    “别想，别想要我交出鲁谢特……！”

    爱谢蓓特跟跆着企图逃走，却让身穿甲胄的行列给挡住了去向。几只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手臂，像巨大的常春藤似地延伸出来，夺去了爱谢蓓特的行动自由，并且也从她的手臂中拖走鲁谢特小小的身体。母亲和儿子就这样让人给分开了。

    “鲁谢特、鲁谢特……！”

    母亲悲痛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儿子相对的答应。幼儿在被一个彪形骑士给强力抱住不让他动的情况下，早已经害怕地失去了一半的神志，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了。

    “不得粗暴。鲁谢特殿下乃皇帝陛下的侄子。况且陛下还曾经说过，亲罪不及于子。”

    经拉库斯塔这么一叱喝，骑士有些羞愧地重新将幼儿小小的身子给抱好。

    拉库斯塔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士兵们也解除了对爱谢蓓特的包围。爱谢蓓特跌落到地面上，对着皇帝代理人的背后，一面诅咒、一面哀号地痛哭着。

    “虽然这工作让人觉得不愉快，不过为了避免日后的流血牺牲，现在不得不这么做。”

    拉库斯塔一面这样地告诉自己，不过当他从大逆不道的犯人宅第里出来，策马前进的时候，却感觉到周围有他人的存在。拉库斯塔放眼一看，只见一个令他讨厌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视线前方。这人便是耶鲁迪大使拉萨尔。

    “看来一切都结束了，这么一来我也安心了。铜雀国公阁下的办事本领果然非同凡响！”

    “感谢大使的协助。”

    尽管只是一句短短的回答，却已经是拉库斯塔拼命将自己的感情给抑制住之后才吐出来的结果。拉萨尔的嘴唇上绽放着半月形的笑容，并骑坐在马背上，目送钢雀国公的士兵拥着皇子穿过街道的那一头。

    当马法尔军来到与兹鲁纳格拉的交界线时，皇帝卡尔曼接见了铜雀国公所派遣的紧急使者。当卡尔曼得知紧急使者带来的消息时，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爱谢蓓特已经爆发行动了吗？倒是比原先预料得还要更快哪！”

    这番推测当然是应验了。卡尔曼已经确认了拉库斯塔将鲁谢特皇子留置为高级囚犯的事实。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使者的报告之后，便对拉库斯塔的功绩加以称许，并表示自己仍期待拉库斯塔日后的表现。将使者遣回，卡尔曼于是仰头深思，像是在眺望初夏天空的样子。不久后他便交代随从武官菲连兹前去传唤他所要见的人。于是在菲连兹的带领之下，黑羊公国军的指挥官利德宛在皇帝的营帐前出现了。

    “朕真羡慕你能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来去各处，就像是手里拿着风的缰绳似地。不过，你大概也有你自己的苦处吧！”

    卡尔曼露出了清澈且毫无污浊的笑容。基本上，卡尔曼可以像过去一样，一直把利德宛当作是王立学院里的亲密朋友般地对待。而利德宛当然也相同，尽管身份有上下，但是要超越这些障碍并不困难。在这个时候，蒙契尔人并不在本营里，他代替皇帝前往视察尾排部队的行军状况去了。

    “如果我马法尔与兹鲁纳格拉之间掀起一场无意义的战役，那耶鲁迪一定会鼓掌叫好。过去已经有过太多这种例子，首然是在达尼洛四世登基以前了！”

    所以，卡尔曼当然不会让耶鲁迪袖手旁观，站在高处观看两军相争，于是硬把耶鲁迪给拖进这场动乱的漩涡当中。在第一个阶段的政略上，卡尔曼是成功了。但是在一个阶段的成功之后，马上就会跟着产生另一个不同的忧虑。也就是耶鲁迪大使拉萨尔接着会采取什么动作，来因应这全新的状况呢？或者换一个说法，就是拉萨尔本身，又会为目前的状况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有关于这一点得随时加以留神注意。

    “耶鲁迪一定是打算花最少的劳力，获取猎物身上最美味的部份。当然，他们要这么想也就随他们啰！”

    卡尔曼的嘴角旁绽放着仿佛顽童般的笑容。利德宛不禁想问问皇帝，就这么不去留意潜伏在国内的敌人好吗？但是利德宛却也有所顾忌，他真的说不出口，他无法告诉皇帝要好好警戒蒙契尔。不过，从卡尔曼将蒙契尔调离他金鸦公国的主力军队，而且刻意将利德宛所率领的黑羊公国军配置在金鸦公国军背后的这种种安排上看来，皇帝的心理似乎也很清楚地显示出来了。

    “……这些暂且另当别论。朕把你叫到本营里来，是另外有别的事情。”

    卡尔曼转头命菲连兹把一卷文书拿过来。

    “宫内省已经正式承认由你利德宛成为黑羊公国的国公继承人，而你的儿子帕尔也同时被认定是为你利德宛的后继者。这是宫内省的正式文书。”

    如果反过来说的话，这项认定便等于是否决了帕尔将来继承虎翼公国国公地位的资格。自从卡尔曼即位以来，虎翼公国的未亡人格尔特露特与西米恩两人，表面上便一直对卡尔曼宣誓忠诚。姑且不论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为何，就国内政治而言，如何保障他们的地位，令他们感到真正的安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利德宛仍然一语不发地沉默着，卡尔曼于是用手里拿着的那卷文书，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

    “西米恩这个人应该不是个无能的人，但是自从和格尔特露特这名女子扯上关系之后，他原有的锐气似乎已经都被磨灭了。”

    “陛下……”

    “经过这项认定之后，西米恩应该不会再出手想伤害你们父子了。如果他还不知歇手……”

    卡尔曼的眼神显得非常严厉。

    “如果他还不知歇手的话，也就等于是犯了漠视勒令、轻蔑皇帝的罪名，朕就要对虎翼公国追究责任了。危害黑羊国公利德宛，便是危害朕的亲友和重臣，犯人将必须用他自己的性命来弥补他所犯的这项罪责。”

    卡尔曼突然出人意料地把那卷文书扔过去，利德宛只能不由自主地接住那卷文书。卡尔曼于是爽朗地笑道：“觉悟吧！利德宛，你赶紧死了心好接掌国公的职务。虽然你想把国家所有的重责大任都推给我一个人，好让自己一个人过得悠哉悠哉地，不过这可不成哟！至少也得要扛个黑羊公国是吧？”

    利德宛走出本营之后，便回到自己部队扎营的地方。不久之后，安洁莉娜公主从金鸦公国军的营地来访。两人在帐棚里天南地北地谈论这各种公或私方面的话题，当安洁莉娜说到蒙契尔的婚约时，不禁耸耸自己的肩膀，感叹地说道：“对帕萨罗威兹侯爵家来说，这或许是个值得感谢的困扰。看来我就和帕尔定个婚，和哥哥相对抗。”

    “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可不想和我儿子成为情敌哪！”

    利德宛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安洁莉娜整个人呆住了。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黑发的骑士看，不过她随即又若无其事似地，唇边堆满了恶作剧的笑容：“哦！嘿、嘿，下任的黑羊国公可真是会说话哪！不过嘴巴的任务应该不只是说话吧？应该还可以做点别的事不是吗？”

    就算利德宛再怎么不解风情，也懂得安洁莉娜话中的意思。他凝视着公主那美丽的脸庞，却又让自己的视线往周围扫一周。后面是棵大榆树，左右两旁有帐棚的布幕张开挂着，前面有茂密的灌木丛，虽然有马法尔军的人马在那里来来去去，但是距离够远，而且如果稍微挪一下这边的位置，就不用担心有人偷看。

    迅速地确认过周遭的情况之后，利德宛终于要做出像是恋人的动作了。就在这时候，帐棚的布幕让人给掀了开来。利德宛赶紧将前倾的身体直立起来，只见霍尔第迎面走来，以悠哉的语调对利德宛直喊着：“唉，利德宛大人，看我弄到上好的兹宜加酒啦。日后一战也不知是输是赢，我们就先来喝它一杯，预祝我方旗开得胜吧！”

    “啊，是吗？听起来好像不错。”

    利德宛笨拙地敷衍着，不过霍尔第并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故意装做没有注意到吧。

    安洁莉娜公主紧绷着脸，站起身来正打算往外走，不过却又回头来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这两个男人，抛下一句更冰冷的话，然后就走出帐棚了。

    “只有做事不积极的男人，才会从白天就开始灌酒。那被喝掉的酒也真是糟蹋了。”

    利德宛此刻才猛然顿悟，那值得记念的一瞬间已经远远地离他而去了，利德宛不禁开始痛骂起自己的不积极。而迷恋杯中物的霍尔第则抱着兹宜加酒的瓮子，就地盘腿坐下了。

    “偶尔与好酒邂逅是我人生的第二愿望。我的第一愿望就是集马法尔全土之民间传说的大成，建立一个完整的体系。我只是一个善良但没有大才能的学者，不过当天才有一天出现的时候，或许就会根据我所做的记录，创立一个伟大的学说哪！这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霍尔第很高兴似地喋喋不休。

    “一个善良的学者却擅长舞剑，又操练大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利德宛大人，这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上除了有善良百姓之外，很可惜地还有一些为非作歹的恶人。虽然我心地善页、又爱好和平，有些时候还是得要保护一下自己呀！”

    “说得也是……”

    利德宛苦笑一番之后，也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其实他并无意去追究霍尔第的过去。虽然从霍尔第和帕尔那四个奇妙朋友的表面上看起来，必定有过一番无法一语道尽的经历；不过现在的他们却是十足可以信赖的自己人，根本也没有必要穷追不舍地去揭发他们的过去。

    “呀！这酒的确是香。”

    霍尔第舍弃了杯子，而用自己的角笛来斟酒，当他把鼻子凑近角笛时，不禁有些飘飘然。兹宜加酒是用李子酿造，经过蒸馏以后所制成的酒，冬天里人们通常都把它温热了来喝。马法尔人喝了这种酒之后，经常都会爽朗地一边跳着舞，一边唱著“窗外是寒冬，但盛夏在我身，而春天在我心”。在漫长而严寒的冬季里，人们就这样彼此维系着感情，建立起共存的关系。

    利德宛拿起自己的角笛一仰而尽。液体状的火便顺着咽喉流进咽喉的内部，然后又在胃的底部重新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第一杯干了之后，霍尔第开始斟第二杯酒，这时他突然冒出一句：“有时想想，利德宛大人，卡尔曼陛下的在位期间也实在是很不安定。”

    “安定还需要一些时间，卡尔曼陛下应该会成为一个贤能的明君。这不就是今后我们所乐于见到的吗？”

    利德宛的这些话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他们同在王立学院的时候，少年们曾经趾高气扬地彼此说着自己的未来。他们说，卡尔曼当皇帝；而蒙契尔当金鸦国公、兼首席选帝国公；至于利德宛则随兴之所至，周游于列国，当卡尔曼有难时，立刻就赶来救助。在那个时候，三个少年们都相信，所谓的未来便是无限量之可能性的同义辞，而且也都深信人生的春天之后，紧接着便是人生的夏天。如今，他们确实都正迎向耀眼的盛夏，在这一片鲜红的烈日之下。迟早有一天，属于他们人生中的和缓秋天也终将会到来。

    兹鲁纳格拉王国的求和使者从王宫中出发后，于六月十日这一天来到马法尔的阵营。由六个人所组成的这个使者团，在西比伍伯爵的率领之下，身上没有任何配剑，也没有携带一兵一卒地来到了马法尔的阵营。他们身上所穿的并非战袍，而是宫廷用的礼服，令人产生一种距离战争相当遥远的感觉。这六个人面对敌国皇帝恭恭谨谨地行了一个礼：“皇帝陛下，我兹鲁纳格拉究竟有何过错，让贵国一定得发兵呢？”

    这话一说出来，显示这六个人的确尽了最大的勇气，企图以热切的抗辩来促使卡尔曼改变初衷。马法尔皇帝一面让对方慷慨激昂地讲演，内心则一面开始数数儿，数到将近一千的时候，对方好不容易说完，卡尔曼却只淡然地说了这么几句话：“兹鲁纳格拉只有一个过错，那就是国土与我马法尔帝国有交界。如今出兵便是要惩罚这个过错。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吗？”

    “这、这不是太无理了吗……！”

    就算再怎么能言善道的人，遇着卡尔曼如此的论调，大概也无法反驳吧。卡尔曼于是对着这群无言以对的使者们淡淡地笑了笑：“这是开玩笑的。不过就刚刚那么一句话，你们大概也可以知道我卡尔曼是个凶残霸道的人了。如果想来向我请求慈悲或通融都是没有用的。劝你们还是快快回国，看是要投降或者抵抗，赶紧想个好法子吧！”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马失前蹄，人有失算吧；开始前来求和时，兹鲁纳格拉的使者们整齐一致的出现在马法尔皇帝面前，此时却惊慌失措地作鸟兽散。不过他们来此求和的时候，还背负着另一个任务，就是拖延与马法尔军交涉的时间，好让敌方暂时停下侵略的脚步。不过卡尔曼怎可能上了他们这种小当。皇帝传令给近卫军的士兵，让他们把兹鲁纳格拉的使者们带走，强迫他们上马，然后将他们绑在马鞍上，用长有荆棘的灌木树枝鞭打马的屁股。于是在一阵混杂着失望的叫喊和哀号声中，这六名使者在一片飞扬的尘土里走远了。

    虽然马法尔军和耶鲁迪军合计起来，总人数有三十二万五千名之多，但是在卡尔曼的眼里，其中的十二万，也就是耶鲁迪军与金鸦公国军其实是潜在的敌军。所以，尽管兹鲁纳格拉人对联合军的人数之多感到畏惧，但是卡尔曼对于本身的有利条件并不是那么确信。虽然明知如此，却仍然将潜在的敌军迎进自己的阵营中，这其实是卡尔曼本身的霸气使然。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耶鲁迪军的獠牙究竟会朝向哪个阵营呢？这个猜测让人不禁感到战栗，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耶鲁迪军总是会靠向占有优势的那一边。所以在这场战役当中，最重要的就是不可以让耶鲁迪军有机可乘，只要把耶鲁迪拉进来，成为征服兹鲁纳格拉的共犯就好了。

    “就算耶鲁迪倒戈，只要是发生在战场上，那么就不值得畏惧。”

    卡尔曼身为军事家的自负使他产生如此的想法。对他来说，最值得忧虑的应该是，耶鲁迪军趁着他远征兹鲁纳格拉，国内空虚的这段期间，偷袭马法尔本土。虽然眼前马法尔与耶鲁迪联手形成暂时的同盟关系，但是卡尔曼对这种关系丝毫不信任。在这个乱世之中，国家的利益经常都在信义之上。事实上，卡尔曼之所以与耶鲁迪王国结成同盟关系，理由之一便是他早已预料这种同盟关系迟早会破裂，到时马法尔便可以此为借口，出兵讨伐耶鲁迪。此外，将耶鲁迪拉进这场战役里来，如果可以顺便让耶鲁迪在攻打兹鲁纳格拉的实战中损耗一些兵力的话，那就更好了。

    就这样，所有的事态似乎都依照马法尔的想法在进行着，不过耶鲁迪其实也不是真的这么好对付。他们所派遣的兵力是七万五千名，这个数字其实是经过微妙的计算和考虑才决定出来的。和马法尔的二十五万大军比较起来，七万五千当然是少数，但是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来，耶鲁迪怎么也没道理出动超过马法尔军以上的兵力，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者，如果要倒戈的话，七万五千名的兵力将可带来极大的打击。不过耶鲁迪此次出兵并不一定志在倒戈，如果联军将来战胜了，耶鲁迪即可主张己方所派出之七万五千名兵力对于胜利有着何等的贡献，然后再进一步要求分配领土、或者财宝等战利品。而且这么一来，耶鲁迪还可以在国际间宣扬己方对于同盟国的忠实，而这一点将成为今后外交上极为有利的筹码。

    百年以来相互敌对的两国，如今竟结成同盟关系，此举不仅是兹鲁纳格拉感到不可思议，其他像库尔兰特、札拉、利斯阿尼亚、和乌鲁喀尔等邻近各国也是目瞪口呆。不过马法尔与耶鲁迪两国的敌对情势原本就是因为各自的立场不同才形成的，如今为了共同的利益而联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耶鲁迪的用心除了表现在士兵的人数上，另外军队指挥官的人选──九柱将军之一的奥布拉希特，也如同兹鲁纳格拉军的伊普席朗特将军所洞察的，是一个相当具政策性的必要条件。而且在形式上的宣传效果极为重大。不过，就算摒除政略上的考虑，而单从军事上来看的话，这个人选也是绝对可以叫众人心服口服的。“独臂将军”不仅勇猛，具有优秀的统御能力，而且在战术方面也是个非常练达的领导人才。加果真要一战的话，耶鲁迪军的七万五千兵力，或许可发挥匹敌十万人的战斗力。奥布拉希特骑马时，是以左手持缰绳。如果在马上与人交战的话，则把缰绳衔在口里，以左手舞剑。即便如此，他在马上的剑术也非凡人所能够抵挡的。

    原本耶鲁迪军的指挥官或许该是由拉萨尔将军担任。因为耶鲁迪军以及马法尔军之所以会入侵兹鲁纳格拉，完全是他在幕后导演出来的。不过他目前担任耶鲁迪驻马法尔大使的这个立场却对他有些许束缚。虽然，如果他主动提出要求的话，他其实还是可以得到这次战役的指挥官职务，但是奥布拉希特将军既然已经志愿担任，那么他也不便再提出任何异议。

    猛将奥布拉希特对于拉萨尔怀着不信任，他怀疑拉萨尔是否因过度滥用自己的才略而误导了祖国耶鲁迪。但是他不能当众声明，因为他并没有掌握任何确实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猜测，所以只得毅然用行动来牵制拉萨尔危险的意图。

    对拉萨尔来说，眼前的情势是他亲手造成的，他也想亲自参与其中，但是却横遭阻挠，在背地里他大概会恨得咬牙吧。虽然他揭发了爱谢蓓特大公妃企图发动叛乱的阴谋，卖了个恩情给马法尔，但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奥布拉希特如果在战场上建立了堂堂的功勋，或者在阵前倒戈，打败马法尔军，进而取下皇帝卡尔曼二世的首级，那么他的功劳就根本不是拉萨尔所能够比拟的。因此，此时的拉萨尔也只能够在远离战场的马法尔帝都奥诺古尔，向上天祈祷不要让奥布拉希特建了大功。

    不过，对卡尔曼来说，拉萨尔身在奥诺古尔的这个事实，却也让他时时得回顾背后。总之，这一切彼此相关的事态，使得三个国家卷入了野心、阴谋、策略的漩涡中，彼此相互冲突碰撞，一时之间似乎也不容易解决。

    “就这么样相互料缠，倒也是件愉快的事情。就看看哪个人最狡猾、哪个人最不幸吧！”

    金鸦国公蒙契尔一面像是在品尝葡萄酒似地，一面在心里低声自语着。虽然他并非全能，但是对于横跨在三国之土地上的混乱事态，却大致能够掌握其全貌。因为促使拉萨尔演出这幕戏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蒙契尔。虽然他所描绘的构图已经呈现在地面上，但是他本人却又被卡尔曼调离本国的军队。尽管如此，他仍是以一副讽刺的态度嘲笑着自己此时的立场。人毕竟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不见得能够完全照着自己的招数来驱使，随时都可能有意外产生。不过，对天上的众神来说，蒙契尔本身或许也只不过是命运棋盘里的一只棋子罢了。

    兹鲁纳格拉所采取的基本战略，就是在马法尔军和耶鲁迪军合并之前，出兵先攻打侵略军的主力，也就是马法尔军。但是这个基本战略终于还是无法实现。六月十二日这一天，马法尔军突然改向西南方前进，在托尔古。德。弗洛奇平原先行布阵，目的就是为了和耶鲁迪军会合。因为不管是主将卡尔曼也好，是幕僚长蒙契尔也好，都早已猜到兹鲁纳格拉所可能会采用的基本战略，为了把耶鲁迪军拖进实战当中，当然得优先让两军会合。

    “耶鲁迪军到达！”

    当龙牙国公渥达送来这个消息时，卡尔曼下令全军暂停行军。这一天，空中有着薄薄的云层，平原的尽头是一片亮灰色的朦胧，地平面上笼罩在半透明的云霞当中，当一批批身穿胄甲的骑马将士从地平线的那端不断涌现的时候，马法尔军在心理上仍然采取了狙击的姿态。他们当然知道对方和己方是站在同一阵线上，不过他们更了解这层关系只是形式上的。

    耶鲁迪军布好阵势之后，只见五、六个人骑马步出阵营。走在最前面带头，而且军衣的右袖随风飘动着的，便是耶鲁迪军的将军。当到达卡尔曼的面前时，他跃下马来，用自己的一只膝盖顶着大地，非常恭谨地行礼。

    “耶鲁迪军指挥官奥布拉希特，首度参见马法尔皇帝卡尔曼陛下。”

    “你就是人称独臂将军的奥布拉希特将军吗？”

    “歇禀皇帝陛下，确是臣下。”

    “久闻将军的威名，朕一直想有个机会见见你。”

    “陛下言重，学疏才浅如臣下者，真是受之有愧。在下当专心致志，竭尽一己之绵力，但求不耽误陛下精妙的用兵大计……”

    奥布拉希特的态度和声音从容淡泊，丝毫没有傲慢之气，卡尔曼不由得对他产生一股信赖感，这奇妙的信赖感倒不是表示耶鲁迪军由这名男子指挥的话，就不会阵前倒戈，而是指挥官如果是像他这样的人，那么就算要临阵倒戈的话也会堂堂正正。奥布拉希特的忠诚无论如何都是为祖国耶鲁迪奉献的，这一点毫无令人怀疑的余地。

    马法尔、与耶鲁迪两军会合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在首都城外布阵的兹鲁纳格拉军立刻被一股紧张的情绪给团团包围。

    “就算打不过他们，至少也要对马法尔报一箭之仇，叫他们知道光是夸耀自己的强兵也不见得能打赢！”

    伊普席朗特将军一面在内心低声自语，一面跨上他的爱马，然后将右手高举，下达出征上阵的指令。

    第五章奇利亚河畔的血战

    即位前的六月有内乱，

    即位后的六月向外征，

    皇帝陛下呀，喜欢那──

    喜欢那夏阳和战血啊！

    我们也分啊，分了一些些哪，

    片刻的小睡和兹宜加酒哟……

    卡尔曼在战场上是个常胜将军，而且在政治上公正严明，民众对于他的评价绝对不是负面的。但是在大陆历一○九二年的当时，这首民俗歌谣确实也曾经在一小部份的百姓间流传。虽然马法尔是个崇尚武力的国家，但是仍有百姓会认为：“与其出征上战场，倒不如喝点酒，然后小睡片刻来得惬意。”。对他们来说，不管是亡国了，或者国王被杀了，都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一定要让自己卷进这些纷争当中。

    但是，跟随卡尔曼踏上远征兹鲁纳格拉的二十五万士兵，却是打从心里面尊敬、而且信赖他们的皇帝兼总指挥官的这位人物。就连金鸦公国军的士兵们也不例外。如果有人下令要他们背叛皇帝的话，只怕这四万五千名士兵要惊愕地目瞪口呆吧。蒙契尔当然也深深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那远大的野心如果想要获得实现，只怕必须要以更洗练的方法来达成。

    六月十六日，马法尔军和耶鲁迪军到达了奇利亚河的北岸。如果用马法尔的度量衡来计算的话，这是一条河面宽达八百斯塔迪亚（约一千六百公尺）的大河。在这个时期，水量并不算太多。除了春季溶雪的增水期之外，平常时候人马要渡河并不算困难。

    此时，河的南岸也已经集结了众多的兹鲁纳格拉军，而且也开始在展开阵势了。主将拉多将军与副将伊普席朗特将军已经商谈数次，绵密地研拟著作战计划。

    “我方占有地利之优势。而且此次战役是为了抵抗侵略者、守护国土而战。如果再大意地藐视我兹鲁纳格拉军为弱兵的话，只怕马法尔人也要被火烧伤。”

    伊普席朗特无言地点了点头，附和着主将拉多将军所说的话。但是伊普席朗特的心中其实还藏着最后一个奇谋并没有对主将言明。

    兹鲁纳格拉军的总兵力有二十万名士兵，不过是马法尔和耶鲁迪联军的六成。不过，如果耶鲁迪军倒戈而靠向兹鲁纳格拉的话，那么就形成二十七万五千对抗二十五万的局面，总兵力甚至还凌驾马法尔军一些。但是兹鲁纳格拉军的首脑们并没有笨得要指望这美梦来拟订作战计划。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和耶鲁迪军真正打起来。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是不能指望的。

    十六日这天，全军已经决定要在隔天早上展开正面决战。不过在夜半的时候，马法尔军的某个角落却出现了几条蠕动的黑影。

    “利德宛大人已经走出营帐了。现在正一个人走向金鸦公国的阵营。”

    “哟，大概是打算探访金鸦公国的阵营，和安洁莉娜公主共渡良宵吧。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坐拥国公的地位和美女，真是叫人不胜羡慕。不过，嘴唇和杯子之间可是咫尺天涯，自古以来，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这一阵充满恶意的低语声在黑暗中响起之后，紧接着是一阵剑环的撞击声。

    “就算利德宛再怎么刚强，光凭他一把剑也杀不了一百个人。所以，只要人多的话，他是打不赢我们的。虎翼国公那儿已经有了明确的承诺，凡是能取利德宛首级者，便赏金币千枚，就算只让他受伤流血，也可以得到五十枚金币的奖赏。况且，那利德宛是斯托尔萨国公的仇人，绝不能放过他。”

    一阵低语声热切地表示赞同之后，十几条全身上下笼罩着恶意、贪欲和复仇心的漆黑人影，便从黑夜中走了出来。

    ……有时以为思虑周全的事，反而会招致反效果。

    “皇帝陛下已经正式指认利德宛大人接掌黑羊国公。听说这次凯旋之后，便要举行国公地位的授与仪式。”

    这个传闻已经在马法尔的阵营里流传开来，而且也的确是一个事实。这么一来的话，黑羊公国后嗣者的问题不仅已获得解决，而且虎翼公国实质上的国公西米恩也应该要安心了。

    但是，以虎翼公国军指挥官的身份参战的西米恩却对这个传闻作了另一种解释。马法尔的内乱平定之后，龙牙公国的领地被灭半，而且被削灭的五州纳入了金鸦公国的领地中，西米恩断定，黑羊公国与虎翼公国之间说不定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西米恩原本是想以本身的理性来作推断，但是只要事情是与利德宛父子或者格尔特露特有关的，他的思考就会失去原有的理性，进而奇妙地扭曲起来。虽然他过去也曾经考虑过主动献出五州领土来博取皇帝的欢心，但是这些事情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他脑子里惟一所想的，便是如何确保他手中的利益。

    利德宛的儿子帕尔如今被安置在金鸦公国的公邸里，有安洁莉娜所信赖的侍女保护着，所以要想袭击帕尔绝非容易之事，而且他还得尽量避免与金鸦公国为敌。他过去就曾经一度用了名叫霍尔第的男子而惨遭失败。

    所以，西米恩这一次便打算要在远征兹鲁纳格拉的战场上，杀害利德宛。当然，这得要假装是兹鲁纳格拉的刺客所作的。这其实是一个粗浅的阴谋，但是西米恩却满心以为这个阴谋一定会成功。虽然他在心理上已经被逼进绝路，但是从这一点或许可证明西米恩在谋略上其实已经退化不少。

    利德宛停下了步伐，脚底下的靴子不再踏草前进。他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环顾四周。由于他仍然清晰地记着白天那宝贵的时刻因为霍尔第的善意而遭到破坏，所以此时的他特别地留意四周的动静。不过霍尔第这次并没有出现，他凭着身为战士的本能，查觉到周围所笼罩的，是一股由多数人所形成的不祥杀气。

    那十数条像是从周围的黑暗上剥落下来的黑影，对着利德宛攻击了过去，原来是一群身穿黑衣的刺客。他们挥动刀剑带动了空气从利德宛的面前掠过，然后与利德宛手中的剑相互撞击，飞溅出一阵阵蓝色的火花。

    双方在这场打击中一直都保持沉默。因为利德宛很清楚地知道质问对方的行为根本就毫无用处，而刺客们则不能让利德宛知道自己是马法尔人。

    令人嫌恶的惨叫声刺耳地几乎要震破鼓膜。剑和剑互相擦撞，新产生的火花照亮了黑暗的一隅。天空的云层也似乎被剑气切开了似地，青蓝色的月光像一层薄膜覆盖在人的视野。利德宛一左一右地抵挡刺客的攻击，接着朝正面的敌人用剑猛力一挥，剑刃击中了刺客右身。

    “啧……”

    利德宛自口中发出一阵啐舌声。由于方才一阵猛烈的擦撞，利德宛手中的剑刃似乎产生了缺角。被利德宛击中的刺客并没有被剑斩伤身体，倒像是被重物痛打的样子，虽然侥幸逃过一死，不过经过那猛力的一打，差不多也骨折了，这刺客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接着就滚倒到黑暗的地面上去了。

    这时候，利德宛已经击毙第二名刺客了。由于剑刃已经有了缺口，所以不能用斩击的方式，而必须要用刺的。第二名刺客的左胸被剑给刺中，威猛的气势使得剑尖直贯穿到背后，这刺客仅留下一声短暂的哀号声，便立刻倒地而死。但死者紧绷的肌肉却将剑夹住，利德宛没有办法立刻把剑给拔出来。当失败两字从利德宛的脑海中闪现的那一瞬间，偷袭的刺客们却突然乱了起来。持续作响的刀剑撞击声，表示刺客的另一个敌人出现了。经过一阵短暂的混乱之后，刺客们纷纷逃走了，只留下两名还活在世上的人以及笼罩在一片蓝色月光下的黑暗。

    “利德宛大人，您没事吧？”

    解救利德宛性命的恩人如此问道，原来他就是皇帝卡尔曼二世身边的随从武官菲连兹。由于他并不像利德宛那样已习惯于战斗，所以呼吸显得非常急促。

    “真是谢谢你，托你的福，看来我还可以吃到明天的早餐哪！”

    “这件事要不要向陛下报告呢？”

    “……不、不用了，请不要让陛下知道，如果让事态更混乱的话反而不好。”

    利德宛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接着便转移话题：“感谢你及时伸出援手，不过你是陛下的侍从，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睡不着，所以想出来吹吹夜风。”

    原来是这样，利德宛点了点头。他原本是想去见安洁莉娜公主，实现他俩的宝贵时刻，不过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他那满身像是青年般的热情最好还是稍微按捺一下。就在这个时候，菲连兹突然地开口，声音之中似乎充满了久经挣扎的痛苦：“利德宛大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幽灵或者是鬼魂的存在吗？”

    利德宛一语不发地望着少年的眼睛。在月光的笼罩之下，菲连兹低下了头，不过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发生在他身边的离奇事情，简短地告诉了下任的黑羊国公。利德宛当然也知道菲连兹的身世，听完之后，他很同情地拍拍少年的肩膀，然后说出他自己的感觉：“我只是一介武夫，有关灵魂或者是幽灵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父母亲的灵魂会在孩子的身上作祟，或者孩子诅咒父母亲的事情。我想，可能是有些人为了他们的不良企图，故意要迷惑你的心智，所以你最好不要被迷惑才好。”

    这虽然不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说辞，不过却是利德宛衷心的劝告。听利德宛这么一说以后，或者是因为内心的苦楚与疑惑已经有部份从嘴里说出来的原故，菲连兹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而表情似乎也更开朗了些，他对着利德宛行了个礼，然后就消失在这片夜色之中。

    马法尔的骑士们左手拉着座驹的缰绳，右手以水平姿态持长枪。在大陆历一○九二年六月十七日这一天，天空的云层像天井似地开了几个口，太阳从洞口中射出淡金黄色的巨大长枪，直直地投射到地面上，骑士们的盔甲与刀枪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扩散出阵阵金黄色的光彩，像极了一片即将要收割的麦田。集结在奇利亚河畔的战士们，确实也期盼有一场大丰收，只不过他们所要收割的不是麦穗，而是血淋淋的头颅。

    “开始渡河！”

    超过一百只的号角同时嘹亮地响了起来，马法尔军的人马开始跃入河面，溅起一道道清凉的水花。

    马法尔和耶鲁迪联军的阵营划分为左右两翼与中央部队，以及后方清一色由骑兵所编组而成的预备军力。左翼部队有七万五千名将兵，是由安洁莉娜公主所指挥的金鸦公国军，与利德宛所统率的黑羊公国军所组成。右翼部队同样也有七万五千名将兵，是由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麾下的耶鲁迪军所组成。中央部队则是卡尔曼亲自率领，兵员有十五万名；至于预备部队则是由龙牙公国军再加上增援部队所组成，总共有二万五千名，由龙牙国公渥达所率领。整体的配置符合一般的用兵法则。

    在这场正面决战即将展开的时刻，卡尔曼并没有刻意要安排出一个奇特的阵容来加以夸耀。

    兹鲁纳格拉军的人马同时也跃进了河内，不久之后，双方人马便在河中央展开了极度不友善的接触。

    刀剑与盔甲激烈地冲撞着，当战士被击垮、盔甲产生一道道裂痕时，滚烫的鲜血便从那裂缝中泉涌而出。当长枪折断、长剑断缺，而盾牌也破裂时，一阵阵的哀号与流血也都跟随着产生。人马的血混浊了奇利亚河的河水，沉入水底的尸体在敌方与我方的践踏之下，逐渐化成河底泥土的一部份。

    虽然眼前所展开的只是前哨战，但是空气中的血腥臭味却已是十足浓厚。此时的联军已经越过了河流的中央，正逐渐朝河的南岸靠近中。右翼部队，也就是位于河上流位置的耶鲁迪军，在前进的速度上和其他部队比较起来，显得缓慢一些，这究竟是刻意的呢？或者是湍急的水流阻挠了他们前进的速度？其中原因并不容易判断。

    河岸上的兹鲁纳格拉军并没有非常顽强地抵抗。虽然他们曾经两度将马法尔军逼回河里面，但是当遭受第三波攻击时，他们便像是受到压迫似地开始往后退。

    “哼！是想把我军引入内地吧？”

    对兹鲁纳格拉军来说，眼前的决战绝对是他们豁出性命也要并上一拼的战役。卡尔曼认为他们此时的后退一定是另有企图，于是他回过头来，征询幕僚长蒙契尔与耶鲁迪军主将奥布拉希特的意见，这两个人也都肯定皇帝的见解。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策士也好或者猛将也好，大概都不会有其他的意见。

    奇利亚河的支流和分流众多，周围附近的小丘和沙洲都被这纵横的大小河流给切割得细细碎碎。如果从远方看过来，人们还以为这是一片平坦宽广的原野，可是其中的地形却出人意料外地富于变化。所以即便是像卡尔曼如此杰出的军事家，想要使武装的军队在这地形上做迅速的移动也是相当困难的。所以，兹鲁纳格拉军此时的动作很显然是想利用地利而另有所图。

    在马法尔军持续前进的路上，有一座座被灌木给覆盖的小丘，而兹鲁纳格拉军的弓箭手便躲在那小丘上，发动飞箭的攻击。

    一只只的箭从天空中落下来，像是下着一场银色的雨。马法尔军把盾牌高举过头，一面抵挡这场具有杀伤力的银色雨，一面以整齐的长枪筑成一道杀人的墙壁，仍然继续保持前进。接近正午时分的时候，连行动最缓慢的耶鲁迪军也成功地在南岸筑起了桥头堡，大半的联军已经都渡过河来了。

    卡尔曼也率领蒙契尔和菲连兹等重要的幕僚人员骑马渡到河的这一岸来，卡尔曼跨下的座骑抖着身体好把水滴给甩掉，卡尔曼骑在马背上将身体延长，眺望着远方的丘陵，然后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回过头来对着骑马在他右边身后，保持半匹马距离的蒙契尔说道：“蒙契尔，你的王妹真是个不让须眉的勇者！”

    此时的卡尔曼已经确认了远方段丘上所飘扬的军旗，正是占领了该处的金鸦公国军所有。蒙契尔一脸苦笑的表情，默默不言地向皇帝行礼致谢。

    在这个时候，黑羊公国军正位在段丘左侧的低地，骑士魏乐对着主将说道：“利德宛大人，人人都说兹鲁纳格拉的士兵很衰弱，可是，怎么他们没现出兵败如山倒的难看样子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这里是他们的国家，就算逃走的话，也根本无处可去。”

    利德宛如是地回答属下的问题，可是他话还没有说完，黑羊公国军正前方所面对的兹鲁纳格拉军却已经开始后退，而且是以很快的速度后退，阵形一面改变着，整体的排列由绵密转为疏松。不久之后，黑羊公国军的前方就出现了一个相当广大的可前进范围。

    利德宛皱着眉头，仔细地眺望前方，然后他将自己的右手臂举起，顺着水平方向前后摆动，作出全军停止前进的暗号。

    “为什么不前进呢？这可是个向天下人展现黑羊军实力的好机会呀！”

    黑羊公国军当中一名相当有能力的统率干部对利德宛提出如此的异议，这人便是积加骑士。他是个富有勇气与才干的人，可是世代家系的观念却太过浓厚，所以对于利德宛这个原本既非贵族、也不是在黑羊公国长大成人的长官并没有什么好感；如今甚至还得要奉这名男子，甚至还有他的儿子为新任君主，心里的滋味当然是很不痛快。利德宛这么想着，所以也就没有想和积加计较的意思。更何况积加无论是担任部队将领，或者是身为官吏，都绝不是个无能的男子，在前国公斯托尔萨的时代，他曾经管理过一整个州，无论在文武方面都未曾犯下大过，完满地达成他所被托付的任务。虽然他过于重视家系传承，但如果对他加以轻视的话，阿尔摩修大老的颜面也有些挂不住。到上一刻为止，利德宛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一次，利德宛却无视于他的意见，断然地阻止全军再继续前进。

    中央部队当中的成员之一，虎翼公国军的主将西米恩面对这种情况时，盔甲的帽檐下所遮盖的那对眼睛也闪闪地发着亮光。一股充满不安的预感驱使着他，对幕僚当中的一人问道：“这些家伙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堪一击。”

    “兹鲁纳格拉原本就不是什么强兵之国……不过，也不见得那么脆弱。”

    “暂时停止追击，先停下来集合，重新编组阵势。”

    西米恩终于下定决心，对他身边的随从士兵下了这个命令，于是号角吹响了。这号角的声音传遍奇利亚河畔的原野，使得虎翼公国的每个士兵都停下脚步──应该是这样的，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由南向北吹的强风却使得虎翼公国军当中听到号角声的人意外地少。虎翼公国军的三万兵员应该可称得上是一支大军，可是此时却遍布在奇利亚河的主流两侧，南北绵延大约十斯塔迪亚（约二公里）的距离，整个阵容称不上是绵密。

    所以，当号角声一旦停止的时候，战场上便发生了意外的变化。

    西米恩突然觉得好像有一万只蚂蚁爬过他皮肤的表面，这股酥痒刺激的感觉直贯穿到他的心脏，整个胸膛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痛苦。连跨下的马也好像感应到骑士的心理似地，开始不安地嘶鸣起来，马蹄扒着地上的泥土，眼睛不停地左右转动。

    大气中充满了浓厚的敌意，连树木也似乎感应到而不停沙沙地作响。西米恩的脖子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寒霜正向自己袭来。

    “撤、撤退！”

    紧张得有些走调的喝令，被周围突然迸出的呐喊声给完全抹去。虎翼公国的骑士们指着天空中某一处，有一道又黑又细的烟正奋力往天空中冲。

    兹鲁纳格拉军开始反击了。

    刚刚一直躲藏在山野之中等待暗号的兹鲁纳格拉士兵，此时纷纷持闪亮的刀枪，一口气通通拥了上来。眼前的情景就像是刮起了一阵夹带砂砾的暴风，只不过猛烈落下的不是雨滴，而是锐利的箭翎。人和马的惨叫声此起彼落，转眼间，虎翼公国军所失去的兵力必须要以千的单位来计算。由于兹鲁纳格拉的攻击来自左方，所以士兵们拼命朝右方回避，可是那原本应该是低地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一片湖水，在敌人穷追不舍的情况下，士兵们已经被逼退到水泽边缘。

    虎翼公国军的士兵彼箭翎逼得无处可走，只得纷纷跃进水中，眼看着全军就要崩溃了。就连高喊抵抗的主将西米恩本身，在己方士兵不断后退的情况下，转眼间竟被夹带着后退了十斯塔迪亚（大约二公里）的距离。

    兹鲁纳格拉军的作战策略奏效了。一向将他们视为弱兵的马法尔军遭到意外的反击时，果然无法一下子反应过来，只得不断地一直后退，不，应该说是不断被击退。就在虎翼公国军持续后退，再差一点就要全面溃散的时候，兹鲁纳格拉军立刻趁机攻入，突破了马法尔军整体战线的统一性。

    过去当虎翼国公伊姆列以及国相利德宛还在的时候，虎翼公国军可说是一支精厉强悍的队伍。尽管如此，如今的他们竟然在兹鲁纳格拉军拼死的反击之下，被迫付出了庞大的流血牺牲，甚且如此难看地败北溃逃。兹鲁纳格拉军之所以选中虎翼公国军作为他们集中攻击的点，倒不是因为主将西米恩比较无能；而是虎翼公国的内政经过连续两年的混乱之后，将兵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了。虽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理由，不过总归起来，结果只有一个事实，那就是虎翼公国军的脆弱，导致了马法尔全军此时的颓势。

    当虎翼公国军溃败的消息传到本营的时候，皇帝卡尔曼回过头来看着金鸦国公蒙契尔，仍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卡尔曼虽然年轻，却早已身经百战。

    “原来如此，他们先把河水给堵住，然后再引到低地里去。看来这些兹鲁纳格拉军真是存心要和我们玩一玩。”

    卡尔曼笑着说道，可是双眼之中却有一股霸气，一股属于勇猛的统率者，而非是征服者的霸气在翻腾着。

    “不过，这终究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命渥达立刻率银狼公国军急速前进，攻击敌军的左侧面。”

    如果这命令能够完全执行的话，那么这一举便可以立刻决定胜负。但是渥达所指挥的骑兵大部队，却在进入主战场前遭到敌军的阻挠而无法展开进击。

    兹鲁纳格拉军早已设下陷阱，等着马法尔军。他们不但在洼地上布下了无数狩猎用的圈套，挖了许多的坑洞，在各处结挂了许多锁链，甚至还将水引进整片洼地当中。银狼公国军开始渡河之后，立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战马摔到水里面去，人和马一起沉到河水当中，形成了一片大混乱。

    “混帐，太狡猾了！”

    渥达气得咬牙切齿，可是对兹鲁纳格拉军来说，这却是他们所必须采取的殊死战略。因为骑兵大队一旦从侧面进攻他们，那么兹鲁纳格拉所占有的优势立刻就会被瓦解。所以当银狼公国军陷入混乱的时候，他们便更进一步射出高密度的箭翎，成功地给了银狼公国军一记迎头棒喝。不过后来由于黑羊公国军的主将利德宛亲自率领骑兵，冲散了兹鲁纳格拉的弓箭手，才使得银狼公国军免于全军覆没。尽管如此，黑羊军进军的速度其实也无法太快，所以黑羊军对于战友的救助也只能够到此为止，立刻就得回头迎击前方的敌人。

    “这的确是巧妙的圈套。可惜的是，兹鲁纳格拉军的兵员配置太过于平均。他们其实应该选定重点，把兵力全部集中到这些点上才是。”

    满脸通红的安洁莉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敌军的缺失，透明的汗珠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宝石般地闪闪发亮。依照安洁莉娜的观点，如果己方的兵力并不足以完全超越敌方兵力的话，那么企图要对敌军采取完全包围的战略其实是相当危险的。当然也有一种极为巧妙的战术，就是让敌人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让敌方给完全包围了。不过，如果要采用此种巧妙战略的话，还必须要能够对地利与天候作完全地活用才行。

    “那么，公主，我们是不是要突破敌军的包围呢？”

    金鸦公国军一名经验颇为丰富的宿将马提亚修将军问道，安洁莉娜公主稍微歪着头说道：“不，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只有我军突破包围并没有什么意义，至少要有黑羊公国军和我们一起配合，如果不这样，我们还是无法改变整体的战况。”

    安洁莉娜放眼过去，看着己方军队的动态，然后愉快地笑着说道：“照我看来，黑羊公国军的主将应该没有那么笨，所以现在一定也在找机会和我金鸦军连动吧。暂时，我们还是专心巩固我们的阵势。”

    安洁莉娜作了如此的指示，不久之后，兹鲁纳格拉军的猛烈攻势已经逼迫到金鸦公国军的眼前，突破了金鸦军的防御线，一时之间，整个战局陷入一片混乱，一名兹鲁纳格拉的彪悍骑士甚且朝安洁莉娜挥剑过来。

    两把敌对的剑在经过一番猛烈的撞击之后，便脱离了骑士的手飞向天空，看起来像是从人们的手中被扯下，可是仍一面相互啃咬似地。这时，双方都变成手无寸铁了。不过安洁莉娜接下来的动作显然较敌方快了许多，转眼间她已经从侍卫兵的手上抓起了一把长枪，对着兹鲁纳格拉这名手里挥舞着茅槌，口中一面高声呐喊，一面才开始要发动第二次攻击的骑士射了过去，一举就准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这名体型魁梧的男子就这样应声倒地，咽喉里仍然被那支长枪贯穿着。这时，安洁莉娜再度又变成赤手空拳，不过这次她同样很快速地从侍卫兵手中接过另一把剑，一左一右挥动之后，两旁又多出了几道人血的喷泉。

    这时，金鸦公国的掌旗骑士，变成数支敌方剑翎攻击的目标。虽然这骑士用剑挥落了两支剑翎，而且身上的胄甲也弹落了另外两支，但最后还是被一支箭翎扎中了脸部，骑士禁不住落马了，那手中原本高举的军旗也随风飘舞着，眼看着就要落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手矫捷的骑士，在军旗即将落地的那一刹那，以燕子低空掠过地面的姿态，将军旗给重新举了起来。白马也像是在夸耀骑手巧妙的身手似地，仰天高声嘶啼起来。年轻的骑手骑在马上挺起了胸膛，这就是金鸦公国当中最勇敢、也最美丽的骑士。

    “金鸦公国的军旗，永生永世不坠地！”

    安洁莉娜公主一面挥舞军旗，一面高声地呐喊，同时还吆喝身下的座骑往前冲刺。

    “保护公主！”

    “不要落在公主身后，落后是军人的耻辱！”

    军队的士气一下子整个高涨了起来，气势如虹的金鸦将兵荷着长枪，枪尖整齐一致地向外，像是一股人马交错形成的洪流，攻向了兹鲁纳格拉军。

    安洁莉娜公主不仅仅擅长鼓舞己方的士气，同时也具备有优越的战略眼光，当兹鲁纳格拉军的攻势已经到达极限而正要开始收缩的时候，她抓住了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带领己方军队开始逆势反击。

    “公主真是一位名将。我们能够在公主的领导下作战，真是身为骑士的荣誉。”

    当马提亚修将军发出如此赞叹的言词时，公主手里一面仍挥鞭策马，一面应声回答道：“称赞的话留到胜利后再听吧，我现在就像是从弓弦上射出来的箭，没有时间停下来啊！”

    由于金鸦公国军的逆势反击，兹鲁纳格拉全军的攻击已经完全停止了；眼前正是平衡战况，将整体战局给扳回的最佳契机。

    当兹鲁纳格拉与马法尔两军正展开这场殊死对决战的时候，耶鲁迪军当然不会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袖手旁观。当兹鲁纳格拉军攻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攘退了敌方的攻击，然后将敌方的攻势给屏退到一旁，严谨地维持着己方阵容，一方面不让己军的阵线后退，可是也不前进，俨然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地一动也不动。

    在这期间，发生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有个骑士快马赶到耶鲁迪军主将奥布拉希特的跟前，自称是拉萨尔将军的使者，特地前来传送有关此次作战的意见书。

    “回去告诉拉萨尔将军，这次作战是由我指挥。”

    语气强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奥布拉希特将军随即缓和了自己的表情，然后教诲似地告诉使者说道：“拉萨尔将军虽然很有才干，可是他的人远在奥诺古尔，怎么来指挥这场战役呢？我奥布拉希特此时身在战场，纵使他有些许不安，可是请回去告诉大使，这一战就交给我吧！”

    这番言论绝对是正确的，所以这使者一语不发地折返了。不过在这之后，又再度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

    有一群没有骑手驾驭的战马，一面嘶啼着跑过战场上的一端。碰巧那附近有一队因为战况并不甚激烈而闲着的耶鲁迪军：“哟！那可真是好马呀，就这么样让它们跑走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些士兵顿时起了贪欲，纷纷争先恐后地赶过去抓那些战马。不过就因为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耶鲁迪军的阵形显得有些零乱，人马所组成的队形也开始疏密不一了。就趁着这样一个间隙，那俨然已沦为困兽之斗的兹鲁纳格拉军立刻冲锋攻入耶鲁迪军的阵营。

    这真是一次猛烈至极的攻击。兹鲁纳格拉军集中了所有的箭翎与长枪，杀入了耶鲁迪军的阵营，挥舞的刀枪冲破了耶鲁迪军原本严密的阵线。最初的第一波攻击便迫使耶鲁迪军牺牲了三百名士兵，一时之间，耶鲁迪军的士兵都慌了手脚，纷纷涌进奥布拉希特将军的本营，整个战况让人不禁以为耶鲁迪军几乎要全军覆没地撤退了。兹鲁纳格拉的箭翎紧接着射进了奥布拉希特的本营，甚至有一名骑士闯进了本营，对奥布拉希特刺出长枪。

    奥布拉希特的剑于是往空中一挥。

    这名兹鲁纳格拉骑士的咽喉立刻被刺穿，飞溅的血柱与惨叫声同时高高飞起，然后整个人便从马上落下来。奥布拉希特用力把剑上的人血甩掉之后，对着所有的士兵高声喊道：“众将官，我们这就去告诉兹鲁纳格拉军，凡是轻视我耶鲁迪军者，得以鲜血来弥补他们的过错！”

    这并不是什么具有独创性的说辞，不过奥布拉希特此时所说的话，其实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因为他已经看穿兹鲁纳格拉军绝对没有胜算，如果耶鲁迪军此时不好好作战的话，日后恐怕会留给马法尔一个找碴的借口，无论如何，耶鲁迪军也得要有个作战的实绩，以便日后能够高声主张：“我军也奋力在作战。”

    于是，耶鲁迪军带着高昂的战斗意志奋勇前进。先前一直有所保留的战力，此时转变成一股强烈的压力，开始迫近、冲陷兹鲁纳格拉军的阵线。

    就在整个战况不断产生新转变的时候，原本一直处于孤立状态的金鸦公国军获得了友军的支援。

    那援军阵前飘扬所的军旗，正是深红色的布质上画着一只黑羊的旗帜。只要是马法尔军的将兵，应该都不会看错才是。

    “是黑羊公国军！”

    转眼间，黑羊公国军的主将已经跃马而至。利德宛在金鸦军主将的面前停住了马，身上的战甲、手中的剑，甚至连马鞍上都沾满了人血。

    “参见安洁莉娜公主，请让在下与公主携手作战，取得胜利。”

    “我取胜的实力是属于我自己的。而利德宛大人您应该要凭着自己的实力来作战不是吗？”

    安洁莉娜辛辣地回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接着便立刻像是大花朵盛开似地绽开笑靥：“不过呢，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分享胜利的酒杯。看你黑羊公国的军旗在战场上所绽放的光彩，可丝毫不比我金鸦公国军逊色哪！”

    安洁莉娜公主巧妙地让马靠近利德宛，用手接过了黑羊公国的军旗，在那只黑羊的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又再度笑颜逐开地露齿一笑，接着突然“喝！”地发出音韵优美的吆喝声，一面飞快地策马向前冲。

    “跟随公主！”

    利德宛高声喊道，并且亲自跟随在公主的马后。霍尔第也爽朗地鞭策自己的马跟进，两公国的军队则跟随在他们三人之后，身穿战甲的将兵整齐地移动着，像是一片战甲的波浪淹没了整片原野。

    兹鲁纳格拉军彻底被击灭了。因为兹鲁纳格拉军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始终还是敌不上马法尔军的强势。不过这一向被讥讽为弱兵的兹鲁纳格拉军居然能够如此地勇猛杀敌，甚至让马法尔军陷入一番苦战，这一点大概是敌方和己方从没有想像过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任谁也没有想像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兹鲁纳格拉军当中，名叫波莫杰和维耶尔可勃的这两名有势力的将军，竟然开始对己方的军队发动弓箭的攻击。同时，有一名密使来到马法尔军的大本营，向马法尔军密告，说是兹鲁纳格拉军里面有两名倒戈者愿意作为马法尔军的内应。

    “吾等怎可能以礼仪与感谢来对待背叛祖国的人？只要是了解朕的人，就应该会觉悟到这一点。如果以为朕会欢迎背叛的行为，那么就等于是侮辱朕！”

    卡尔曼的两眼里闪耀着雷霆爆发前的火光。此时的马法尔军不但已经扭转了方才短暂的劣势，而且整个战况已逐渐转为马法尔的优势，这两个人在这种时候作出倒戈的行为，还自以为是卖了马法尔一个大恩情是吗？皇帝于是下令给左右的侍从，将这名密使暂且拘留在大本营内，并且让战场上的士兵不要理会波莫杰和维耶尔可勃两人的举动，继续前进作战。

    “菲连兹，按照你的看法，你觉得目前的战况怎么样呢？”

    经皇帝这么一问，担任随从武官的少年回答道：“或许还会有一些来回的震荡，不过我方的胜利已经无庸置疑。就像那边，黑羊和金鸦两公国的军旗始终都在战阵的前面，从刚刚到现在，已经又前进了一大步了。”

    而在黑羊军的阵营当中，两名骑在马上的宿战老将也正在交谈着。

    “利德宛大人的作战指挥一直都是顺乎兵法，以因应万变，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魏乐这么一说的时候，积加脸上的表情尽管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得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黑羊公国军先前之所以能够避开敌人的陷阱，的确是完全仰赖利德宛的正确判断与指示。如果连这点也不予以认同的话，其他人一定会批评积加的度量太过狭小。

    “希望他以后也能够继续作出正确的判断，这可是为了阿尔摩修大老哪！”

    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积加便骑着马走开前去指挥士兵了。

    在这个时候，兹鲁纳格拉军方面另外又准备了一个求胜的战略。与伊普席朗特同是身经百战的布拉修伍将军，率领了三万名士兵，开始发动了大规模的绕回运动。也就是包围主战场的外围，企图从马法尔军背后杀出，以便由前后对马法尔军夹击的战略。虽然在时机上稍嫌太晚，不过此战略一旦成功，那么马法尔军可就要浪费更多的人命与时间了。

    当布拉修伍将军所率领的步兵部队到达奇利亚河的两条支流，也就是尼斯托拉河与法拉加逊河一带的时候，刚好遇上一群兹鲁纳格拉士兵，正企图要渡过河川的浅滩逃亡，一时之间，整个河面的浅水处都被这些逃亡的士兵给占满，而布拉修伍将军所发动的大规模绕回运动也因此而受到阻挠。在这么样一个重大的时机，竟然因为己方的士兵而白白浪费更多宝贵的时间，这岂是布拉修伍将军所能够忍受的。

    “溃逃的士兵竟然阻挠己方的作战行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人碍事，不要留情，一律格杀勿论！”

    由于布拉修伍将军这么样一道激烈的命令，兹鲁纳格拉军开始对己方的士兵放箭了。以士兵们的立场来说，虽然将军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但是要他们下手去射杀己方的人，总是怎么也下不了手。所以他们便央求逃亡的士兵尽快散去，然后不从正面去射杀，只瞄准适当的地点射去。但是从被射杀的那一方看来，他们不得不对己方军队所采取的射杀行动感到惊愕，于是纷纷发出哀号声，整个逃亡行动显得更为紊乱旦毫无秩序。

    由于布拉修伍的想法，单纯只是不能让这个全军反击的最后机会给失掉，但是他如此性急的处置，却导致了最后失败的结局。当黑羊公国的继承人利德宛发现兹鲁纳格拉军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骚动的时候，他开始有些怀疑，于是派出了侦查兵前往一探究竟，所以，当他从侦查兵口中得知兹鲁纳格拉军正采取新战略的时候，便立刻洞悉了敌方的企图。

    所以，当兹鲁纳格拉军好不容易终于冲破了逃亡士兵所造成的混乱烟霭而来到主战场的时候，布拉修伍将军所看到的，正是早已布妥四段阵势，荷着无数整齐的弓箭、石弩，正严阵以待的黑羊公国军。

    当数千枝的箭翎像一阵强风似地袭来时，兹鲁纳格拉军便像是要避免被强风吹走似地，纷纷趴下抓住地面上的草，虽然他们也尝试要用盾牌来抵挡，然后继续拼命前进，但是军队的侧面却于此刻遭受到金鸦公国骑兵队的突击，阵线的最前头正是安洁莉娜公主的身影。

    布拉修伍将军于是开始对安洁莉娜公主展开一对一的剑击。白刃过招经过二十多回合之后，安洁莉娜的剑刺穿了布拉修伍身上战甲的接缝处，在他的心脏上给了一记致命伤，布拉修伍的身躯于是随着一声带着遗憾的哀号落马，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了。而他所率领的三万名步兵则有的化为山野间的尸首，有的溃败潜逃，原先的目的当然也不可能达成了。

    由于金鸦、黑羊两公国的猛烈攻击，兹鲁纳格拉军的阵形出现了明显的破绽。兹鲁纳格拉之所以被讥讽为“弱兵之国”，便是因为他们在遭遇困难战况的时候，往往显得积弱不振。虽然在进攻的时候，兹鲁纳格拉军也可以发挥相当的强度，但是他们的殊死战法一旦被敌人给破解，接下来又没有其他再反击的策略，而节节被逼进守势的时候，他们便开始显得后继无力。

    “已经没有胜算了。”

    兹鲁纳格拉士兵已经开始要弃甲逃亡了。

    “不准逃！通通给我回来，好好打下去，我们还没有输哪！”

    勇将伊普席朗特一面挥舞着满是鲜血的剑，一面喝叱着麾下的士兵，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让兹鲁纳格拉士兵停下脚步，站立在原地。他们开始往后退五步，向后走十步、然后再往后撤十五步，没多久，这些缓缓后退的士兵便化作了一股汹涌的急流。有的抛弃了武器、有的脱下战甲，兹鲁纳格拉军全面溃逃了。

    兹鲁纳格拉军的主将拉多，全身有九处受伤。不同的是，他身上的伤分别是由剑、长枪、和弓箭各伤到三处所造成的。由于右侧腹上所受的枪伤与左腰间的剑伤特别深，已经危害到了他的性命。多拉对于自己身上的伤已经有所觉悟，所以他传唤了伊普席朗特。

    “伊普席朗特啊，看来我已经快不行了。现在你可以开始执行你的计策了。”

    多拉一面痛苦地喘息，一面对幕僚的将领说道。伊普席朗特愕然似地盯着对方看，全身上下和多拉一样沾满了自己和敌人所留下的鲜血。

    “我有甚么计策呢？”

    “不用再瞒，我早知道了。”

    多拉那沾满血的嘴角露着笑意。

    “取下我的首级，送到那卡尔曼的面前去，然后趁机刺杀那家伙。从正面作战已经救不了我兹鲁纳格拉，如今惟一的方法就只能靠计谋。你一直在思考这个最后的手段不是吗？”

    “……对不起，多拉，请原谅我。”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么就快快动手取下我的首级吧，反正我身上的伤也痛得我无法忍耐了，就让我早些解脱吧！”

    一说完这些话，多拉便毅然地闭上了他的双眼。

    “我已经取下兹鲁纳格拉军主将的首级，多拉将军的首级在此！”

    一个嘶哑模糊的声音以马法尔语向所有的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当这个消息透过一只只的耳朵和嘴巴传布到战场上的时候，兹鲁纳格拉军一下子跌进了绝望的谷底，战意的泉源也全部干涸了。但是马法尔军的士气则相对地更为高涨，士兵们越发奋勇地荷枪进击。

    殊死战已经逐渐在转为扫荡战。兹鲁纳格拉军拼命逃离战场，而马法尔军则紧追不舍，刀剑与长枪不断向前刺，箭翎也不断离弓往前飞。

    就在这场战争的漩涡即将远离卡尔曼的大本营时，那名高举着多拉首级的骑士，在马法尔军众将官一片赞赏声中，驱马走上前来。

    “请求谒见卡尔曼皇帝陛下，陛下的圣驾在何处？”

    这名骑士进到大本营里来，一面对着卡尔曼问道，一面往左右观看。

    “朕不就是卡尔曼吗？你难道连本国皇帝的脸都不认得？”

    卡尔曼微笑地回答骑士的问话，但是又随即眯起他的双眼，尖锐地大声喝道：“你是甚么人？”

    只要是具有马法尔军人身份的骑士，没道理会不认得皇帝卡尔曼的脸上道骑士虽然身穿马法尔的军服，但真正的身份可能是个兹鲁纳格拉人，这名兹鲁纳格拉人以乔装的身份接近卡尔曼，难不成是企图要刺杀马法尔皇帝？

    这个怀疑经事实证明果然是正确的，因为这名骑士正是伊普席朗特，而他身上所穿着的战甲就是被他击毙的马法尔骑士所有。

    伊普席朗特在这一刹那间，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失败了，于是他将战友拉多的首级抛向卡尔曼。那沉重又鲜血淋漓的首级，在此刻竟意外地变成一个武器，朝着马法尔年轻的皇帝飞了过去。卡尔曼举起左手，将那个阴森又血淋淋的武器给挥落。当首级“唰！”地一声落在草地上的时候，伊普席朗特已经拔出手中的剑，剑光闪烁地紧紧逼近皇帝。

    “卡尔曼陛下，请纳出您的性命来！”

    伊普席朗特大声咆哮着，一面奋力挥舞手中的剑。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条人影从一旁跃出，挡住了伊普席朗特的攻势。

    “退下！大胆恶徒！”

    这尖锐的叱喝声，原来是自金鸦公国蒙契尔的口中迸发出来的。他手里握着一把早已出鞘的剑，只见一道七彩的虹光一闪，伊普席朗特的斩击立刻被反弹回去。刀剑互撞的声音在夏日的天空中回响着，交错的马蹄将夏日绿草给践踏得零乱不堪。

    虽然蒙契尔相当精通剑术，但因为伊普席朗特此时是拼死地尽了最大的全力，所以两人倒也势均力敌地打了数回合。不过，当两人跨下的战马相互猛烈撞击的那一刹那，蒙契尔被撞得几乎要失去平衡。

    在另一方面，伊普席朗特的身上早已有十四处负伤，仅存的体力使得他再也耐不住如此激烈的冲撞，当痛苦的火花在他体内迸裂开来之后，他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于是只听见战甲铿锵一声撞及地面的声音，伊普席朗特落马坠地了，这么一落马之后，那战甲的重量压得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以充满愤怒与饮恨的悲愤眼光，投向卡尔曼与那道阻挠他完成壮志的白刃高墙。蒙契尔骑在马上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我是憎恨马法尔的人……”

    伊普席朗特以一副几乎可说是傲然的自豪，强硬地愤然说道：“同时也是个诅咒卡尔曼这个混蛋的人。从此之后厄运将会永远地跟随你们，如果上天有正气的话，也一定会惩罚你们！”

    伊普席朗特鼓起全身仅剩的气力冷笑一番之后，便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拿着剑从自己的脖子上滑过，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人体的鲜血一下子泉涌而出，喷得高度几乎要超过马背，伊普席朗特就这样趴伏在他自己所挖掘的红褐泥池中。从刚刚一直无言地注视着这幕情景的卡尔曼，在血流停止喷泄之后，便回头对幕僚将军伊利亚逊说道：“这样的一个勇者出生在兹鲁纳格拉真是太可惜了，把他好好地厚葬了。”

    “要把敌人给埋了，真教人高兴！”

    伊利亚逊将军所回答的这句话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但是卡尔曼却有些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感觉到仿佛有人在指责自己身为军人的自我满足感，不过他当然没有把内心的感觉说出口，只重复交代手下要好好地予以厚葬，随即转过头去面向金鸦国公蒙契尔，亲密地握住蒙契尔的手，然后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说道：“多亏你救了我，这恩情先欠着哦，蒙契尔。”

    “这是哪儿的话，承蒙陛下赐予我金鸦公国五州的领地，这不过是小小的回礼。”

    蒙契尔毕恭毕敬地对皇帝行了个礼。因为他还得需要些许时间才能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不过，他的内心此时却一面在叫着，真糟糕，这倒不是因为他后悔自己刚刚出手阻止了伊普席朗特，而是他想到自己应该慢三秒钟再出手。因为这么一来的话，卡尔曼和那名刺杀他的男子，不就会同时从地面消失了吗？

    蒙契尔内心里一面这么想着，不过一方面却又觉得这样也好。虽然伊普席朗特的确是个值得赞赏的男子，可是却显得太过于守旧，他的能力尚且不足以创造出一个新时代。这样的一个男子，怎能让他拥有刺杀英雄皇帝卡尔曼成功的荣誉呢？这样的荣誉应该要在其他人的头上闪耀光芒才是吧！

    “看起来，兹鲁纳格拉军最后是被你的王妹和利德宛两人联手给击垮了。只要有这两个人在阵前，那么马法尔军大概就不会和主掌败北的女神有交情了。”

    “诚如陛下所言，我那妹妹天生就是一副好强的个性，即使胜利女神睡着了，她也会硬把女神从睡梦中给拖起来哪！”

    当皇帝因为蒙契尔的回答而露出笑容的时候，银狼国公渥达正好骑着马上来报告。

    “陛下，波莫杰与维耶尔可勃两名将军求见。”

    “这两个叛国者是想来讨人情了是吗？”

    卡尔曼愤愤地像是在吐毒酒似地骂道，他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不过还是又回头对身旁的金鸦国公征求他的看法。

    “蒙契尔，你想要怎么处置这两个人好呢？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年轻的金鸦国公稍微皱了一下眉头：“陛下大概已经有所决意。对这两名叛国者加以礼遇，只会造成兹鲁纳格拉人心的背离。不论是敌方或己方，都不会对陛下的处断有任何异议，请陛下定夺。”

    “很好，就这么做。”

    卡尔曼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就指示渥达将那两名叛国者带到本营。当这两名叛国者因为获准谒见陛下而喜孜孜地跪拜在地时，皇帝冰冷地在他们头上扔下这一句话：“你们还真是一副高兴的样子，难道出卖自己的祖国，背叛历代的君主是这么样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当接触到卡尔曼的眼光时，波莫杰和维耶尔可勃的舌头一下子都冻僵了。胜利者的反应与他们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这两个叛国者一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因为他们一直只能依据自己的基准来揣测他人的心理，所以在前一刻还满心以为马法尔的皇帝会给予他们厚厚的重赏。

    “你们想要奖赏是吗？”

    卡尔曼接着又重复问了一次，这两个人根本不知要如何回答，皇帝于是回过头来，传唤他的部下：“伊利亚逊！”

    一名幕僚应皇帝的召唤而走上前来，卡尔曼用手指着伏跪在地上的波莫杰和维耶尔可勃，不屑地说道：“这里有两条会说人话的狗。以狗的身份来和人讲情谊根本是违反了天地两界的法则。斩了他们的头、割了他们的舌头挂在营门上以儆效尤。”

    听到这极度苛烈的命令，波莫杰与维耶尔可勃吓得脸上毫无血色，一面大声但意义不明地“哇哇哇！”叫着，一面仓惶地跳起来想逃出去，但是伊利亚逊已经大踏步地走过来，手中的大剑一挥，波莫杰的首级便应声落地。

    听见战友在背后所发出的惨叫声，维耶尔可勃更是拼命地向前又逃了五、六步，但是本营的骑士们经伊利亚逊大声一呼，都纷纷拔剑出鞘，从左右两旁一涌而上，毫不容赦地以乱刀将维耶尔可勃击毙。

    两个叛国者的首级，就这样被挂在营门上示众。这大概可说是最悲惨的下场了，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不但马法尔的骑士道精神会被贬低，而且在政略上也难以站得住脚，因为再怎么说，一个叛国者怎能与其他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作战，一直到最终声嘶力竭才投降的战士拥有相同的待遇呢？

    不过，兹鲁纳格拉将兵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战事也终于接近尾声了。夏天的太阳已经开始接触到西方的地平线，晚风也开始将血的腥味运送到战场以外的地方。天空的颜色被湛蓝，西方的金黄，和中间的水白色给划分成三等分，而白昼和黑夜也开始争夺着各自在天空与地面上所占有的面积。金鸦与黑羊两公国的公国军在整顿过军容之后，也开始返回大本营去了。

    两军的主将从山丘上俯瞰着排列整齐的军队。安洁莉娜公主和利德宛两人的身上都穿着沾满鲜血的战甲，彼此默然无语。在马法尔军当中最奋力作战，从头至尾从未曾离开过主战场的，便是他们俩个人。

    在这一天当中所发生的最后一件事情，也和其他的事件同样都是突然发生的。利德宛轻轻叫了一声“公主”，然后就驱马靠近她，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眼前这位美丽勇者的美好嘴唇。这应该是非常甜美的一刻，可是当两人的脸庞分开之后，公主所说的话却丝毫没有陶醉的气氛：“我认为接吻的这个动作，应该要挑个气氛好一点的时候才做，可是利德你却出乎人意科外地选在这堆人马的尸体当中，真是一点也不会选时间和地点哪！”

    “确实如公主所言，可是死人不会干扰我们，活人的话就会来坏人好事哪，如果再慢一点……你瞧，碍事的人这不就来了吗？”

    顺着利德宛的指尖望过去，果然看到两公国军的高层领导将官正骑着马前进的身影，还有霍尔第也在，他们正缓缓登上这山丘，来向两位主将请求最后的指示。安洁莉娜与利德宛两人面对面会心地笑了起来，落日的光粒此时正像是一阵阵金黄色的波浪，冲击着两人所穿的战甲，同时也将银白色的光粉洒在人们的身上，这场奇利亚河畔的战役就此结束了。

    第六章大合并

    兹鲁纳格拉王国另外有一个别名叫做“野葡萄之国”，据说这个国度的山野上，曾经遍地都是野葡萄，王家的徽章甚至还使用了葡萄的果实和叶子来做标记。和马法尔比较起来，这个国家的夏天显然更长了许多，从三片到十一月里，田里面因为种满了各种作物而显得多彩多姿、生气盎然。对于生活在北方国度的人民来说，这样的天然景象无异是一种奇迹。

    “真是个富饶的国度，这个国家能够成为马法尔的一部份，真可说是上天的庇荫。”

    卡尔曼骑在马上，强烈的阳光使他不禁眯起了双眼；他回过头来对着随侍在他身后两步的下任黑羊国公利德宛说道。然后高傲地提了一个问题：“利德宛，你认为把这个国家定位在马法尔当中怎样的一个地位比较好呢？”

    “臣等实在难以衡量，不过陛下想必已经有所决意了吧！”

    “是啊，马法尔。兹鲁纳格拉联合帝国这个名称，确实是太长了点。”

    卡尔曼仅仅做了如此的回答。但是从这样简短的回答当中，大致已经可以看出他确实有意将兹鲁纳格拉设置为马法尔国内的一个地方。尽管如此，像兹鲁纳格拉这样一个拥有八十州领土的国度，能够单纯地把它当作是一个地方来管理吗？利德宛不禁有些怀疑，不过卡尔曼像是看透了利德宛的心思，他随即又接着说，脸上的表情极为胆大无惧：“朕与亚德尔荷朵之间如果生下男孩的话，朕就立刻将他立为皇太子，并赐予他兹鲁纳格拉藩王的封号。此后，世世代代的皇子也都沿袭这封号，这么一来，兹鲁纳格拉的国号就将会永远留在历史和传统之中了！”

    听了这番话，利德宛不禁有些冲动地想要“啊！”地一声叫出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总算理解了卡尔曼在身为征服者时有着多么惊人的一面。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尊重兹鲁纳格拉这个名号，但其实是完全将这个名号给埋葬在过去的历史之中。利德宛不禁迷惑了起来，眼前的卡尔曼显然不仅仅是个英武的君主，而且还具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概。面对这样的一位君主，这样的一位昔日旧友，利德宛真不知道应该要如何来给予他一个适当的评价。在利德宛的眼里，此时的卡尔曼就像是万里晴天里的太阳，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遮盖他耀眼的光芒。

    不过，在这一天，却有个算不上是吉报的消息，秘密地从帝都奥诺古尔传送到前线阵营里。

    根据消息指出，卡尔曼的情人，也就是宫中的女官艾菲米雅正因为发高烧而卧病在床。虽然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但是她身为皇帝情人的身份早已是个公开的事实，所以负责在帝都留守的钢雀国公拉库斯塔在获知她的病情之后，立刻就安排了医师，以及颇具看护经验的侍女来照顾艾菲米雅。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腹中已经怀有延续皇帝血统的小生命，卡尔曼在出征之前，还特地将她托付给拉库斯塔照顾，所以拉库斯塔自然是大意不得。卡尔曼接到这个消息时，曾经一度皱起了眉头，不过却也没有怎么担心，不，应该是说以他的立场根本不能一味地担心下去，因为摆在他前方的，还有一连串他必须要去做、或者必须要去思考的事情。

    此外，宰相宋尔坦也还留在帝都奥诺古尔城里。这名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奸巨猾。至少，卡尔曼是打从心底不相信这个松鼠脸的男子。而宋尔坦最近将会从马法尔本土来到前线，说是为了前来向君主做内政报告，以及有关新领土经营的进言。在这个时候来说虽然是太早了些，不过迟早应该都会有需要。

    “对于宋尔坦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朕从一开始就不曾期待过他会有什么忠诚的表现。”

    “既然如此的话，请恕臣下大胆妄言，陛下您为何还加以重用呢？”

    “留着他还有用处，只有这个理由。”

    事实上，卡尔曼也未必完全坦白，因为留着宋尔坦如果有用处的话，那么真正的问题点应该是在于这用处指的是什么样的用处；或许可以消极地说，卡尔曼之所以让这个松鼠脸的男子承接自先帝以来的宰相职位，就是为了等待他造反的那一天到来。

    “算了，我们现在没有必要把宋尔坦的事情拿来当作话题吧？反正再过不久就得见到他的脸，难得现在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我们不要把这个阴影挂在口头上，弄得心里面一团乌烟瘴气。”

    卡尔曼昂首挺胸地笑了笑，然后稍稍加快了座骑的脚步，随从武官菲连兹，和其他随侍人员则慌忙地跟随在君主的身后。利德宛并没有追随过去，他让身下的座骑保持着相同的步伐，让自己的身心随着马鞍缓慢地摇摇摆摆。这真是个温暖地教人浑身舒畅的南国夏季。耀眼的阳光正随着小鸟儿的鸣叫声，从万里无云的晴空洒向地面。二、三天前的血腥味，此时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而人世间残酷的杀伐争夺竟像是一场虚幻。

    “……离开这里到异国去吧！”

    利德宛经常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如果就这样继续留在马法尔的话，或许有一天自己会被卷进卡尔曼和蒙契尔两人争夺王位的漩涡当中。虽然利德宛也经常想着要如何制止他们俩人的争斗，但是却不知怎地，利德宛深信这场争斗将无可避免。

    既然是无可避免的，那么惟一不去面对的方法，就是离开这里，前往他乡异国。这是利德宛的想法，也是他的一个坏习性。就在几天前，安洁莉娜公主还曾经针对利德宛的这个坏习性加以严厉的指责，批评他每次在厌倦世事的时候，就想要丢下所有的事务，抛开烦扰的尘世，当时利德宛真的是哑口无言。

    安洁莉娜公主的境遇其实与利德宛有些许相似，甚至比利德宛更为难堪，但是她无法从当中逃出来，而且也从不曾企图从当中逃出来。“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哪！”利德宛入神地想着，不过他随后便发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再度和卡尔曼并驾齐驱了。

    “利德宛。”

    “是的，陛下。”

    “你重视皇帝的命令吗？”

    这个问题着实叫利德宛吓了一跳。

    “这是当然的，陛下。”

    “很好，那么你就在今年内正式与安洁莉娜公主订定婚约吧！”

    “陛下！”

    “仪式就在明年春天好了。到时候你以黑羊公国继承人的身份，要好好盛大地举行。你说好不好啊？蒙契尔？”

    皇帝往相反的那一边回过头去，原来安洁莉娜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皇帝的身边，只见他策马向前，向皇帝回答：“谨遵陛下御旨。”。皇帝点点头，接着对金鸦国公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有关于耶鲁迪军的报酬，你觉得该怎么做好呢？”

    皇帝仿佛若无其事地问道，但是对蒙契尔来说，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因为皇帝正在猜测他会怎样回答。

    “臣下认为，真正的重点或许是在于要将报酬给予耶鲁迪军的哪个人。”

    蒙契尔的回答充满了暗示性──因为如果只是给与耶鲁迪报酬的话，在实质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蒙契尔了解，卡尔曼真正的意思，是想藉着给予报酬本身，来削弱耶鲁迪整体的力量。

    “奥布拉希特是个勇猛的将领，不但深得士兵的信赖，而且为人也颇值得尊敬。对于身为君主的人来说，能有如此的名将在其麾下，的确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他受到赏识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

    “陛下所言甚是。”

    蒙契尔的回答极为简短，因为他没有再多说的必要。如果说奥布拉希特获得名声与荣誉的时候，会有人不高兴的话，那么这个人大概就是九柱将军之一的拉萨尔了。从拉萨尔的角度来看，当奥布拉希特正在建立辉煌战功的时候，自己却是在马法尔的帝都看守大使馆，这一点使得他怎么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来看待这件事。或许正因为他具有优越的能力，而且对自己的才能也多有所仗恃，所以往往有显得焦躁轻浮的时候。

    如果要削弱耶鲁迪整体的力量，那么最好的作法就是在奥布拉希特与拉萨尔之问制造间隙。如果要讲谋略的话，奥布拉希特是及不上拉萨尔的。如果奥布拉希特因为拉萨尔的关系而被逐出耶鲁迪王国的话，那么卡尔曼就可以延揽奥布拉希特成为马法尔帝国的将军。如果奥布拉希特不幸被推入死亡深渊的话，固然是一件可惜的事，不过对马法尔来说，也未尝不具有正面的效益。因为最终是耶鲁迪王国失去了一位忠心的名将。就算最后是奥布拉希特回过头来声讨拉萨尔的话，那么也等于马法尔除去了一个危险的阴谋家，同样也是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耶鲁迪军驻守在兹鲁纳格拉国都喀尔罗札的前方，正要与马法尔军分道扬镳回到本国去。独臂将军于是来到大本营致告别言词。卡尔曼陈述了一些感谢的话之后，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追加说道：“如果你是朕的臣下，那么现在将不只是一个九柱将军，朕应当会予你更为枢要的地位。”

    “臣下不过是一介武夫，陛下如此厚爱，实在是承受不起。如果臣下有幸生在马法尔的话，想必已竭尽忠诚为卡尔曼陛下效力了。”

    一阵风吹来，使得独臂将军的那只空袖子也跟着飘动起来。但是奥布拉希特本身却像是岩石般地实质厚重，丝毫不予人可乘之机。

    “然而，鄙人是生在耶鲁迪。仅只一条国境线，却与卡尔曼陛下处于全然不同的立场，实在十分遗憾。不过鄙人仍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作为一个完全的耶鲁迪人，一直到死为止。”

    “这么说来，就算朕基于好意要赐你任何奖赏，可能会反过来造成你的困扰了？”

    “除了耶鲁迪王国的国王之外，臣下没有其他理由来接受他人的赏赐，不管对方的地位有多么高贵。臣下不才，惟一想请求陛下赐予的，便是对我耶鲁迪国与耶鲁迪军的友好保证。”

    “这真是个了不起的请求哪！好，朕明白了，你的志向，朕将会铭记在心。”

    卡尔曼一边回答，心里一边低声地说着：“你只对耶鲁迪王国的国王效忠是吗？也好，等我有朝一日成为耶鲁迪王国的掌权者时，一定会再来要求你竭尽忠诚。”

    于是，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就这样以马法尔帝国全面的胜利，或许应该说是皇帝卡尔曼的全面胜利作为收场而结束了。

    看起来似乎是结束了。

    在马法尔军的包围之下，最后被迫打开城门的兹鲁纳格拉国都喀尔罗札，此时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国王达尼洛四世传唤书记长裘拉杰来到病床旁，与他作了一些不知内容的商谈之后，便令书记长先行退下，然后他接着又召见自己的女儿亚德尔荷朵。自国王卧病以来，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的亚德尔荷朵，现在终于打开了门扉，与父亲面对面了。

    “亚德尔荷朵啊，我已经只剩下几天的性命好活，再也不久于人世了。我想把我们兹鲁纳格拉的国权交给卡尔曼，这样至少可以确保人民的安宁。”

    面对父亲这样的一番话，公主的回答非常平静，平静地近乎冷淡：“除了这么作之外，大楷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有关于这一点，如果你能够答应你与卡尔曼之间的婚事，那么兹鲁纳格拉最起码还能够维持国家转让的名份，所以你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好吗？”

    “好的。”

    “你是答应了是吗？”

    “是的，因为皇帝卡尔曼既然能够兼任兹鲁纳格拉的国王，那么身为兹鲁纳格拉公主的我，应该也可以成为马法尔的女皇帝。”

    亚德尔荷朵公主的声音虽然不疾不徐，但是这话的内容却有着深不可测的端倪。达尼洛四世这下子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儿。这个排行第十一的女儿，一直被认为只是个拥有美丽外表，可是缺乏个性，而且学习技艺的能力平平，游玩方面也不见特色的平凡王家子女，如今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死而有了些许的改变。

    “父王，请您不用担心，只要有我亚德尔荷朵在，我兹鲁纳格拉王家的血统一定能够传承到后世，而且还是以最尊贵、最不可侵犯的形式。这样子您可以放心了吗？父王？”

    “亚德尔荷朵，你……”

    亚德尔荷朵公主对着父亲那显得有些呆然的面孔，露出宛如彩霞般美丽的微笑。父亲这下子突然明白了，原来女儿此时的表现不是因为有所改变，而其实是展现出了她真正的面貌。

    “到现在为止，女儿一直没有遇到任何真正感到兴趣的事物。不管是学习技艺也好、游玩也好、恋爱也好。不过，以女儿这样的一名女子，如果能够与马法尔的英雄皇帝卡尔曼作为斗智的对手，那么女儿这一生也可算是没有白活了。”

    “你……”

    虽然身体状况极为衰弱，但是脑筋却十分清楚的达尼洛四世，此时也只能无意义地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因为这么长久以来，他竟然没有看出这个十八岁的女儿怀着如此的野心与才能。

    不久之后，思路好不容易才终于厘定下来。衰老的国王伸出他那呈褐色，且瘦骨如柴的手，握住女儿那双极为白皙的手。达尼洛四世竭尽了全身的力量，气若游丝地说道：“亚德尔荷朵，我的女儿啊，父亲的遗言你要仔细地听好。”

    女儿于是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和表情：“是的，父王，女儿会仔细听好。”

    “父亲忽略了你真正的才能，把你和其他兄弟姊妹一样地看待，以致让你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日，这全是我的愚昧。那想必是一段充满遗憾的岁月吧？”

    “父王……”

    “到了如今，父亲不敢祈求得到你的谅解，惟一希望你做到的，就是好好记着老人的忠告。卡尔曼皇帝是一位豪迈的男人，如果将他扳倒的话，或许反而会给这世上带来不幸。你行事要好好瞻前顾后，千万不要让自己远离幸福，知道吗？”

    “……是的，女儿明白，请父王安心。”

    亚德尔荷朵在回答之前先有了一瞬间的沉默。国王那对已经衰弱到极点的眼睛，竟然又闪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原本握住女儿的手松开了，衰弱的双眼也闭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沉入了疲劳的深渊。

    六月二十五日，喀尔罗札的城门终于打开了，马法尔大军于是进驻到这个异国的首都之中。卡尔曼先将马停进王宫“青泉宫”，然后仅率领了菲连兹等几个贴身侍从，到宫内的两百多个房间去走访参观。这时，他走进一个面对中庭的二楼房间内，只见有一名老人正端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迎面走进来的年轻征服者。

    “您是马法尔皇帝卡尔曼阁下吗？”

    “没错。你是……，哦，不，您难道是……”

    “我是兹鲁纳格拉国王达尼洛。初次见面，幸会了。”

    卡尔曼有些于心不忍地接受了亡国国王的一鞠躬，随即便劝他将身子躺下来。

    “我们等下次机会再见面吧。现在您请好好休息，如果医生不在的话，让我派马法尔的御医来好了。”

    “不，请让我当面问您一件事。对于一个再经过些时候，就能够在和平之中为您所拥有的事物，为何你要如此性急地去追求呢？我知道这问了也是无济于事，不过还是希望您能告诉我。”

    衰老国王的疲弱眼光，正以一种奇妙的磁力吸引着年轻的征服者。卡尔曼点了点头，随即依照对待王者的礼节，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朕知道自己性急，往后若被批评霸道或者被毁谤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朕除了朕自己的生活方式之外，不再有其他的作法。如果是达尼洛国王的话，所选择的或许是另外一个途径吧？但是朕只有这个途径。”

    就算说得再长也是枉然的，所以当卡尔曼沉默之后，一直到老国王再度开口之前，这中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静寂气氛。

    “那么，我就将兹鲁纳格拉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女儿亚德尔荷朵在内，全部委托给卡尔曼阁下了。我惟一的请求，就是希望不要让无辜的百姓流血牺牲。”

    “这一点朕答应您，您安心吧！”

    年轻的征服者清晰且明白地回答道，不过内心却小声地叹息着：“如果达尼洛四世用侵略者的字眼来谴责的话，朕反而会觉得更好受些。”

    ……不久，达尼洛四世公布了一道命令，表明兹鲁纳格拉的统治权，将在“和平而且友好的情况之中”，转交到卡尔曼二世的手中。

    拉古札斯城的守城将领帕瓦欧男爵，在面对马法尔军侵攻时，原本一直紧紧地关闭着城门，打算要抗战到底。但是，当达尼洛四世发布这道命令之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说了一句：“今后再也不为任何人而战了。”的话之后，遂于七月一日打开了城门。

    也因此，兹鲁纳格拉国内具有组织性的武力抵抗便告一段落。卡尔曼以达尼洛四世代理人的身份，暂时担任摄政，不过兹鲁纳格拉的王冠已经肯定迟早会正式戴在他头上，也就是所谓的“一个头上戴着两顶皇冠”。

    “国家是王者的财产，而人民是纳税的动物。”

    如果要说得极端一点的话，那么中古世纪的国家的确是处于这样的一种政治状态。而所谓的德政，充其量便是减少人民的赋税，不让异国的异族士兵践踏人民的家园，使人民的房舍免于被敌国烧毁。

    马法尔军队的纪律非常严格，在他们进入兹鲁纳格拉国都喀尔罗札城的当天，就将两名犯下掠夺罪的士兵处了死刑，并且将死者的首级悬挂在城门前以儆效尤。这么一来，马法尔军的纪律更为严整，而兹鲁纳格拉的人民也都松了一口气。

    进入喀尔罗札城的翌日，卡尔曼对兹鲁纳格拉的宫廷书记长裘拉杰下达了以下的命令：“全国百姓的租税，无条件减免一成。从宫廷费与军事费上所大幅削减下来的部份，应该就足以支付兹鲁纳格拉的财政费用了。”

    紧接着的这一句话，或许可以完全展现卡尔曼武断的一面：“如果无法支付的话，就抄灭二、三家大贵族……不，还用不着付诸实行，只要先把这个话放出去，那么大贵族们就会自动摇着尾巴过来了。”

    经过几天之后，事实证明卡尔曼所做的这个判断确实是正确的。

    “马法尔自己送上门来的驸马爷。”

    兹鲁纳格拉的人们私底下窃窃地私语着，不过卡尔曼在经营新领国时所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却丝毫也不像是个被招赘进门的女婿。无论如何，卡尔曼一定要在这一年之内，完成支配权的确立以及秩序的安定。因为冬季一旦来临，所有的兵马都必须要撤回马法尔本国，这么一来的话，耸立在旧领土与新领土之间的将会是一道冰雪峭壁，所以此时绝不能够陶醉在夏季的光辉绚烂之中。

    “如果我死了的话，究竟会有多少人拍手庆祝呢？”

    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之后，有二十四名兹鲁纳格拉的王族、重臣要被判处死刑，卡尔曼签署了这份死刑执行书之后，不禁自我嘲讽地说出了这句话。至少对兹鲁纳格拉王国来说，卡尔曼将会是一个有着人类躯体的大灾厄，不，应该说已经是一个大灾厄。就实质上来说，兹鲁纳格拉王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就连宫廷书记长裘拉杰，虽然内心真正的想法不知如何，在表面上也一直毫不在意似地为卡尔曼处理国家事务。

    兹鲁纳格拉的内亲王亚德尔荷朵公主，是在六月二十六日接近傍晚的时分出现在卡尔曼的面前。黄昏的帷幕尚未笼罩在大地之上，夏季灿烂的阳光像是一颗颗气化的宝石，将南国的山野装饰地耀眼夺目。

    兹鲁纳格拉的建筑当中，与马法尔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建筑本身的阳台很是宽广，而且在阳台之上还有遮阳用、采开放式设计的藤架。藤类植物的花和葡萄婀娜多姿的茎蔓缠绕在这藤架上，使得宽广的阳台地面上有着点点的清凉遮荫。在这片清凉的藤荫之下，美丽的公主低着头，对征服者说道：“我是亚德尔荷朵，达尼洛的女儿。”

    “你来得正好，目前的一切你用不着担心。如果有任何造成你不便之处，请尽管说出来。”

    “没有任何不便之处，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皇帝陛下。如今，陛下您已经以本身的实力掌握了这个国家，不知是否还有意以亚德尔荷朵作为陛下您的配偶呢？”

    “嗯，是有如此打算……”

    “如今我虽是亡国之人，但请容许我提出结婚的条件，卡尔曼殿下。”

    “条件？”

    卡尔曼饶富兴趣地盯着眼前这个败亡之国的公主看。亚德尔荷朵公主的确很美。她的美完全不同于一般的人为造作，举手投足之间渗露着一种属于不同次元的色泽。就在卡尔曼为公主的美貌而不禁赞叹的时候，公主的声音接着又流进卡尔曼的意识范畴之中：“是的，请容我禀奏。以卡尔曼殿下您的武威，这将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无论如何，请殿下在近期之内，消灭耶鲁迪王国。”

    “消灭耶鲁迪王国？”

    卡尔曼的疑问一下子就脱口而出，显示出他内心的确受到了一股冲击。卡尔曼把自己的视线从亚德尔荷朵那宛如艺术雕刻般端整的面容上移开，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卡尔曼接着发言了：“耶鲁迪是我马法尔的同盟国，而且是共同举兵征伐你们兹鲁纳格拉的伙伴。当然，从你的立场看来，耶鲁迪和马法尔一样都是你们的仇敌，不过，耶鲁迪的罪不是应该比马法尔更轻些吗？”

    “我并不如此认为。”

    “哦？为什么呢？”

    “如果侵略的行为本身是发自他们自主的意念，那么这一切就可以另当别论。但是，耶鲁迪是跟随在他人的马尾之后，企图一起瓜分战争的战利品，如此贪婪的劣根性正是我所憎恶的。”

    亚德尔荷朵沉着冷静地断言，言词之中充满了沉痛激烈的谴责意味：“依照他们如此的劣根性，只怕迟早有一天也会对马法尔下手，只是在目前看来还难以预料。这就是我为什么特意提出如此要求的原因。请殿下消灭耶鲁迪，这是亚德尔荷朵惟一的愿望。”

    “嗯，你说得不错。你所说的话，于情于理都可以接受。好，朕会把你的话放在心里。”

    尽管表面上如此允诺，但是卡尔曼的内心并没有真正将亚德尔荷朵所说的话照单全收。马法尔迟早要消灭，并且并吞耶鲁迪，这是卡尔曼的霸业之中早已预定之事，根本无须亚德尔荷朵来煽动。如果卡尔曼将自己预定的事项告诉亚德尔荷朵，让她先能够安心下来的话，这件事是否会就此结束了呢？事实上并没有如此单纯。如果亚德尔荷朵企图要对消灭她祖国的仇敌复仇的话，那么首先采取的第一步骤应该就是让马法尔与耶鲁迪之间的同盟关系产生裂痕。现在她所陈述的条件不就正是基于这样的企图吗？虽然在卡尔曼的面前，她若无其事地发挥着演技，假装自己是个仅热心于复仇，对其他的事情则一概不关心的单纯女子。

    “唉，这样的一个公主如果一直被放在深宫内院的话，还真是糟塌了。”

    卡尔曼心里这样想着。虽然这个美丽的公主并没有刺激到卡尔曼身为一个男人的情感，但是卡尔曼对这个公主的兴趣却是远超过性别之间的差异。

    “这位公主不会是我所喜欢的女性，不过将来或许会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也说不定。”

    卡尔曼在分析他人的心理时，一直是相当地犀利不留情，即便是对他自己本身也同样是如此。虽然他对于自己必须策立一个不是心爱的女子为皇妃一事，并非全然不感到丝毫的挣扎，但是他再度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我有艾菲米雅。结婚相爱情本来就是不同的两码子事。”

    一旦身为一国之君，那么结婚一事就等于是政策的一部份。这样的认识，应该就是国家的领导人物所必须具备的自觉。

    安洁莉娜公主一只手里拿着夏天的苹果，一面在“青泉宫”里独自漫步。此时的安洁莉娜虽然没有身披战袍，不过腰间仍然佩带着剑，穿着和男性一样的服装。那一头颜色仿佛是冬日落阳的头发在肩头上飘荡着，两眼充满了生气蓬勃的光芒，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尽管如此，她的举止动作却还是充满了孩子气。她将手里的苹果送到自己蔷薇色的嘴边，发出清脆的啃咬声之后，苹果上便立刻出现一个健康的齿形。绿色果实的酸味扩散在舌齿之间，令人感到一股舒爽的滋味。

    “公主，瞧您精神还挺不错的！”

    霍尔第和蔼可亲地打了声招呼。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利德宛，此时正以他那双令人目眩的眼睛对公主作无言的问候。安洁莉娜于是以公平的笑脸回馈这两个人的好意。如果单纯从朋友的角度来看的话，霍尔第可远比利德宛来得风趣且见闻丰富哪，安洁莉娜在心里这么想着。

    三个人于是结伴一起在庭园中散步。彼此交换了一些无聊的会话之后，霍尔第终于提出了一个稍微有点意义的话题：“不过，好天气再怎么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哪。不知我们可爱的祖国马法尔，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呢？特别是百姓们的生活。”

    安洁莉娜皱起了她那形状美好的眉毛。

    “你是说会下雨吗？”

    “依照顺序来说，在下雨之前，会先有乌云出现呀！”

    “霍尔第，照你的说法，你是认为现在已经有乌云了是吗？”

    “照理说，现在不应是有乌云出现的季节哪！”

    霍尔第用手掌按着他那闪闪发亮的头顶。安洁莉娜公主与利德宛听了他所说的话，不禁在身材较短小的霍尔第头顶上交换了一个视线。

    事实上，利德宛很能够了解霍尔第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年轻有为的皇帝在众望所归的情况下登基之后，马法尔帝国的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灿烂。虽然他乘着兹鲁纳格拉内部不统一之际，强夺了该国的土地，如此的行为可说是霸道至极；但是他严厉禁止士兵有任何掠夺的暴行，将整顿肃清的范围只限定在宫廷之内，并且还修订了兹鲁纳格拉原有的苛政，在短短的时间当中，便建立了极为安定的支配体制。此时此刻，无论是国内国外，应该都不会有乌云产生才是。

    尽管如此，安洁莉娜公主和利德宛之所以会感觉到乌云的存在，或许可说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些多余无益的事情，那就是安洁莉娜的哥哥金鸦国公蒙契尔与皇帝卡尔曼之间矛盾的对立斗争。不，或许还说不上是知道，应该说只是怀疑。但是如果要去向哥哥澄清这个疑虑的话，即便是像安洁利娜这样一位充满勇气与胆量的公主也不禁感到胆怯。

    “如果连国公地位都无法感到满足的话，那么哥哥所想要的，便只有皇位。”

    安洁莉娜不只一次地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每次所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哥哥所觊觎的是皇帝的地位，难道哥哥是一个那么崇拜地位与权力的人吗？不，安洁莉娜确信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不知道哥哥内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想法，不过照安洁莉娜看来，哥哥是爱上了名叫野心的美女，那个仅居住在梦幻境，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美女。也就因为如此，哥哥永远不能真正地谈恋爱，安洁莉娜想到这里，不禁惋惜得想叹气。

    安洁莉娜把青苹果的果核放在手指尖转动着，仿佛那是一颗能够呈现森罗万象的水晶球。安洁莉娜的怀疑不仅是针对哥哥蒙契尔，即使是皇帝卡尔曼，她同样也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的地方。

    皇帝卡尔曼最先让人感觉到有所转变，是从先帝波古达二世过世的时候开始。当人有大幅度转变的时候，应该会有某个特定的事实作为其转变的契机。就算父皇的死就是这个契机，但是造成卡尔曼有如此大幅度转变的应该没有如此单纯，难道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内情吗？

    安洁莉娜不认为卡尔曼与蒙契尔之间这种蕴藏暴风的紧张关系就是所谓的宿命。虽然他们碰巧在同一年诞生在同一个国家，但是路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来挑选的。人不是让宿命来操纵的，自己的命运是靠着自己的手编织出来的，即使是颜色也是自己挑选的，不管是白色也好、金黄色也好，或者是血腥的红色也好。

    七月五日这一天，马法尔的宰相宋尔坦率领着由十辆马车连结而成的车队，通过了喀尔罗札的城门。除了车队之外，同时还有护卫的骑兵一百二十名。如此小题大做的声势引起了伊利亚逊将军等人的反感，他对着利德宛低声耳语地说道：“他这是想要躲避一些仇家的杀害，其实哪，最可怕的根本就是他自己那副坏心肠。”。不过，不管有哪些人有着多大程度的反感，宋尔坦那像是松鼠般的身影此时确实出现在“青泉宫”里，而且谒见了皇帝。

    “贺喜陛下终于成为两国的君主。如此空前的伟业，实为言语所不足以颂扬！”

    说完这番由阿谀谄媚与嘲笑讥讽所完美调和在一起的言语之后，宋尔坦发出一种奇妙的笑声。但是就在卡尔曼那颇富年轻气息的脸庞即将被不悦的阴影所笼罩之际，笑声突然中止了，中止得一干二净，连个余响都没有。宋尔坦于是藉着极为恭谨的一鞠躬，将自己的内心给完全隐藏起来。

    这时，卡尔曼的内心有个冲动在蠕动，他恨不得将宋尔坦脸上那层皮肤给撕扯下来。如果他是一个暴君的话，一定会立刻把宋尔坦处决掉，理由很简单，只因为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宋尔坦身为一国宰相，宫廷内外的情势都由他处理，这样的经验和才能却也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宋尔坦抬起头，脸部表情产生了一些变化。

    “败禀陛下，微臣自帝都带来了一个难以启齿的不幸消息。”

    宋尔坦的眼睛忙碌地左右转动，意思是要求陛下屏退其他不相关的人。这个时候，在皇帝身旁的只有金鸦国公蒙契尔一个人，皇帝用眼神表示了“不用”。宋尔坦于是有些失望似地，嗳嗽一声之后便开始说道：“那么，请容微臣启奏。艾菲米雅女官亡故了。在微臣自帝都出发当天的早上，终于一病不起……”

    在这瞬间，卡尔曼的嘴唇挤不出一点声音，他的面容也完全失去了生气。在他身旁的蒙契尔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要倒下去了。不过卡尔曼虽然踉跄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倒下去。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脚底下用力踩住兹鲁纳格拉的土地，像棵榆树般强劲地站立着。卡尔曼一面调整自己的呼吸，抑制住心脏的鼓动，继续听完宋尔坦冗长的报告之后，他命蒙契尔和宋尔迪一起退下。门扇于是开了又关，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这个手中握有两顶皇冠的男子，竟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我是多么地愚蠢哪……”

    到了此时此刻，卡尔曼这才顿悟到一个事实，原来他过去一直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份托付给艾菲米雅，托付给这个温顺又恭谨有礼的女子。虽然当初的出发点不过是年轻王族与侍女之间司空见惯的肉体关系。但是，在这些日子当中，他两人之间已经发展出一种绝非是司空见惯的心灵契合，尽管如此，在卡尔曼的意识当中，却还总以为这只是男女的情事，从没有考虑过与她正式结婚，甚至还以为艾菲米雅对于这样的关系也应该会感到满足。对于卡尔曼来说，艾菲米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女性，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因素是更为重要的，而且这个因素原本应该是存在的。

    “报应啊！难道这就是弑杀亲父的报应吗？但是，就算是天帝，也没有权力从我身边将我所爱的人夺走啊！要杀的话就杀我好了！”

    卡尔曼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哀叹声和诅咒声化成低沉的音律，从地面上匍匐而过。

    “杀我吧！杀了我……”

    就这样，马法尔的皇帝卡尔曼二世失去了原本该可以成为他后继者的儿子或女儿，在还没来得及出生之前就失去了，同时，也失去了他孩子的母亲。除此之外，卡尔曼更失去了那颗原本存在于霸王的心理当中，属于凡人追求幸福的心。艾菲米雅的笑容是多么地优雅、柔婉，但是她竟然将这一切全部带走了。

    卡尔曼在不久之后抬起了脸，从那僵硬干燥的嘴唇当中，吐出僵硬又干燥的独白：“加速举行和亚德尔荷朵公主结婚的仪式。既然已经变成这种状况，还是加快些比较好。没错，这样也好，这么一来，艾菲米雅就不必像见不得人似地永远躲在阴影底下了……”

    另一方面，宰相宋尔坦从皇帝御前退下，并与蒙契尔道别之后，他凝视着那道重新被关上的门扉，好像在沉思什么似地。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近此时正站在门旁的侍从武官菲连兹少年身边，命令他把耳朵凑过来。菲连兹讨厌这个宰相的程度并不下于皇帝，但此时也只得勉强地依照命令行事，当他听到宰相低声对自己所说的话时，不禁大吃一惊。

    “……毒药？”

    “这件事情还不能让陛下知道，懂吗？而且要切记多说无益，不得对他人提起。”

    经宰相这么一交代，菲连兹点点头，但少年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是一阵青、一阵白。

    宰相告诉菲连兹，皇帝卡尔曼二世的情人艾菲米雅女官，真正的死因可能不是病死，而是遭毒杀身亡。宰相一面说，一面凝视着菲连兹，两眼里闪耀着青白色的火苗，两道像蛇一样细细的火苗。但是这幕情景，也有人在走廊的一角正默然地注视着，这人便是金鸦国公蒙契尔。

    无论艾菲米雅的死是一件多么令人悲叹的事，对马法尔帝国来说，这只不过是皇帝个人的私事。如果艾菲米雅确实生下了男孩，而且这男孩披立为皇太子的话，那么就算艾菲米雅并没有被册封皇妃，这名女官的死仍然算是帝国的朝政大事，因为她的死就等于是下任皇帝母亲的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艾菲米雅的死在帝国例行的记载当中，不过是区区一名女官的死，记载上只是这么写着：“在这一年当中死亡的宫廷有关人员，为侍从一名、女官三名、随从武官一名”，甚至连个人的姓名也不被列入。

    卡尔曼并不像兹鲁纳格拉的末代国王达尼洛四世那样是个大情圣，而是一个拥有平凡的女性观与健康肉体的人。艾菲米雅当然不是卡尔曼的第一个异性，在她之前，也有其他女性是卡尔曼曾经热爱过的。卡尔曼从来没有想像到，艾菲米雅的死竟然会带给他如此强大的打击。当然，这样的打击完全不同于父王过世时所带给自己的冲击，两者的性质全然迥异。在这个时候，他所深切感受到的，不是个人的软弱，或者是合理的悲哀，而是他自己的愚蠢。

    但是，卡尔曼将这一切悲叹与后悔全部深埋在自己的内心，为了弥补失去艾菲米雅之后的心灵空洞，他更是一心一意地专注在成就霸业上。

    对于卡尔曼这个侵略者，兹鲁纳格拉的人心并没有产生负面的趋向，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外来的侵略者并没有大肆进行掠夺。

    事实上，严格惩戒掠夺、暴行，和破坏行为的最后获利者不是别人，而是征服者，其中的好处不仅仅是安定了彼征服国的人心；试想，如果田地被践踏、烧毁了，那么农作物就无法长成，家畜如果被杀害了，就无法继续繁殖，供水管路如果被破坏了，那么农地和牧场就无水可用。只要能够节制破坏的层面，维持土地原有的生产力和居民的勤劳意愿，那么整体的经济能力就不会受损，而赋税的征收也将更为容易。所以，施行德政的最后获利者便是统治者，凡是贤明的统治者一定都深谙这其中的道理。

    从最初一开始，卡尔曼就没有想要使兹鲁纳格拉荒芜，将征服地搜刮一空的意思。为了让兹鲁纳格拉成为供养马法尔强兵的后方补给，一定要将该国的农业生产力与过去所蓄积的财富保存下来。只要根基不受到破坏，那么就不需要插手或干涉兹鲁纳格拉的民众生活和下层社会的构造。最多只要将眼里所看到的偏差现象给纠正过来就足够了。

    就这样，当马法尔的征服事业已经转成新领土统治，而统治步骤已经从军事转为文治的时候，马法尔的大军暂时就没有留在兹鲁纳格拉的必要了。而且，军队对于生产事业并没有帮助，二十五万名的庞大兵员总不能一直老待在这里吃闲饭。如果要防御兹鲁纳格拉的领土遭受他国侵袭的话，只要靠兹鲁纳格拉旧有的军队就足够了。所以马法尔军现在的作用，只是在牵制兹鲁纳格拉军，避免这些旧有兵员将矛头指向皇帝卡尔曼就行了。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步骤都进行得非常顺利，这一切仿佛在催促着马法尔军撤出兹鲁纳格拉。于是皇帝卡尔曼决定，只让直属军三万六千名，与龙牙公国军一万八千名和自己一起留下来，其余军队分两梯次回归马法尔本国。此外还决定龙牙国公渥达留下来担任皇帝顾问，而金鸦国公蒙契尔随同本公国军队一同回国。原本皇帝卡尔曼是希望蒙契尔能够留下来，但是蒙契尔回答：“臣下一向不太能适应热的天气，而且一方面也挂念着领地内的事情。”之时，卡尔曼便笑了笑，同意让他回国去了。因为就算蒙契尔和金鸦公国军会合，也不再有显露叛意的余地了。

    现在，耶鲁迪已经被扯了进来，成为马法尔征服兹鲁纳格拉的共犯，接下来只要亚德尔荷朵和卡尔曼缔结婚姻关系的话，其他各国也没有插手的余地。这一切都是因为卡尔曼武断的迅速行动以及巧妙的文治手腕，才没让其他各国有丝毫可乘之机。虽然札拉和利斯阿尼亚等他国的王室与兹鲁纳格拉也有政治婚姻关系，但是这并不能构成他们对马法尔滋生事端的理由。

    “如果事先能够与兹鲁纳格拉缔结攻守同盟的话，现在也不至于让卡尔曼那家伙独享整块大饼哪。早知道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了。”

    到现在才这么唉声叹气，这根本就是所谓愚者的智慧，丝毫没有一点助益。只能在远处流着口水，任凭马法尔独占美味丰富的猎物。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企图采取什么动作。

    即便如此，如果光凭这表面上的迹象而以为万事已经圆满收场的话，那么就未免显得太过天真了。战场上的胜利并不一定意味着外交上的胜利。潜在的敌国现在一定更加强了警戒心。

    金鸦国公蒙契尔一面在准备着回国的诸多事宜，另一面却也在仔细观察着卡尔曼的新领土支配政策如何顺利地进行。他手里一面寻找着适当的礼物，好带回去送给帕萨罗威兹侯爵加的依德利达公主，但是真正的心却是神游在策谋的庭园里。

    “如今要单凭一国的力量来对抗马法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接着下来，拉萨尔那家伙的企图大概是要筹组一个对抗马法尔，不，应该是说对抗卡尔曼的多国联盟了。对皇帝来说，这可是他的外忧，至于内患方面，国内的敌人该会有何蠢动呢？”

    其实所谓的内患，最大的敌人便是蒙契尔本身，但是此时在他的思考当中，并没有把他自己列入计算的范围当中，因为依照他的思考方法，怎可能把自己和那些区区不成气候的小敌相提并论。

    “啊，就这个了！”

    蒙契尔脱口而出，这并不是因为策谋已经拟订妥当，而是要送给依德莉达公主的礼物已经决定好了。那是一条银线上系着四个银铃的风铃，每当有微风吹送的时候，就会发出清澄悦耳的响声。

    “如果公主会喜欢就好了……”

    当蒙契尔正在挑选礼物好送给小公主时，卡尔曼这方面正与亚德尔荷朵公主交换着极为平淡无味的对话。

    “亚德尔荷朵公主，这一次为了报酬耶鲁迪协助马法尔征服成功，朕已经决定将兹鲁纳格拉的十州赏给耶鲁迪，你以为如何呢？”

    听到这话的时候，亚德尔荷朵的眼眸仿佛两把锐利的刀刃，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赏给耶鲁迪十州？这样的行为不等于是拿着金币往盗贼手里堆吗？”

    “你很不高兴是吗？”

    卡尔曼淡淡一笑，手指尖轻弹着银杯的边缘。

    “就如同你的愿望，那耶鲁迪迟早也会成为我国的一部份。如今赏给他们十州，其实不过是先将土地借给他们几年而已。如果他们要大作白日梦，以为可以从此就建设起一个大耶鲁迪王国的话，不妨就让他们去作吧。人说画饼充饥，就算他们在纸上画满了美味的料理，也并不表示他们的肚子就会因此而饱起来啊！”

    为了对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人夫的男子所说的笑话作回应，这个即将成为人妻的女子于是在她那艳丽的红唇旁绽放出一个娇媚的微笑。一个美男子与一个美女子，这对尊贵的男女在不久之后，即将要在夫妇的卧床上，以列国的兴衰与策谋作为临睡前的枕边细语吧？

    七月七日这一天，一份以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的名义所发布的宣言公开对天下昭告，兹鲁纳格拉八十州土地当中的七十州，正式与马法尔本土合并。这便是世人所谓的“大合并”。

    经由这次的大合并，马法尔帝国的疆域高达二百州，版图之大乃为空前所未有。卡尔曼的威名足可以和马法尔的建国始祖阿尔巴德征服帝相匹敌。

    “卡尔曼大帝一夏征服一国。英武声誉无与伦比。诸国列王双膝及地，对于卡尔曼大帝之丰功伟业，无不战栗胆寒……”

    史官于年代志上如此振笔记载。然而马法尔帝国的声誉对于邻近列国来说，却是个仿佛梦魇般挥之不去的恶名。卡尔曼征服兹鲁纳格拉的俐落手腕，让邻近诸国无不感到战栗不安，另一方面也使得他们更升高了对于马法尔的敌对心理。

    在马法尔帝国的都城奥诺古尔。短暂的夏日阳光正逐渐融合在一片水色的幕霭之中，家家户户的窗口散发着一盏盏温暖的灯火。这真是一个恬适而难得的北国之夏。但是在耶鲁迪大使馆内一个门窗紧闭的会议室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寒冬的气息，大使和客人们正围着一个坚木材质的圆桌旁坐下。

    “各位大使阁下都到齐了吗？好，那么请让我来开始这次集会，共同商讨各位列席大使的祖国安宁。”

    耶鲁迪大使拉萨尔非常平静地发表宣言。在烛光的照耀下，脸色仍显得铁青的这六名男人，听了这番开场白之后，脸部愈发僵硬，纷纷将视线集中在这名年轻主办人的身上。

    驻在马法尔帝都奥诺古尔的七国大使，此时都齐聚在这个会议室当中。除了耶鲁迪之外，还有札拉王国、利斯阿尼亚王国、库尔兰特王国、鸟鲁喀尔王国、拉沃泥亚大公国、以及西方骑士团领国。除拉萨尔之外，其余六名都是即将进入初老阶段的五、六十岁人，拉萨尔的年龄和他们有着相当大的一段差距，同时也是他们之中最诡计多端、老奸巨猾的一个。

    “在我们今天的集会上，原本还有一个人应该会出席，可是如今不见他的踪影，那就是兹鲁纳格拉的大使札伊歇尔公爵。由于某个不明人物的阴谋，他身为外交家的生涯很不幸地遭到中断。作为一个曾经与他同在一个任地的大使，请容我冒昧地为他祈求冥福。”

    拉萨尔低下了头，其他六国的大使也纷纷端正自己的姿势，以本国的仪式为死者祈祷。札伊歇尔公爵生前的交际作风颇为傲慢，一直是各国大使所讨厌的对象，但是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又何妨表现一下礼仪。

    事实上，拉萨尔正是杀害札伊歇尔公爵的真正犯人。札伊歇尔公爵死后，拉萨尔竟然还将他拿出来当道具利用，所谓恬不知耻正可说是他的写照吧。在这个年轻策谋家的心中，根本没有畏惧死者灵魂的观念。活着的人尚且无法控制这世上的人，死者又如何能够加以插手呢。

    “……不过，札伊歇尔公爵在祖国还没遭受马法尔军的马蹄蹂躏前就过世了，就这一点来说，或许要比在座的各位大使来得幸运也说不定。”

    耶鲁迪大使的言论，引起了札拉大使的不平：“为什么我们比较不幸呢？我们的祖国都还安然无恙不是吗？或许马法尔在征服兹鲁纳格拉之后，会就此而满足了也说不定哪！”

    “卡尔曼并不是一个这么容易满足的人。今年碰巧是兹鲁纳格拉遭殃，有谁敢说明年不会轮到札拉吗？”

    札拉的大使闷声不响了。其他各国的大使们则就着自己所坐的位置与个人体格，有些不安地稍稍转动身体。他们的国家在过去对于马法尔的态度并非经常保持友善，如果卡尔曼有意思的话，何患没有侵略的借口呢？

    “马法尔的版图如今已高达二百州。并吞了物产丰饶的兹鲁纳格拉之后，更确立了以南方物产供养北方强兵的体制。这个事实所蕴藏的可怕意义，想必是各位贤明大使早已知道的。”

    拉萨尔所说的话并非完全正确。但是经他这么一指明，有半数大使吓得呆若木鸡，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这深一层的含义。见到这幅景象，拉萨尔不禁在胸中冷笑，这群认不清事实真相的笨蛋，真是活该要被我耍弄。

    “如今单凭一国的力量已经无法对抗马法尔的强势。此时此刻，正是各国要摒弃私心，筑起一道防御的铜墙，为阻止马法尔向外膨胀而同心协力的时候。今日邀请各位列席这个集会，就是为了要商讨有关的事宜。”

    这时，有把椅子发出响声。体格魁梧的库尔兰特大使，有些无聊地重新将身子挪好之后，便怀疑地对着年轻的主办人提出问题：“不过，耶鲁迪不是配合马法尔征服了兹鲁纳格拉，而且还分得十州土地吗？换句话说，耶鲁迪根本就是马法尔的共犯。你们耶鲁迪吃到了甜头，现在却反过来若无其事似地召开这次集会，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如果无法相信耶鲁迪的话，试问您今日为何应邀前来参加呢？库尔兰特大使？”

    还未等对方回答，拉萨尔又紧接着说道：“不，请不要误会，我没有盘问或者讥笑您的意思。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齐聚在这里，就是因为担忧马法尔的强势与皇帝卡尔曼的野心，只有这个原因。如今我们好比是搭乘同一条船要渡过大河的同志，争吵只会让我们面临覆舟的命运。”

    藉由这个巧妙的比喻，将六国大使对于事态的认识诱导到预期的方向时，拉萨尔重新环视眼前的这一群人。

    “在此，请容我提出一个提案，就让我们共同缔结对抗马法尔的七国同盟条约，不知各位大使以为如何？”

    “七国同盟？”

    六个大使面面相觑。在这个大陆上，曾经有过无数次的二国，或者三国缔结同盟的例子，但是，七国为对抗一国而立定盟约的情形却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联合要能够实现，必须要在各方利害关系都相当一致的情况下。而马法尔如今日复一日的明显兴隆，不正是促使各国利害一致的导因吗？

    “或许各位大使会认为凭什么要让耶鲁迪来主导，心里面可能会感到有些无可奈何也说不定。但是我们这个同盟成立的性质并不是要由哪一国掌握主导权，而是由各国基于平等的立场，彼此遵守信义的原则，来共同对抗马法尔的威胁，耶鲁迪的角色只是对各国提出呼吁。如今要防止马法尔的膨胀，并维护列国的和平，除了这个方法之外，别无其他，请各位驻在大使明察。”

    一条像是用血勾勒出来的赤色疤痕，正愈来愈明显地浮现在这个年纪最轻的大使脸颊上。大使们像是被催眠了似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最后全部赞同了拉萨尔的意见。六国大使深信，不管马法尔再怎么强势，卡尔曼有多大称霸天下的野心，七对一的话一定会赢，而且这正是自己国家要继续生存下去独一无二的途径。

    在拉萨尔的诱导与煽动之下，大使们于是沦为拉萨尔为达成一己之野心与策谋的活道具。

    至此，该有的道具都备齐了。这个属于卡尔曼的灿烂夏季还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拉萨尔用指尖一面勾勒着脸颊上的疤痕，一面提出了另一个提案：“本次集会盟约是在故人亡灵的见证之下成立的。因此，我们想把这个盟约命名为札伊歇尔盟约，不知道各位是否有其他异议？”

    就在没有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后世所谓的札伊歇尔盟约成立了；时间是在七月八日的晚上。在这一年，大陆历一○九二年的夏季，发生了许多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年代志上也因此需要更多的篇幅来记载。

    第七章萤火虫的原野

    七月二十日，马法尔全军当中的金鸦、黑羊、虎翼三个公国的公国军从兹鲁纳格拉的前首都喀尔罗札出发，踏上了重返国门的路途。扣除在奇利亚河畔的血战当中战死的士兵之后，此时仍有超越十万名的庞大军力。三公国的公国军在各个主将的率领之下，分别踏上了归途，由于这并不是一次统一行动，所以全军的监督权暂时由同行的宰相宋尔坦来统辖。

    因此，各公国军每天必须要派遣使者向宋尔坦作一次报告，说明当天的行程、通过地点、以及野宿营地等等。虽然在作法上有些麻烦，不过既然还在兹鲁纳格拉领地之内，就绝不能够掉以轻心。而且如果喀尔罗札地方有产生任何异样的话，三公国军也必须要回头支援，所以少许的麻烦也是无可避免的。

    三公国军的行军方向分别是，金鸦军往东街道，黑羊军往西街道，虎翼军朝中街道行进，全军预计在七月底之前越过国境，抵达马法尔本土。

    在这次的远征当中，虎翼公国军丝毫没有任何精采的表现可言。在奇利亚河畔的会战当中，还曾经因为遭受兹鲁纳格拉军的猛烈反击而出现漏洞，如果不是因为金鸦、黑羊两公国军的奋勇作战，或许早已被追赶到水边而全军覆没了也说不定。于是军中将领以及骑士们也开始对这个丧失军人荣誉的主将西米恩，发出了不满和诽谤之声。

    “到底他也不是个真正的国公，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笼络未亡人，霸占无主之国的角色罢了。”

    “啊，其实仔细一想，我们前国公伊姆列主君在世的时候，他虽然是一个重臣，但是却也当不上国相哪。说起来伊姆国公也真是颇具识人的眼光哪！”

    “看看人家黑羊军，自阿尔摩逊大老退位隐居以来，虽然几乎没传出任何武勇的事迹，可是这次远征却好像碱鱼翻了身，真是厉害。”

    “这一切可是利德宛大人的功劳。有句话说得好，要整体改变，非得改变上面的人不可。”

    如果仅仅是将兵们私底下的批评毁谤而已的话，西米恩倒也还能够忍受。因为西米恩对于自己在奇利亚河畔的会战当中，所表现出来的指挥成绩也相当地不满意。因此，他努力地让这些话从自己的耳畔流过，尽量不去在意它，但是当他听到以下的这些诽谤时，整个人的神经几近要崩溃了。

    “说起来也奇怪，那西米恩大人到底是凭着哪一点，如此摆着一副国公的嘴脸呢。一来他既不像是利德宛大人，是由皇帝指定为继承人而得到众人的公认，二来也不像渥达大人和拉库斯塔大人，是正式被授与国公的地位。说穿了，他不过是格尔特露特未亡人的第三任丈夫罢了。”

    “不对，根本还算不上是丈夫，只是情人而已，他们甚至连正式结婚都没有。”

    “如果要说到最早时候的话，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伊姆国公的去世。那虽然是在和格尔特露特夫人正式结婚之后，不过真的是因病而死的吗？”

    “嗯，没有根据的话我们是不能乱说的，不过很显然地，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依照西米恩大人的计划在进行的。伊姆国公不是曾经要举兵讨伐西米恩大人吗，可是整个事态却急转直下，西米恩大人主动将格尔特露特夫人让给了国公……”

    “嘘，你们可千万不要乱说。搞不好我们也会步上伊姆国公的后尘哪！”

    西米恩再也无法忍耐了，因为这些毫无证据的怀疑全部都是百分之百的事实。虽然这些事实过去一直被他轻松地掩盖下来，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沉重的大石一旦变轻的话，水还是可以流泄得过去。

    正当西米恩感到极度怅然的时候，有名访客在夜晚秘密地来到西米恩的野宿营地。

    “哦，这可不是宰相阁下吗？敢问有何贵干？”

    光从访客具有宰相地位的这一点看来，西米恩怎么也不能有所怠慢，况且此时正是西米恩感到极端孤立的时候，有个客人来访的确是很令人高兴的，即便是这个众人厌恶的宋尔坦。当西米恩省视自己此时的心理时，确实也嘲讽着自己是个“落魄之人”。

    西米恩将宋尔坦迎进自己的帐棚里面，然后拿出了兹鲁纳格拉有名的白葡萄酒、干乳酪、以及混和着小羊血的腊肠来招待客人。双方形式地交换了一些会话之后：“西米恩国公，对于皇帝陛下从去年以来到今年为止所进行的平内征外，不知你有何看法？”

    从宋尔坦称呼西米恩为国公而非大人的这一点看来，显示宋尔坦对西米恩在态度上有着难以掌握之处。西米恩因此在心里有所警戒，于是选择了绝不会出错的说辞。

    “无论是平定内忧的高完成度，或者向外征讨的伟大功绩，皇帝陛下堪称是建国以来最英武的君主。能够以臣下的身份伴随在明君的左右，臣下认为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

    听着西米恩紧张地几乎要头冒冷汗的这些话，宋尔坦若无其事似地一面笑着，同时还点点头。西米恩这番话固然是基于阿谀的出发点，不过倒也没有扭曲事实之处。

    “帝国政府并没有过度干涉各公国内政的权限，不过，虎翼公国现在的情形怎么样？治理得还好吗？”

    “这是当然，在国公未亡人格尔特露特夫人的带领之下，文武官员皆同心一致，齐心治理公国。”

    话一说毕，宋尔坦那酷似松鼠的脸上便露出了有点邪气的笑容。

    “银狼公国、龙牙公国、铜雀公国，这三个名称当中有一个共通点，不知西米恩国公是否知晓？”

    “共通点……”

    西米恩闻言不禁愕然。宋尔坦的话虽然拐弯抹角，不过隐藏的含义却非常露骨。这三个公国的君主都因为反对卡尔曼即位，最后不但惨遭横死，而且还失去了领地。西米恩的声音里面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激动：“皇帝陛下打算要撤销、或者没收我虎翼公国是吗？您的意思是这样吗？”

    “这个嘛……”

    “宰相阁下，请明白地告诉我。如果陛下真有如此御意的话，那么要怎么作才能改变陛下的御意呢？”

    “假如陛下有意思要这么作的话，西米恩国公心中是否有一点线索，知道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待遇吗？”

    现在西米恩已经完全被宋尔坦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完、完全没有线索。我虎翼公国侍奉卡尔曼陛下，从未曾有过任何异心或不满。此次征服外邦，我虎翼公国也尽心尽力整备军容，协助皇帝御驾亲征的大业。如果这样还要加以削封的话，那不是有些太严苛了吗？”

    正当西米恩动摇的时候，宋尔坦安定地将他那瘦薄无肉的手掌翻过来示意西米恩不用再讲下去。

    “不，西米恩国公，很抱歉我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话，这点请您原谅。您的忠诚与侍奉皇帝的热情，我已经非常了解，所以真正的问题，恐怕是在陛下的身上。”

    “这、这个……”

    “国公知道利德宛大人与安洁莉娜公主的婚约吧？”

    “知道是知道……”

    西米恩用舌头舔了舔他那干裂的嘴唇，想起了那一天从喀尔罗札城出发时的事情。在即将出发的三公国十万大军的将兵面前，皇帝卡尔曼宣布了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金鸦公国公主安洁莉娜的婚约。

    “马法尔国内，能够有这样一对幸福的夫妇也挺不错的。祝福你们俩。要记住，互相要把彼此当作是你们所需要的人；惟有这一点，希望你们不要忘记。”

    卡尔曼衷心地祝福安洁莉娜公主与利德宛，不过在他所说的话之中，却仿佛有些自我嘲讽的意味，好像淡水之中有海水混入似地，让安洁莉娜与利德宛感到有些微的不协调感。不过宋尔坦的问题重点并不在此。

    “陛下是个伟大的君主，遗憾的是，他对于人的好恶观念非常强烈。个人友谊甚至比公的立场还要来得优先。利德宛大人是陛下的同学，少年时代曾同窗共读，一同旅游各地方，甚至首次与敌人对阵也是同时的。”

    “那、那么……”

    “利德宛大人去世的前任夫人，是虎翼前国公伊姆的妹妹。照理讲的话，利德宛的确存资格来要求虎翼公国的国公地位哪。”

    这话与西米恩自去年以来的猜忌完全一致。所以西米恩相信了。宋尔坦更进一步探出身子，以压低的声音对着西米恩的耳朵灌进毒药。

    “接下来，这就是陛下的想法，为了昔日的旧友，替他将虎翼公国给讨回来。这么一来的话，西米恩国公与格尔特露特未亡人就一定会遭到驱逐。”

    达成之后，皇帝卡尔曼就将利德宛封为虎翼国公，至于黑羊国公的话，则封给女流之辈安洁莉娜。利德宛前妻的儿子帕尔，因为原本就是虎翼国公伊姆的侄子，所以就封为下任的虎翼国公。至于利德宛与安洁莉娜之间所生下的孩子，大概就是下任的黑羊国公了。宋尔坦将这幅未来的构想图，摊开在西米恩个人妄想的视野之前，然后抛下了最后的一句话：“对安洁莉娜公主和利德宛大人来说，这可真是幸福快乐，美好的大团圆唷！哪，西米恩国公……”

    如果是在两年前的话，西米恩应该不至于会被宋尔坦这样的一番佞言所欺骗。但是，为了得到美女格尔特露特，西米恩遂将他过去确实拥有的一些长处与美德作为交换的条件给出卖了。由于害怕格尔特露特被夺走，西米恩设计毒杀了他的主君伊姆国公，自此之后，他的精神就明显地偏离了宽广明亮的大道，而迷失在充满森林与沼泽的黑暗小径之中。

    事实上，西米恩与皇帝卡尔曼有着相似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是以罪恶感为出发点来重新构筑人生的架构。但是，西米恩的器量似乎比卡尔曼更狭小许多。而且在另一方面，卡尔曼弑父的罪状并没有为他人所知，而西米恩弑杀君主的罪行几乎是众所皆知，他必须要承受更多来自他人的冰冷眼光，所以他的精神负担或许更加重许多。

    西米恩方才所嚼的酒，就是宋尔坦称说是随手带来的小礼物，兹鲁纳格拉当地所产的酒。宋尔坦一口不沾，对西米恩却是频频巧妙地劝酒。于是西米恩醉了，醉得像是差劲的厨师所作的豆子汤，又浓又浊，这股醉意将他牢牢抓住，甚至在宋尔坦秘密离去之后，仍然紧抓着他不放。

    西米恩倒身趴在散乱的杯盘酒瓶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紧接着浓浊的醉意之后，进入了又浓又浊的睡梦当中。尽管肺与胃像针扎般地疼痛着，虎翼公国军的主将难受地微微转身，仍然执意将身心暂时交给睡神来掌管。

    “西米恩、西米恩啊……”

    低沉的声音爬进耳膜深处，用无情的钩爪撕裂了西米恩的睡梦。

    “起来啊，西米恩，你的前任主君特地从黄泉回来看你了啊！”

    西米恩惊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真的这样做，一块无形的岩石正压在他的胸口上，使他根本勋弹不得。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地，西米恩在这片固体化的黑暗之下，整个人被迷信的恐怖心理给碾碎了。

    “好久不见啦，西米恩，与格尔特露特共枕的褥子还温暖吗？弑杀主君之后所得来的权势宝座还舒适吗？”

    嘲弄的波动将西米恩的皮肤搔得痒痒的，西米恩原本绝不是个胆小的人，但此时也不禁毛骨悚然。

    “不过，你怎么也当不成国公。我的侄子、利德宛的儿子才能够当上国公。虽然你犯下了弑主大罪，但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在为他开路，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

    声音突然一变，变成尖锐的笑声：“哇、哈哈哈哈……弑杀主君的大罪人，为女人所迷惑而违背天良的愚者！你将会被逐出国境、被剥夺地位，横死异乡的末路将等着你。只要你一天不打倒利德宛，你就会有这样的下场，你就会有这样的下场……”

    嘲弄的声音又再度升高，在西米恩的忍耐即将迸裂，发出惨叫声的这一瞬间，伊姆的声音中止了，像断了弦似地突然中止了。原本一直压在胸口上的岩石也同时消失，西米恩满身冷汗地坐了起来，嘴里吐着低低的呻吟声：“哼、这个利德宛，休想我会让你得逞……”

    西米恩的两眼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利德宛大人、利德宛大人！”

    一阵像是用斧头劈开睡梦森林的叫声，使得利德宛醒来并且支起自己的上半身。瞳孔的焦点聚合时，只见微黑之中有个圆圆的面孔，原来是霍尔第的脸，令人想起了夜空的满月，利德宛不禁笑了出来，不过这位爽朗的“旅行学者”却反常地，以非常认真的口吻低声说道：“从东边方向传来有人马的脚步声。相当人数的兵马正朝这边逼近当中。”

    利德宛竖起了耳朵，想确认霍尔第所说的话。

    “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但是利德宛以军人的直觉感受到冰刃的触感。他探头到营帐外面，感觉到夜气的浮动。这时他不得不认同霍尔第所说的话。利德宛于是一面朝着霍尔第点头，手里迅速脱下身上的睡衣，一面集中思虑想着应变对策。

    “东边的话，应该有虎翼公国的野宿营地，莫非是西米恩……”

    利德宛没有余裕多做思考，他拿起战甲，要求霍尔第招集所有主要的军队将领。霍尔第二话不说飞奔而去，这时隐约可听到兵马因察觉异变而发出的嘶啼声了。

    穿上了战甲，佩带好长剑之后，整个夜晚已经笼罩在浓烈的战气当中。黑羊军的阵营几乎已经全体起身，这应当是平日就惩戒将兵不得松懈的训练效果吧？但是一旦己方人马出动，敌方人马的忧虑就会消失，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毕竟己方根本没有余裕准备，以便等待杀敌的良机。不久，军队将领们在霍尔第的招集之下，个个神色紧张地齐聚在利德宛面前，等待主将说明深夜招集的事由：“我们黑羊公国不至于会招徕虎翼公国的怨妒。西米恩的怀恨应该是针对利德宛大人个人吧？”

    积加的发言固然是出自他对于利德宛偏狭的反感，不过却也不能说是有违事实。

    “或许就是像积加所说的，不过，既然西米恩已经率军攻过来，各位也将难以幸免。此时是战、是逃，大家要选择哪一个？”

    在此情况下，利德宛已经无意多做试探。于是有个原本就对利德宛多有好感的骑士魏乐率先发言：“无论如何，如果让虎翼军蹂躏我方阵营的话，根本无以向阿尔摩修大老报告。现在我们应该立刻给予这些无礼的访客一记迎头棒喝，教教他们什么是正确的礼仪。”

    赞同声于是热烈响起，接着是一阵胄甲的金属响声，骑士们纷纷站起身来，往四方散去指挥个人的部下。就连积加也不能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转身住部下聚集的方向跑去了。利德宛仅率领着霍尔第，朝座骑快步走去。

    安洁莉娜公主也在夜里醒了过来。她将脱下来的战甲放在身旁，换上睡衣后仍将剑抱在胸前，刚刚她曾经一度睡着了，不过现在又张开了眼睛，转头注视着营帐外的景象，这时她稍微歪着头，发出惊异的声音：“那是什么啊！看那无数的光点满天乱舞着。”

    名叫夏尔萝塔的侍女回答说：“公主，那叫做萤火虫，在兹鲁纳格拉并不稀有。”

    夏尔萝塔出身于边境地带，而且曾经到过兹鲁纳格拉，由于这个宝贵的经验，此次便随同安洁莉娜远征。

    “哦，原来是萤火虫，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

    位居北国的马法尔境内并没有萤火虫，温暖的兹鲁纳格拉才有这幅景象。成千成万的光点装饰着深蓝的夜空。这种亮光既不同于星光，也不同于宝石的闪亮。那活生生的光群像是一群和着音乐飘动下摆的曼妙舞者，正轻缓且有韵律地舞动着，叫北国的公主不禁感到赞叹。但安洁莉娜不久又怀疑地问道：“夏尔萝塔，萤火虫也会发出红光吗？”

    “不，萤火虫的光是白中带着点绿。”

    安洁莉娜听侍女这么一说，重新又透过黑夜往前看，突然她站了起来。

    “不是萤火虫，那是炬火！立刻秉告王兄，全军准备夜战！”

    安洁莉娜的心已经武装起来了。她披上战甲以及配剑的速度丝毫不比黑羊公国的继承人逊色。她不仅仅是金鸦公国当中，甚至是全马法尔帝国当中屈指可数的骁勇战将；当她准备妥当之后，立刻朝哥哥蒙契尔设置在距离大约半斯塔迪亚（约一百公尺）的营帐赶去。这时候哥哥已经起身，而且在睡衣外面披着长袍。

    “哥哥！有个驴蛋竟然动兵搅乱了这片难得的美丽夜晚。到底是哪个家伙基于什么居心来破坏这片宁静呢？”

    蒙契尔走出营帐，注视着夜晚所垂挂的厚重画布。

    “看起来是西米恩那家伙对利德宛发动夜战。”

    “有可能，他们之间素有积怨，但怎会选在此时？”

    “这个嘛，一个脑充血患者的心理是很难以理解的。对了，你打算怎么做，皇室对于公国间的私斗会严厉地采取惩戒，不过就算阻止也无济于事了。”

    蒙契尔说完之后便笑了笑。身穿战甲的妹妹看着甚至连战甲也不打算穿上的哥哥，好像有些懂了似地宣布道：“如果是私斗的话就私斗到底吧。要讨伐西米恩，只消我一把剑就够了。利德宛或许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过丈夫的敌人就是妻子的敌人。”

    安洁莉娜公主若无其事地宣告她在心理上已经和利德宛结婚了，说完之后便跨上自己的白马，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奔驰在夜晚的原野之中。

    “抱歉了，我实在无意打搅你们的舞蹈晚会。”

    安洁莉娜对着乱舞的萤火虫群谢罪。萤火虫们好像接受了她的诚意似地，随着马儿的前进，都自动地靠向左右两旁，为这位美丽勇敢的骑士筑起了一道光的林荫道。

    “公主！”

    一大匹马蹄的奔腾声从安洁莉娜的背后涌了上来。在月光之中，浮现出大约二十位金鸦公国知名骑士的身影，其中甚至还见到马提亚修将军的面孔。

    “公主，请让我们随行。”

    “我很想说，你们来得好，不过大家也听见了吧，这件事情不应该借用你们的力量。”

    “哪儿的话，只要是公主的战斗，就是大家应当参与的战斗，就算您嫌碍事，也请让我们与公主随行。”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好战者哪，那么就跟我来吧。不过，小心不可以踩死这些萤火虫喔！”

    接着是一阵愉快的笑声，这群无畏的骑士穿过萤火虫乱舞的原野，轻快地策马前进，跟随的骑影愈来愈多了。

    “啊，那些人真是值得信赖的军人，不过，万一，万一我和安洁莉娜在战场上敌对的话，他们会跟着谁呢？”

    蒙契尔一面目送着妹妹的背影，一面有些认真地低声自语，回过头后他走进营帐，开始换下身上的睡衣。

    在一阵乱刀之下，火花与金属声到处飞洒，夺走了夜晚原野原有的宁静。怒吼、叫唤、哀号的声音此起彼落，血腥味污染了夏夜的香气。

    这是一场谈不上任何战术或兵法的混战，自己人在夜晚偷袭了自己人。在毫无作战计划的情况下，主将突然其来地奔出营帐，两眼充满了血丝，命令士兵发动夜袭。虎翼公国的将兵不知所措地跟随在主将身后，穿过夜晚的原野，闯进了黑羊公国军的阵营。

    西米恩虽然想命令属下整齐荷枪，但由于指挥并没有统一，行动过于仓促，而且是在夜半之中，这场夜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不过这是对西米恩而言。黑羊公国军在还没完全确立迎击姿态之前，不但丧失了百名的士兵，而且营帐遭人放火，士兵被人从马上给击落，遭到了一场痛击。在前次与敌军的作战之中残活下来，但此时却遭到己方杀害的士兵真是太悲哀了。不过，黑羊军的阵容在不到五百秒的时间内，已经转为坚固，完全煞住了虎翼军的攻势。正当西米恩焦躁地怒吼，不分青红皂白地命士兵突破时，黑羊军的兵列整齐地切割开来，完全武装的利德宛跃马出现在西米恩面前。西米恩在瞬间大吃一惊。

    “西米恩，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住口！”

    这高声的吵嚷已经让人无法联想到昔日的西米恩。破裂的嘶吼声中，透露着说话者的狂气：“你们没资格来评论我的生活方式，在你和我之间，生活方式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米恩对着吃惊的利德宛发出阵阵狂笑声。在兵火侧面的照耀下，西米恩的脸一半白、一半黑，散发着不属于人世的气色。狂笑还没结束，西米恩开始陈述己见：“没错，我是和格尔特露特私通，而且现在以她丈夫的身份统领着虎翼公国。不过，这不正和你一样吗？”

    “什么一样？”

    “利用女人来爬升啊！你死去的妻子是虎翼公国的公主，接下来的新老婆又是金鸦公国的公主。你真行，能够接二连三把权势名门的公主给弄到手。一个普通又贫瘠的骑士兔崽子，就凭着挑选女人的巧妙手腕，居然也可以当上国相，甚至于国公哪，你这种善于处世的手腕，全帝国还真是无人能比唷！”

    一阵剑气刮了起来。愤怒的利德宛猛力朝马腹一踢，朝西米恩砍了过去。刀风撬开了这片夜气，火花像瀑布般地倾泄到地面。利德宛的斩击虽然极端激烈，但是愤怒使利德宛无法发挥冷静的剑技，因此，西米恩勉强能加以抵挡；但是双方打斗五、六回合之后，他所储备的运气已经干涸见底了。利德宛的剑势宛如暴风一般，令西米恩的手被震得麻木，战甲的胸前部份出现了龟裂。横向猛挥而来的一刀，更打落了顶上的头盔，西米恩整个头发于是裸露在夜空之中，勇气也随之消失无踪了。

    西米恩突然掉转马首逃走了。紧追不舍的利德宛仅以一只手掌的距离之差，让猎物给逃过了。利德宛重新调整好马首，愤怒地高声喊道：“你太龌龊了，西米恩！如果你和我是属于同类的话，那么就光明正大地与我战斗，维护你女人的名誉！”

    但是西米恩已经完全忘却今晚的战斗是他自己所设计的。他对着那一群赶上前来的已方骑士命令道：“防御！”

    仅留下这近乎哀叫的命令，西米恩就自顾自地策马离去。当知道眼前这个骑在马上的人便是利德宛时，虎翼公国的骑士们开始畏缩。虽然手持白刃，采取着半包围的态势，但是却没有立刻砍上前来。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这场战斗完全是西米恩基于个人的恩怨所引起的，你们有必要参与私斗，以致日后蒙受皇帝陛下的责罚吗？”

    经利德宛这么一叱喝，骑士们又倒退了几步，面对面彼此相顾。其中较年长的一人像是辩解似地开口说道：“我们无意参与私斗。只是我们听西米恩大人说，利德宛大人您与兹鲁纳格拉王党派勾结，企图弑杀陛下以换取该国驸马的地位。”

    “你们难道相信了吗？”

    利德宛忍不住一阵苦笑，这话令他想起了西米恩的怒骂声，原来如此，除了当上女王的驸马爷，再没有其他能够让男人更快速飞黄腾达的途径了。

    “不，我们并没有信以为真，只是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主将所说的话，身为部下的我们也只能跟随。”

    “现在没事了不是吗？你们也已经尽到身为虎翼公国臣民的本份。接下来不就是应该要遵照马法尔帝国的法律与秩序了？”

    骑士们点点头，相互劝诱似地把剑收了起来。

    西米恩当然不知道在自己离去之后，属下竟然未经允许就与敌人达成和平。好不容易与利德宛拉开一段距离之后，西米恩这才敢停下脚步喘口气，但是属下却惊慌失措地带来一个坏消息：“东、东边方向有金鸦公国军正在逼近中，在阵前有安洁莉娜公主的身影……”

    “看到女人的身影就胆寒了吗！”

    虽然对部下加以斥责，但是西米恩自己根本无意与安洁莉娜公主一对一地白刃交战。除了利德宛之外，如果连安洁莉娜公主也来到战场的话，那简直是毫无胜算可言。

    不一会儿工夫，虎翼公国军的阵列开始凌乱，前后两端分别受到黑羊、金鸦两公国军的突击。激烈的刀枪与战甲的碰撞声相互交替，那敏捷俐落在下达指挥的声音的确是属于安洁莉娜公主的没错。西米恩的如意算盘已经濒临完全溃灭。这时，有个锐利的喊声传到他的耳际：“西米恩，你打算逃到哪里去抚慰自己的伤心呢？”

    西米恩大吃一惊，连忙回过头来，只见利德宛从后面紧追上来。虎翼公国的骑士们，无人不知利德宛的勇名。正当畏缩的时候，有人开始呼吁同伴们把剑收起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西米恩的人望早就已经从陡峭的斜坡上直滚而下，这时更是没有任何一个将兵愿意以生命来对他竭尽忠诚。所有的将兵都开始从他的周围散离，还为此时正是一片黑暗而感到幸运。各处传来“投降吧”、“不要抵抗”的叫声，将兵纷纷将刀剑、长枪扔到草地上。因为任谁也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勇气和性命牺牲在这样的一个场合。

    西米恩被舍弃了。此时守护在他周围的，只是厚厚的一片黑暗。早先的狂热不知已经消失到哪儿去，西米恩不知道自己怎会被赶进如此的绝路，在混乱与困惑的双重打击之下，西米恩开始在草地上奔驰。

    呼喊的声音从背后紧追而至。西米恩从肩膀上回过头看，全身顿时一阵战栗。利德宛手持长剑，在青蓝色月光的反射之下，拼命地穷追不舍。惊慌又迷惑的西米恩胡乱朝马腹猛踢，但他的努力仍然无法抑制身后那怒火燃烧的强敌缩短他两之间的距离，眼看着逃亡者要被追到了。

    突然间，利德宛的座骑发出凄惨的嘶啼声，马蹄失去平衡后便踉跄了起来，飞快的速度使得马儿无法重新站稳脚步，整个躯体横躺了下来，将利德宛给抛向地面。

    身体翻滚了二圈、三圈之后，利德宛弹跳起来，右手腕一阵痛楚，长剑便从手里滑落到地面上。手腕像是扭伤了。几乎在利德宛用左手将剑拾起的同时，马啼声停止了。一把刺穿马咽喉的短剑在月光下正闪耀着淡淡的光芒。是谁掷出那短剑的呢？尽管有此疑惑，但利德宛根本无暇思考，因为原本已经走远的马蹄声此时又重新折返。此时的西米恩已经恢复了沉着，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他闷声恶毒地笑着，一面从马上俯瞰着落马的骑士：“利德宛啊，怎么突然变成独臂将军啦，你以为光凭一只左手就能够保住你的性命吗？”

    对于自己将转败为胜的确信在他两只眼里沸腾着，西米恩开始挥舞着剑，而利德宛则用左手重新把剑握好。

    “对付你只要一只左手就够了。你全身的骨头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拆光，现在不过是一条有着人类形体的蚯蚓。你过去的骨气呢了？矜持呢？原本高洁的骑士西米恩到哪儿去了呢？告诉我啊！”

    西米恩驱马杀了过来。一阵剑风迎头落下，利德宛勉强将这致命的一击给反弹回去，同时也避开了朝地面用力猛踩的马蹄。利德宛翻滚一圈又弹跳起来，但西米恩已经快速地掉转马头，以凶恶的面孔直冲过来，不过却又突然停止，勒住马首直直地站立不动。一阵像鸟、又像旋风的骑影跃入他们两者之间，利德宛确认出来者是何人时，只喘着气问道：“安、安洁莉娜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你不知道吗？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面，总会有个美女在这个时候出现，拯救美男子啊。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读者就不喜欢了。没有才能的吟游诗人，总是为这个精采片段而大伤脑筋呢。”

    安洁莉娜的战甲像是有宝石点缀般地闪闪发光，原来是有几只萤火虫紧紧地依附在战甲上。她手中的长剑水平地横扫黑夜，锐利的剑气划到西米恩的脸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西米恩方才虚浮的勇气一下子垮了下来，于是又再度掉转马首，拼命向前逃去。

    西米恩逃走了，一面抛下手中的剑，将整个脸埋在马背上鬃毛里面，从胜者的身旁和自己的耻辱中逃开了。安洁莉娜公主并没有追上前去，因为她更关心可能已经负伤的情人，她从马鞍上飞跃而下。

    “利德，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这下子欠你一次了。”

    “欠？”

    安洁莉娜公主的漂亮眉头一皱，轻轻地托起利德宛的右手腕，确认着利德宛的伤势。当她确认并没有骨折之后，故意将安心的情绪给隐藏起来，冷淡地说道：“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做言词，这不叫欠，要说是受恩。我是个不太有耐性的人，你可要尽快找机会好好报恩哪！”

    夜晚的黑暗深处，有条人影在晃动着。在草地与森林的接境线上，传出低低的自语声：“西米恩这家伙真不中用。就算只杀个利德宛，他大概也能够在历史上留个小小名号吧！”

    月亮的光芒正照俯在宰相宋尔坦他那酷似松鼠的脸孔上。这个小术士正在为他所进行的煽动与暗示落了个半途而废的结果而惋惜着。如果利德宛就此丧命的话，那么卡尔曼就会失去有力的助手，马法尔帝国的态势更可能因此陷入转变与昏乱之中而无法自拔。黑羊公国失去主宰者，虎翼公国也不可能无事自保，惟一能够维持原有势力的惟有金鸦公国。虽然就表面上看起来，皇帝的势力似乎更相对地强化且安定，但是这只会使皇帝与金鸦国公之间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到了那一天，就是宋尔坦真正出头的时候了。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坐拥天下大权的话，倒也是挺不错的哪。光想靠剑来控制历史根本就是那些身为武人的自傲。可惜啊，卡尔曼好不容易才把家畜都给养肥了……”

    “宋尔坦！”

    这个突如其来，而且蕴含冷笑意味的叫声，将宰相沾沾自喜的独白给打断了。宰相虽然被叫声给吓了一跳，但是让人给直呼名讳更叫他感到愤怒，于是他透过眼前的黑暗放眼望去。

    “啊、蒙契尔国公……”

    宋尔坦将唾液咽下喉咙的声音真是难听。年轻的金鸦国公身穿便装，腰际间却佩带着剑，而且脸部表情与友好之间相距千里远。蒙契尔刻意在宋尔坦面前把剑拔出，让剑发出尖锐的响声。宋尔坦用力地嚼动冻结的舌头。

    “为，为什么你想杀我呢，我有什么罪？”

    “煽动西米恩、挑起私战之罪。”

    蒙契尔以平淡无味的平静口吻回答道，宋尔坦却吓得双唇张开，怎么也无法启齿辩答。

    “你玩弄诡计，扰乱治安的种种奸佞行为，我全部知道。甚至连你煽动随从武官菲连兹弑杀皇帝陛下之事，我也都知道。你这种不入流的话剧我看不下去了。”

    或许是术士的层次之差吧。宋尔坦浑身动弹不得，在蒙契尔平静的指责之下，抹煞了所有的表情与气息。

    突然“唰！”地一声，有个东西被扔到草地上。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那原来是个血淋淋的首级。宋尔坦这时才注意到蒙契尔的左手一直若无其事地放在背后，而且剑的上头早已抹上了人血。他不自禁地闪了开来，蒙契尔更乘势前进一步。

    “看来这是一个相当精通邪门医术、毒药、催眠术、腹语术的人，只可惜欠缺选择主人的能力哪。这就是他的报应。不单是这个人，对于主人的选择应该谨慎些。”

    蒙契尔对准宋尔坦，把人头像是踢皮球似地踢过去。宋尔坦发出怪鸟似的惨叫，他手下的首级正中了他的腹部，整个人都翻滚了过去，而手里也正好抱着那人的首级，这时，他又再一次发出惊叫声，把那首级给抛了出去，在草地上爬着企图逃走。他双手拼命将草给拨开，也顾不得自己难看的样子，只一心一意想要从这个外表优雅纤弱的可怕杀人者身旁逃开。

    宋尔坦对于自己的头脑与辩才一直着绝大的自信，但是在蒙契尔面前，不过是太阳面前的月亮。对方有着明显的杀意，舌头在恐怖与失败盛的冻结之下，根本无法保护自己的性命。当背脊上感觉到一股剑气，身上的衣服发出被撕裂的声音时，宋尔坦的身体整个漂浮在夜气之中。他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厚厚的草地上，害怕地摒住了呼吸。原来草地上有个断层，宋尔坦拼命压抑自己的喘气声，将自身的安全托付给地形与黑暗。摒气经过几十瞬间之后，宋尔坦相信自己已经成功脱逃，安心之余竟陷入轻微的失神状态之中。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饶你一命。不过你最好相信自己的命是由于我的力量才捡回来的。等你的脑袋冷静下来之后，你将会是我手中的一只棋子，好好等着吧！”

    蒙契尔在胸中低语着，然后把剑收回剑鞘，缓缓地往回走去。事实上，他的杀意根本不是真的，只是作作样子罢了，不过在技巧上却远比宋尔坦的三流话剧来得巧妙。

    蒙契尔是在前些天才计划将宋尔坦给一口气排除掉的。蒙契尔经常观察着在外的拉萨尔、与在内的宋尔坦这两名阴谋家。虽然他对于自己有着极为自然的自负心，根本无所畏惧于这两个小人，但是如果因此而大意，让人在背后给捅上毒刃的话，那可就惨不忍睹了。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名将就是被远不如他们的一些小人所陷害，而最后惨遭破灭的下场。当蒙契尔在国内国外布置纵横的谋略之时，当然也对如此的可能性作过细密的考虑。即便如此，还是难免会有些遗漏，当利德宛和安洁莉娜遭遇刺客袭击时，就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促使蒙契尔下决心排除宋尔坦的理由并不只有一个。第一个理由是为了自卫。蒙契尔已经察觉到宋尔坦企图将毒杀女官艾菲米雅的罪名转嫁给自己，这种背黑锅的冤枉罪岂是蒙契尔所能忍受。第二是嫌恶感。各自的阴谋虽各有不同，但是毒杀一个并未滥用权势，而且已经怀孕的女子，这种行径完全与蒙契尔大异其趣。第三，如果再放任宋尔坦恣意玩弄阴谋，往往会使得蒙契尔的计谋落空。如果艾菲米雅生下男孩的话，将会与迟早成为正式皇妃的亚德尔荷朵之间发生纷争，甚且蒙契尔还有可能掌握该男孩的监护权。但是这种种的可能性都被宋尔坦给抹煞了。

    就像对宋尔坦本人所说的，蒙契尔再也无法坐视他那粗杂的阴谋一再上演。

    尽管如此，蒙契尔为什么还任由宋尔坦逃亡呢，这其中也有着不少的理由。第一，当场杀死宋尔坦，将会令猜疑心重的人以为“这是消灭共犯好灭口”。第二，不管他逃到哪个国家，都将会给予卡尔曼侵略该国的借口，而这也将使得卡尔曼的内政欠缺安定的要素，蒙契尔将会更有机可乘。第三，宋尔坦如果在国外蠢动的话，将可能使拉萨尔所构筑、企图用来陷害马法尔的陷阱出现漏洞。第四，卡尔曼绝对不可能原谅宋尔坦毒杀艾菲米雅的行为，宋尔坦为了让自己能够生存，惟一的方法就是消灭卡尔曼，蒙契尔便可以藉此将宋尔坦当作是手中的棋子来利用。

    当然，这些推想不见得会言中，宋尔坦的首级或许很快就会被送回马法尔，不过即便是如此的话，就这么让他死了也无所谓。至于他如果想和西米恩这类人同类相残的话，尽管去也无妨。如果他们活着，蒙契尔就有利用他们的方法，如果死了的话，根本无关蒙契尔的痛痒。

    “二百州……很好，这更具有夺取的价值了。”

    蒙契尔一面将这些背叛的低语全部封在自己的嘴里面，一面将视线投向夜晚的原野。曾几何时，萤火虫又再度开始群飞乱舞，活像是晶莹的真珠被洒在纯黑的天鹅绒上。白中带绿的光波晃动着，聚合之后弹开，散了又围拢过来，将一曲无声的旋律投注到人的心中。

    蒙契尔伸手把一颗活生生的真珠禁锢在两手中间。悄悄将合拢的手微微打开之后，那小小的萤火虫正在狭小黑暗的空间中闪闪发亮。

    “如果带回去给依德莉达公主的话，她应该会很高兴；可是这虫子的性命保不住吧？”

    将萤火虫朝族群方向放走之后，蒙契尔展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举起了右手，因为他的妹妹正骑着马，一面高喊着：“哥哥！”，一面走向自己。与她同骑在一匹马上的旧友，似乎正露出难为情的表情，金鸦国公确认之后，便出声笑了起来。

    关于在“萤火虫原野”上所发生的奇怪夜战，身在喀尔罗札城内的皇帝卡尔曼，也从金鸦国公蒙契尔所派遣的使者口中获得了详细的报告。对于虎翼军主将西米恩的荒谬行为，卡尔曼虽然恨恨地淬着舌，却没有极度深刻的愤怒。因为这么一来的话，虎翼公国的十州就可以依照卡尔曼的意思来安排了。对于另一个逃亡者，卡尔曼心中的愤怒与憎恶已是无法用深刻的这个字眼来形容。他将龙牙国公渥达传唤到自己面前，严厉地下达以下的命令：“把宋尔坦这个东西追回来，一定要活擒，不可取他的命，朕要亲自处决他，以人类所能够想出的最残酷手段来惩治他所犯下的罪行！”

    对卡尔曼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宋尔坦毒杀了他的“妻子”。如果不让他这凶恶的罪行得到相对程度的残酷惩罚，卡尔曼怎么也难消这心头之恨。这股激烈的憎恶与卡尔曼追究自身过失的念头是一致的，自己老早该杀了宋尔坦，全因自己一味地想着如何巧妙地“使用”这个人，放着他活命，才会害死了艾菲米雅。如果不将宋尔坦残缺不全的尸体抛撤在艾菲米雅的墓前，卡尔豪觉得自己怎么也无法对她致歉。

    除了发布命令，逮捕宋尔坦之外，卡尔曼还有一些该要处理的事务。首先，有关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西米恩白刃相向一事，视为正当防卫，与以不追究处分。金鸦公主安洁莉娜的行为比照此处分。虎翼公国军的武将们与以谴责处分。至于逃亡的西米恩则给予放逐国外的判处，褫夺该人于马法尔国内所拥有的一切权力与地位。虎翼国公未亡人格尔特露特必须前往寺院隐居，虎翼公国的一切事务暂时由皇帝指派代理人前往处理，但有关于该公国的版图将于明年中正式重新裁定，并选定新任国公。以半天的时间作好上述裁决之后，卡尔曼在预定表当中写下自己与亚德尔荷朵公主举行结婚仪式的日期，是在明年的三月一日。

    ……大陆历一○九二年，皇帝卡尔曼、金鸦国公蒙契尔、与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三人同样是二十七岁。在这一年里面，兹鲁纳格拉王国灭亡了。在明年的历史激流当中，谁能预言有哪个国家将要被灭掉？在这世上恐怕是没有这样的人。

    后记

    很久没有逛过新宿的书店，前几天去了一趟，走过放历史书和地理书的书棚，找到了一本出意料的书，就是我在第一集后记提到的匈牙利史书。那本书老早就绝版了，除了匈牙利大使馆外再找不到。可是由去年开始，东欧诸国对日本的关心大增，于是这本书就得以在近期再版，运销日本。也因此，上次我说过的那本有关东欧历史和传说的书，相信今后也不用出版了！真是可喜可贺！读者开心之余，某个平庸的小说家搜集资料时也快乐得多！

    历史是一样很有趣的东西。我虽然没有机会踏足匈牙利的土地，但是却有缘于前些日子到苏格兰去。苏格兰是个拥有很多石建古城的国家，无论哪儿看，绿色的田园也好，满目萧条的荒地也好，都可以见到石建古城。我在其中一座古城看一个身穿甲胄，腰挂宝剑的武士像，那个人像就是统一中世纪苏格兰的罗宾。普路斯王。

    普路斯王本来只是一个单纯想夺取王位的野心家，他杀死和他争夺领土的对手后被追杀，一直过着逃亡和苦战的生活。而在这段时间里，他渐渐成长，最后成为苏格兰史上最伟大的英雄王。当时他被敌军追至荒野，匿身洞穴，深感绝望，甚至打算自杀。可是就在此时，他看见一只蜘蛛在洞穴内筑网建巢。那儿的环境很差，那只蜘蛛失败了很多次，可是它还是再接再厉去做。看到这情景，罗宾。普路斯心中燃起了希望。

    “就是了，我怎可以败给蜘蛛！我也要振作才行！”

    这就是苏格兰著名的“普路斯王与蜘蛛巢”的故事。罗宾。普路斯一步出洞穴，就不得不同时面对两场战争：一是统一分裂抗争中的苏格兰；一是与多次压迫苏格兰的邻国英格兰交战。英格兰派出大军入侵苏格兰，可是罗宾。普路斯军事才华洋溢，英格兰每次都落败而回。

    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为了征服苏格兰，御驾亲征，可是当他接到己方败战的消息时，马上在军中病倒，临终时留下以下遗言：“我死了，我军也不可彻退！把我的遗骨立在阵前，打倒普路斯！”

    这是英格兰和苏格兰抗争史上的著名场面，好比《三国志》里的“死了的孔明逼退活着的仲达”一幕。最后，到爱德华三世年代，英格兰放弃征服苏格兰，承认老英雄罗宾。普路斯为苏格兰的国王，并且缔结立场对等的和约。至于苏格兰得到全面独立，则是十四世纪的事。

    单就罗宾。普路斯和爱德华一世的关系，已经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了。所以，我真的有点后悔，这么有趣的故事怎么写在文库的后记里！真糟糕！只要改编成不认识的人物，不就可以写一部长篇幻想小说了吗！怎可以把写作的原稿资料写进区区后记里呢！真笨……

    唉……话题走向好像越来越低次元了。我想说的其实就是历史是一样很趣的东西，如此而矣。就算说过很多次，我还是要再三强调。有些人说“历史很无聊”，其实应该是“上历史课很无聊”才对！要死背那些年代、税制、土地制度什么的，当然一点也不会有趣！现在的历史教育根本没有致力令学生对历史产生兴趣，反而向反方向发展。要不是历史教育忽略小国家的历史，学生又怎可能没听过罗宾。普路斯的大名！日本所说的“英国史”，不过是“英格兰史”罢了。依我浅见，历史就是教科书没记载的部份才最有魅力！

    而且，套回现实来说，我们到苏格兰旅行时，和当地人说话，如果说“英国十六世纪的税制怎样怎样”的话，倒不如说“我是罗宾。普路斯王迷！”来得高兴！中国、美国、荷兰的情况也一样。在这些国家的人心中，“有趣的历史”比起“教育制度下的历史”更深入民心。

    虚构的国家马法尔的虚构历史谈，和真正历史的有趣程度比较，当然逊色一筹。可是那些嚷着“历史故事原来如此有趣呢！”的读者总成为我的漠大鼓励。不单是马法尔，当看其他国家多姿多彩的历史时，都会令人觉得很快乐，那管那个国度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今次的话题好有点太认真了呢！哎～间中说说也可以吧……

    一九九零年九月十六日

    田中芳树

第三部 炎之凯歌

第三部 炎之凯歌 一卷全

    第一章风掠荒野

    大陆历一○九三年，在大自然的春天尚未降临人间之前，人们的心中早已感到盎然的暖意。这一年的三月一日，北国马法尔的山野尚未脱下冰雪的外套，花朵的蓓蕾也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冰与水之间仍不断争夺着彼此在河川中所占有的势力。大地拼命挣扎着想从冰霜寒冷的拥抱中逃脱，远方的山岭传来阵阵雪崩的声音，证明冰雪的厚重盔甲已经龟裂了。这种种现象都在告诉着人们，春天的来临已经近在咫尺。如果踏遍深山的猎人能够发现有黑熊的身影，已经从冬日长长的冬眠之中被解放出来的话，那么胆小的春之女神很快就会挨家挨户去轮流探门，而美丽的花朵也将会开始用各种人们所知道的色彩来妆扮群山遍野。

    此时此刻，人工的花朵正满满地聚集在帝都奥诺古尔城的一处，皇帝卡尔曼二世的结婚典礼与喜宴正在皇宫里举行着。国内的贵族、骑士，平民阶层当中于学艺与产业等各范畴有出色表现的知名人士，以及列国的大使与公使们，出席此宴席观礼的男男女女多达四千人。此外，更有十万名以上的群众，排列在帝都的街道上，为皇帝的马车大声欢呼。为了款待帝都的百姓，皇室还特地准备了葡萄酒、蜂蜜果子、和热巧克力免费供大家取用。

    今年二十八岁的皇帝卡尔曼，年轻、充满了锐气，去年并吞南方的兹鲁纳格拉后，将马法尔的版图由一百三十州扩大到二百州。而今日成为他新娘的女子，正是故兹鲁纳格拉国的内亲王亚德尔荷朵公主。卡尔曼与亚德尔荷朵之间如果有生下孩子的话，那么继承兹鲁纳格拉王家血统的皇帝，就应该就会统治大马法尔帝国二百州的领土。

    “可能还不只二百州。卡尔曼的子嗣继承皇位宝座的那一天，马法尔的版图或许已经膨胀到三百州、甚至是四百州也说不定……”

    如此充满畏惧与恐怖的低语声，使得列国的大使们像枯木般地摇晃着。仅以一战即征服兹鲁纳格拉这个南方的富饶国度，卡尔曼的武威让周边诸国不得不感到战栗。接着兹鲁纳格拉之后演奏亡国悲歌的国家会是哪一个呢？不安与动摇的情绪搅乱了他们的思绪，于是一个以对抗马法尔为主旨的秘密同盟成立了。参加的国度总共有七个，那就是耶鲁迪王国、札拉王国、利斯阿尼亚王国、库尔兰特王国、乌鲁喀尔王国、拉渥尼亚大公国、以及西方骑士团领国。所有国境与马法尔相仳邻的国家都联名签署了这个名叫“札伊歇尔会盟”的盟约。说服列国并促使会盟成立的，便是耶鲁迪驻在奥诺古尔的拉萨尔大使。

    拉萨尔是一名二十六岁的青年，右边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一头青铜色的头发，是耶鲁迪王国号称九柱将军的最高级武将之一，但其野心之大更远超过他所拥有的高层地位。在拉萨尔的眼里，马法尔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霸主卡尔曼也不过是一名与他同等的竞争者。在马法尔帝国当中，能够洞察他那桀骜不驯的野心与危险本质的，不过只有两个人，那就是皇帝卡尔曼、与金鸦国公蒙契尔，由此可见他们两人的内心世界其实与拉萨尔非常相近，这正是拉萨尔本身的想法。

    “卡尔曼这家伙，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登峰造极了哪。不过紧接在颠峰之后的，一定是走下坡的路。即便是我有朝一日也将会走下坡，此时不妨将这话当作是自我警惕吧！”

    在拉萨尔视线前方，便是马法尔的皇帝与新皇后。簇拥在丝绸、宝石、金银、与毛皮的装扮之下，显得华丽万分，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外在的穿戴，这仍然是一对相当能吸引人们目光的一对。卡尔曼是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身为二百州领土的帝王，那自信与气质像是无形的甲胄守护着他的全身。亚德尔荷朵虽是亡国的公主，但是丝毫不见胆怯的神色，昂然地站在这个使她祖国沦为历史名词的征服者身旁。宛如艺术雕刻般完美均匀的肢体、白皙蛋形的脸庞、淡褐色的头发、与暗褐色的眼眸，这位新皇后与她丈夫相差九岁，今年是十九岁。在淡淡如樱花颜色的嫁裳衬托之下，她那娇媚的微笑更显得艳丽动人。只是，蕴藏在她眼眸深处的光芒，并非只是一个炫耀美貌、祈求安逸的凡庸女子所有的。

    兹鲁纳格拉最后的国王达尼洛四世，是在去年的九月十八日死去的。亚德尔荷朵内亲王为父亲服丧直到去年年底。卡尔曼当然也为这个即将成为他岳父的人服丧，只是从参加葬礼回来之后，便身戴黑纱，立刻执掌国政。由于卡尔曼一直是个独裁者，只要他在皇位上一定亲政、如果在战马上则一定亲征，如果长期服丧的话，根本无法统治二百州的领土。自从宰相宋尔坦逃亡到国外之后，卡尔曼也不再设置宰相职位，将所有的国政独揽于一身。宫廷重臣的职权也都被明白地限定在财政、农业、水利、贸易等各个专门的领域之内，如果说他们是皇帝的外务员，也并不为过。

    皇帝于今日拥有极强大的权力，虽然六位选帝国公在过去所拥有的权力与武力，几乎可以和皇帝相匹敌，但是如今的选帝国公却似乎只是单纯的大贵族。金鸦国公是惟一能够拥有比过去更优越之地位的人。黑羊国公阿尔摩修由于老病失明，即将把国公权限转让给继承人利德宛。虎翼国公空缺，银狼国公的位置也同样空缺。至于龙牙国公渥达、与铜雀国公拉库斯塔原本就是卡尔曼的心腹，而且是过去颇有贡献的武将，他们如今的地位全是新皇帝所赐。在马法尔二百州的领土当中，能够与皇帝之强大权势对抗者已经不存在了──应该是不存在了。

    卡尔曼在回应众人的祝贺之声时，视线也一面移动着。这时，他看见了金鸦国公蒙契尔的身影。当视线彼此接触的时候，外表纤弱、有着金褐色头发的贵公子向皇帝行一鞠躬，但蓝灰色的眼眸却蒙着一层淡淡烟霭。不愉快的感觉像是泡沫似地涌现在皇帝的心中。

    “在这满堂的人群当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我高兴的？”卡尔曼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放在心里咕哝着。这时，一对男女来到新郎的面前致意，原来是黑发的骑士与发色像是冬日落阳的公主。这虽然是两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但卡尔曼却有瞬间的困惑，大概是因为在他脑海中，这一对男女在战场上穿着盔甲的印象太强烈了吧！卡尔曼笑颜逐开，亲切地拍拍黑发骑士的肩膀：“下次就轮到朕出席你们的花烛喜宴喽，利德宛，朕可期待着哪！”

    “陛下，臣下愧不敢当。”

    “什么话，如果是你的话，怎样都无所谓的，朕可是等着看安洁莉娜公主扮新娘的样子呢！”

    黑羊公国的继承人利德宛、与金鸦公国的公主安洁莉娜，两人的结婚典礼预定在今年的五月三十一日。距离皇帝卡尔曼二世的婚礼大约三个月。利德宛与死去的前妻，育有一名七岁的男孩，结婚的同时，安洁莉娜也成了男孩的母亲。

    “陛下，马法尔将会有一位最美丽、亲切的继母出现。帕尔以后可就幸福了，因为他过去一直被粗心大意的坏父亲给虐待着。”

    安洁莉娜公主自己一面说着，一面笑起来了。卡尔曼以颇有好感的眼光，看着这个应该可以成为好母亲的二十一岁公主。这时他想把亚德尔荷朵介绍给他们俩，可是新婚妻子在几个贵族与外交官的包围之中，正谨慎客气地向大家致意。就在皇帝亲自前去喊皇后过来的空档，安洁莉娜公主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以有些怀疑的表情说道：“真是奇怪了，怎么没看到渥达国公的影子呢？这位仁兄可说是陛下最可靠的心腹，今天的典礼应该会看到他很高兴的样子呀！”

    安洁莉娜像是有些无聊地转动着身体。今天她配合自己冬日落阳的发色，穿了一袭由紫色、与金黄色调和的豪华丝质礼服，可是这武勇的公主喜欢盔甲胜过礼服，在马车与骑马之间，她宁可选择骑马。

    “这会场大而且人数这么多，大概在某个地方吧。不谈这个，公主你这么讨厌穿礼服吗？”

    心胸开阔的公主对着自己的未婚夫皱皱漂亮的眉毛：“欸、利德，你说我们结婚典礼的时候，能不能穿战甲而不要穿礼服啊？”

    利德宛还穷于应答时，皇帝卡尔曼就带着新婚妻子回来了。当皇后听到黑羊公国利德宛、与金鸦公国安洁莉娜的名字时，原本暗褐色的眼眸似乎更暗了一些。

    “利德宛大人，安洁莉娜公主，久闻两位的大名。无论如何，今后还是要请两位多多为皇室助力啊！”

    亚德尔荷朵新皇后以完美无缺的形式向两人微笑，因为这一对男女的确有价值值得她表示礼节。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在近日之内即将统治黑羊公国十州的领土，指挥五万名以上的兵员。而且利德宛是皇帝的好友，安洁莉娜是统领十五州领土的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如果把黑羊、与金鸦两公国的势力联合起来的话，将占去了马法尔全土的八分之一。不管他们将来是敌、是友，这股势力是不容忽视的。

    不解风情的嘈杂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婚礼上。怒吼与高喊在大厅内外传来传去，贵妇人们发出了惊叫。安洁莉娜灵敏的耳朵已经分辨出那是战甲的金属碰撞声，尽管身穿豪华的礼服，她仍然即刻采取了应变的架势。这时，一名身上裹着战甲的骑士，穿过那群盛装的贵绅淑女之间，来到皇帝的面前。当他见到皇帝面貌的那一瞬间，似乎立刻就明白此人正是皇帝，于是以单膝跪地，恭谨地向皇帝行礼。他身上的胄甲沾满了灰尘，说话的声音似乎要渗出汗水来：“时值皇帝陛下举行婚礼大典之重大时刻，属下竟身穿战甲、佩长剑，前来请求面奏陛下，实在罪该万死。但由于牵涉到国家大事，臣斗胆请陛下容许属下先行禀明详情再予以赐罪。”

    “好，你说。”

    皇帝的手往横一挥，制止了朝臣企图要逼近这名无礼者的行动。骑士像是在颂扬君主的宽大度量似地，深深地一鞠躬，并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和声音：“东北国境传来一紧急报告。前几天有一高举库尔兰特军旗的军队，突破我国境前来侵犯，他们烧毁村庄、虏掠百姓、抢夺财物，恣意肆虐，为所欲为。”

    若是该队军马在人数一万以上，则是一重大事件，故各驿站接连派出快马数骑，赶往帝都通报此紧急情势。在聆听这名骑士报告时，全场沉默得彷佛是在墓地，甚至有的贵族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哆嗦不停了。

    “原来是有战事哪，利德。”

    安洁莉娜的眼眸散发着紫水晶色的光芒。安洁莉娜难为女儿身，但是若以身为战士、或将军的表现来看的话，即便是崇尚武术的国家马法尔，也少有像她这么样出色优秀的人才。在众人的眼里，无论是平定内乱、对外征讨，她都曾经立下无数的战功，如果她是男儿之身的话，也可以凭实力而获得选帝国公的地位了。

    “喜欢战乱，真是个伤脑筋的公主。”

    其实利德宛的回答并不坦白。因为安洁莉娜充满生气与活力的美丽表情正是他深觉可爱之处。不过他此时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快速地伸出脚，让那个企图要从宴会场逃出的男子撞上跌倒。这个发出狼狈叫声、然后跌倒的人便是库尔兰特的大使。列席者的视线于是朝这个方向集中，遭卫兵逮捕的大使，满脸通红像是涂了红印泥似地，正以卑屈的眼光往上看。站在他面前盛装的青年皇帝，无视于对方的表情。

    “库尔兰特大使，如果你有什么要申诉的话，就说来给朕听听。趁你舌头还能动的时候，好好把握吧！”

    皇帝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是其中所蕴藏的锐气与威迫感却像是白刃似地，将库尔兰特大使的精神给团团围住。库尔兰特大使眼看着就快要晕厥了，庞大的躯体整个匍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一面喘着气，一面不断重复着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朕明白，要让你的人头落地，可比喝干一千杯酒还要容易。可是朕未必会杀你，从你出席宴会的这一点，大概可以证明你个人的确是不知情吧！”

    卡尔曼的眼光飘动着。皇帝的视线所捕捉到的，正是耶鲁迪大使拉萨尔的那张脸，一张嵌着细长细长的疤痕、大胆而且危险的脸。不管化着多么拘礼、惶恐的浓妆，卡尔曼还是能读出他那浓妆底下的真正面目。如果将他比喻作一只危险的夜行兽，那么像库尔兰特大便这样的人，不过是一只被喂得饱饱的鸭子罢了。

    “大使，迟早朕会需要一名使者，好劝告库尔兰特军投降。这一天不会太久的，你暂时先回到公邸，好好把精气养足吧。”

    除了挽救他一命之外，这宣告同时也表示库尔兰特大使遭软禁了。大使感谢地以前额碰地，向皇帝磕头。事实上卡尔曼已经完全看穿，库尔兰特明知大使正出席在皇帝的结婚典礼上，可是仍发兵侵略马法尔的国境，很显然是要把大使牺牲掉。这个不幸的大使已经不能再回到祖国，如果再不听从卡尔曼的命令，就等于把仅有的一点点未来给完全断送掉了。皇帝重新环顾着全场的人。

    “众卿大人，不必为此恶作剧而感到任何的不安。朕早已猜想到可能部份心怀妒忌的小人会趁机来捣乱，早先已派遣龙牙国公渥达率领三万名士兵镇守在帝都之外。卑劣的敌人来犯，有他可以先行抵挡，近日之内，朕就会亲自率领大军，支援渥达国公。”

    “……原来如此，渥达国公之所以不在这婚礼会场，原来是皇帝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安洁莉娜公主以钦佩皇帝的语气，在心中低语，接着便把视线转向利德宛，彷佛要征求他同意似地盯着他看。利德宛回应着公主的视线，默然地点点头，可是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涌现了一大朵雷雨前的乌云。耶鲁迪大使拉萨尔的策谋当然不是利德宛所可能知道，可是他的确听到凶鸟狠毒又刺耳的膊翅声在耳边响起。

    这凶鸟的膊翅声非但没有消失，在皇帝召唤重臣时，反而更显得凶猛锐利。卡尔曼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大厅之中，呼叫着与皇帝同年龄的昔日旧友。

    “朕想听听蒙契尔国公的看法。库尔兰特这匹饿狼，胆敢在这个时期侵犯我国的国境，不知国公你认为这是什么理由呢？”

    金鸦国公蒙契尔是皇帝的好友，也是国内势力最庞大的贵族，在领地内不但是位着称的名君，更曾经带领部队立下无数的功勋。如果皇帝要征询建言的话，金鸦国公自然是个最称职恰当的人选。但在这个列国大使们列席的盛会上征求金鸦国公的意见，其中是否蕴藏着什么样的政治意味呢？

    蒙契尔以沉着平静的表情，向这位曾经与自己同窗共读的君主行一鞠躬：“承蒙陛下许可，臣特此禀告。无论库尔兰特国王多么贪婪，多么地缺乏理性，也应该要知道马法尔的富强与精兵的威力。尽管如此，他胆敢举兵来犯，触怒我举国上下，想必是胸中有相当的打算吧！”

    说到这里，蒙契尔暂时停下来注视着皇帝，当他从皇帝的眼眸中，看出要自己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时，才又再度开口：“凭库尔兰特一国的武力想要战胜马法尔，绝对是不可能的。因此，依微臣之所见，该国的侵略行动在表面上看似妄动，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要藉着与他国之间的联系，使我国蒙受多方的侵害。”

    “嗯，那么这次来犯可是个欺敌的假动作？”

    “这也不尽然，如果我方将之视为欺敌行动而放任不管的话，敌军或许会得寸进尺，企图发动正式的侵略行动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摆在眼前的就是我国国境受敌军入侵，我百姓遭受迫害的这个事实。”

    卡尔曼如此为事态作了个结论，然后环视着眼前这群鸦雀无声的朝臣：“我们绝不能坐视不顾，如果真像金鸦国公所言，库尔兰特胆敢与他国密谋来侵略我国的话，就越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卡尔曼的说辞、语调、表情，在在都显现出他果断雄豪的性格。

    “我们要攻打库尔兰特！各位诸侯、众将官，即刻作好出兵的准备。看来上天是不愿意看到我卡尔曼作任何无为的休息哪！”

    这番充满魄力的出兵宣言，使得大厅的空气也为之震荡。朝臣之中有的表情激动，有的神色紧张，个个面面相觑地彼此对看着。

    “出征！皇帝陛下，御驾亲征。臣等愿追随陛下之武威，征伐来犯敌人！”

    钢雀国公拉库斯塔极为年轻的声音，兴奋高亢地呐喊着，这时列席盛宴的大多数人也附和了起来。人们开始动作，首先是郑重地将列国的大使们送走。而库尔兰特的大使也在这波动作中被周围的士兵簇拥着，悄然地离开了，如此这般的境遇也着实可怜。

    这时，安洁莉娜公主突然对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低声说道：“皇后陛下的脸，你看到了吧？利德。”

    “当然，公主察觉到什么吗？”

    面对未婚夫如此若无其事的回答，安洁莉娜公主反而感到有些奇怪，她回视未婚夫说道：“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男人就是这样，一看到美女，就看不出对方皮肤底下是否潜藏着什么了。”

    安洁莉娜公主讽刺地说道，不过这也只是一刹那间，她随即恢复认真的表情，用手指尖搁在她那美丽的下巴，一面思考一面说道：“我们消灭了皇后陛下的祖国，说起来我们可是她的仇敌。可是刚刚和我们面对面的时候，皇后陛下的脸竟然是微笑着的。”

    “你要说这样很不自然吗？可是以皇后的立场来说，面对我们的时候，她也只能笑啊，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马法尔帝国的皇后。”

    安洁莉娜公主点了点头，不过并不是因为接受利德宛的说法才点头。

    “是不错，除了笑以外她也不能怎样。可是，很奇怪，我并不觉得她令人同情，总觉得皇后陛下的内心彷佛是另有图谋。”

    这番含糊其词的话一点也不像是出自安洁莉娜公主的口中，但是如果说新皇后的内心另有所图的话，那么这个企图一定就是为她的亡国之恨复仇，想到这里，一股战栗不禁流窜了利德宛的全身。利德宛于是转动他的视线，凝视着皇后亚德尔荷朵的身影。这时卡尔曼正用手臂围绕在她的肩膀上，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正值举行婚礼的同时，竟然爆发了新的战役，说起来真是一件煞风景的事，卡尔曼或许正为这件事向他的新婚妻子致歉吧，又或者是另有其他的事情呢？

    卡尔曼温柔地将亚德尔荷朵推向宫女之后，便回过头来以笑容注视着利德宛等人，那脸上的笑容并不属于新郎，而是属于一个战士所有的。

    “利德宛、安洁莉娜公主，有事情要拜托你们了。”

    这是一个已经知道胜利在望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在二月底到三月五日这段期间，库尔兰特军对马法尔所发动的军事行动似乎是成功了。由一万二千名骑兵、与四万五千名步兵所组成的库尔兰特军，已经突破了马法尔帝国的国境界线。他们的指挥官叫波雷斯瓦夫公爵，是一名与库尔兰特王室有深厚关系的名门贵族。在他的带领之下，库尔兰特军终于在夜战的最后，突破了设置在连接库尔兰特与马法尔两国，一条名叫鲁梅里克街道上的关卡，当时的战况堪称是精采。峰顶的残雪被流血给染成一片血红，库尔兰特军侵入马法尔境内，距离国界线将近一百斯塔迪亚（大约二十公里）的领地，为了夸耀他们的胜利，甚至用长枪将被杀死、击毙的马法尔士兵四百多个首级给串刺起来耍弄。库尔兰特军沿着街道在村庄上四处放火，杀死抵抗、以及来不及逃走的人，并且奸淫妇女，掠夺人民的谷物、家畜、和藏酒。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种事物的存在比丧失自制力的军队更凶恶的了，而库尔兰特军此时的所作所为，就正是这种穷凶极恶的鲜明写照。在他们行动之后所遗留下来的痕迹，累积了民众深切的悲叹与憎恶。

    就在库尔兰特军节节入侵马法尔之际，龙牙国公渥达是库尔兰特军所遭遇到的第一道防御墙。接获皇帝卡尔曼二世的命令之后，渥达这个拥有圆熟统率手腕的军事指挥官，立刻就从奥诺古尔郊外的阵营发兵，朝东北国境行军，为了快速到达目的地，行军所经之处可见满地翻溅的残雪泥泞。距离库尔兰特军此时所在的位置，大概需要四天行军的时间，卡尔曼如果御驾亲征，再怎么快也得要多花两天的时间，才能将大军编整好。在这段期间内，库尔兰特军仍然可以在他国的境内恣意肆虐，库尔兰特军的主将波雷斯瓦夫公爵在内心里如此盘算着，而这想法同时也是耶鲁迪九柱将军拉萨尔心中的如意算盘，在皇帝大军杀到之前，这个算盘似乎就要得出正确的解答了。

    不过，当这个算盘正在拨弄着的时候，却也开始出现计算错误的情形，渥达所率领的龙牙公国军出现在库尔兰特军面前的时间，竟然比原先的预料还要快了两天。原来渥达先率领骑兵从帝都急速行军，在库尔兰特军前方将阵势布好，再召集行动较迟缓的步兵。库尔兰特军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再三地发动快速攻击，但是渥达顽强地抗战到底。骑兵们甚至还跃下马来，将地上的冰雪与泥土给聚集起来，筑成一道防御墙，然后从那墙后射出弓箭。库尔兰特军一时束手无策，于是放弃了进击的念头，正要开始撤退的时候，渥达竟驱兵向前，咬着库尔兰特军不放。

    就这样，库尔兰特军错失了撤退的机会。虽然渥达持续发动执拗的攻击是他们无法撤退的原因，但是在卡尔曼接近之前，库尔兰特军其实有个不能撤退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正是金鸦国公蒙契尔面对皇帝询问时所提出的回答。也就是说，库尔兰特军与他国军队连动的真正目的，便是要诱出卡尔曼。而这一切都是在耶鲁迪九柱将军拉萨尔的秘密指示下所进行的。

    对拉萨尔来说，反马法尔的联合军根本不需要在战争中获得全胜。各国只要发动庞大的兵力，让卡尔曼疲于奔命，消耗马法尔军的兵力就够了。待库尔兰特军将卡尔曼诱出之后，他国军队就从兵力较薄弱的另一个方向侵入马法尔境内。方法本身虽然非常单纯，就是让七国完全连动，并且执拗地持续下去，但是如果在马法尔农忙期、或者收割期进行的话，不但可以让马法尔军疲于奔命，还可以减少马法尔的农业生产，动摇马法尔的人心。这种战法如果持续两年下去，卡尔曼一定会不堪其扰，然后在明知不胜负荷的情况下，挥举大军，竭尽全力来寻求一条解决之道。到那时，拉萨尔认为，就是卡尔曼头顶上的太阳开始要西沉的时候了。

    事实上，库尔兰特对拉萨尔来说，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只棋子，其他国家亦然，甚至连他的祖国耶鲁迪也是一样。在拉萨尔的眼里，参加“札伊歇尔会盟”的七个国家，不过是在巨鸟猛禽的振翅膊动声下，显得软弱无力的小小鸟儿罢了。

    “卡尔曼的武力，迟早有一天会席卷掉整个大陆，我们就像是一群弱小的雏鸟，在大蛇面前显得惊慌无助，惟一所能够等待的，或许就是被大蛇给吞噬掉的那一天。”

    在拉萨尔三寸不烂之舌的煽动下，各国惟恐被吞并的恐惧感更加速地膨胀、扩大，最后终于成立了反马法尔的七国同盟。只是，这个同盟不过是各国基于本身利己的目的而成立的暂时性组织。虽然所谓列国同盟的这种存在，本质上就是基于利己的目的，但是目的像七国“札伊歇尔会盟”这么样露骨的，大概还是世上所罕见的吧。事实上，这个同盟完全是因为耶鲁迪人拉萨尔那巧妙、不应该说是欺诈的外交手段才成立的，一旦他的舌头和双手停止运转的话，这个同盟一定当场就会瓦解。

    不过，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事实是“札伊歇尔会盟”已经成立，而库尔兰特军也因此派兵侵犯了马法尔的边境。于是，在三月三日这一天，皇帝卡尔曼亲自率领三万六千名骑兵、和八万步兵，从帝都奥诺古尔出发。从去年以来，卡尔曼就持续在全国各要冲街道上，设置屯积粮食与武器的聚集地，只要军队的编组一完成，马上就可以全军出发，无需再担心后备补给的问题。除了这个作用之外，这些聚集地也可以作为军队的汇集地，所以各公国军在会合时也非常便利。有了这种种的设置与准备，卡尔曼的军事行动更加地迅速了。然而，当卡尔曼像大鹫鸟似地振翅从奥诺古尔出发之后，西南国境立刻就传来了不祥的动静，原来是乌鲁喀尔王国的军队集结在国境界线上，士兵的人数是骑兵二万名、步兵四万五千名，主将是为卡拉裘尔侯爵。

    三月五日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乌鲁喀尔军突破了国境界线，侵入马法尔帝国境内。在国境界线上驻守的八千名马法尔警备军，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遭乌鲁喀尔军以多数的力量完全粉碎，乌鲁喀尔军也因此前进到距离马法尔国境界线六十斯塔迪亚（约十二公里）的境内。乌鲁喀尔军一面前进，一面烧毁经过的村庄，进行掠夺、残杀等各种暴行，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库尔兰特军在马法尔东北国境上所进行之各种丑恶行动的翻版。虽然借口说是为了激怒马法尔军的这个目的，但他们其实正毫无自觉地向世人作一种示范，也就是手持武器的人究竟能够对手无寸铁的人残暴到何种程度的示范。

    三月六日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是阴天，不过到了中午过后，微弱的阳光便开始照耀在地面上。这或许是具有象征性意义的现象。在浓厚血腥的醺迷之下而晕醉的乌鲁喀尔军，这时发现在他们行军路线的前方，有座微高的山丘，而在那微高小丘的山脊上，出现了一个单枪匹马的骑影。

    “你们这群四处搜寻腐肉的胡狼，为什么侵犯我马法尔的国境？我乃皇帝卡尔曼，你们可得好好用心回答我的问题！”

    乌鲁喀尔军的将兵听见这声音，惊愕之余立刻煞住了身底下战马的步伐，当他们发见马法尔军的皇帝旗正飘扬在铅灰色的天空底下之时，更是不自觉地大吃了一惊。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在他们行军行列的左右，一片金属色的光波正荡漾在他们的两旁。乌鲁喀尔军这时才发觉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引诱进入马法尔大军所布置纵深阵势的中心。铁甲的威胁正从三个方向紧紧地向他们逼近。

    “说什么笑话！卡尔曼这时候不是应该到东北国境去迎战库尔兰特军了吗？”

    卡拉裘尔侯爵呻吟似地说道，但是短短沉默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就迸发出败北的惊叫声：“怎么、怎么会这样？啊──！我们竟然全让卡尔曼给耍了！”

    他这时终于明白了。原来卡尔曼向众人宣布“讨伐库尔兰特军”的时候，其实是一种欺敌的假动作。事实上，查明与库尔兰特军串通侵犯马法尔入侵者，然后再以铁锤予其一记迎头棒喝，才是卡尔曼真正的用意。原本是想让卡尔曼落入陷阱，但是真正被陷阱给困住的却是乌鲁喀尔军本身。

    “撤、撤退！”

    卡拉裘尔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就像是从音阶上踩空而滑下来似地。乌鲁喀尔军原本的阴谋，是打算趁着骁勇无双的卡尔曼远征东北国境的期间，可以毫无忌惮地掠夺马法尔的国土。但是头戴皇冠的马法尔雷霆大帝，此时却以完全武装的姿态，双脚叉开地阻挡在这群面对美食而急着舔嘴唇、咽口水的夜贼面前？血腥的浓醺已经完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充满恐怖的冰水，正朝着乌鲁喀尔军的头顶上淋下来。

    乌鲁喀尔军的主将掉转马头之后，其余将兵也纷纷狼狈地追随主将，企图逃离现场。但是马法尔军怎可能宽宏大量地任由这批厚颜无耻的敌军从他们的眼前逃走。于是战意鼎沸的马蹄声，立刻就包围在乌鲁喀尔军的四周。

    “这群不自量力的鼠辈，竟然也学着人样，穿起了战甲，现在又想逃到哪儿去躲避罪恶的惩罚呢？”

    尖锐的叱吒声后，随之响起的是一阵刀剑的撞击声，卡尔曼的剑扫落敌军的二、三名骑兵之后，一场混战紧接着上场了。白刃激烈地突刺着，箭翎像是一阵大雨，汇聚成一道银色的水平急流。战马用身体相互冲撞，鲜血像是泉涌似地四处飞溅，人的身体也纷纷滚落到地面上。包含两国语言的怒吼声与哀号声此起彼落，生存与死亡在士兵的前后左右蹦跳着。

    不过，这场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从主将企图逃走的那一刻开始，乌鲁喀尔军便开始作战了。但是由于乌鲁喀尔军在最初一开始的时候，整个心理上便处于劣势，所有的将兵在阵前都慌了手脚，马法尔军发动第二次波状攻击之后，他们再也无法抵挡，整个阵势一下子溃决。骑兵纷纷掉转马头，步兵则一面对父母生给他们的双脚大声吆喝，死命地从战场上逃走。这时的乌鲁喀尔士兵，与其说是军队，倒不如说是盗贼集团还来得恰当些。当面对卡尔曼所亲自统率的马法尔精英时，自然是无从抵挡起。败阵的士兵纷纷扔下手中的剑，离弃自己的袍泽于不顾，只拼命从战场上逃走。“一兵一卒都不可放过！”卡尔曼的号令可说是极度严苛，但士兵们对于皇帝的命令与自己本身的愤怒都非常忠实。他们用长枪朝企图逃走的乌鲁喀尔兵背后刺去，也有的用白刃砍向敌兵的后脑勺和肩膀。

    这场剑击一直持续到太阳沉没到厚厚云层的另一端时才宣告结束。只是这整个过程早已脱离了战斗的性质，反而更像是单方面的杀戮。乌鲁喀尔军原有的六万五干名将兵，能够勉强从马法尔的包围中逃脱、摆脱追兵追击，最后回到祖国的生还者还不到二万人。三分之二以上的出征将兵没能回归祖国是个相当惨痛的战果，就算翻遍大陆各国的战史也是相当罕见的。这场战役在卡拉裘尔侯爵因身中三箭而落马成为俘虏之后，终于宣告结束。总计投降与被俘虏的人超过一万名，不过他们的命运却比那些战死沙场的人更为悲惨，因为卡尔曼将这些俘虏交给了当地深受侵略之害的农民。

    “这些就是毁坏你们田地与牧场的外国士兵。你们有权力可以报复，现在我把这些士兵交给你们，任凭你们自由处置。”

    投降者一起发出了悲惨的哀号声。尽管口里不断请求慈悲的待遇，但是胸中充满愤怒与憎恶的农民哪里听得见？根据年代志上的记载，在这些侵略者所受到的报复之中，最可怕的似乎就是活埋。尽管如此，大约还是有二千名的幸运者并没有丧失性命，只是被带到许多村庄去从事重劳役的工作。也有更幸运的则是在几年之后，便被释放回到祖国去，或者就此在异国成为平凡的农民，渡过了他们的余生。

    卡拉裘尔侯爵并没有被交到愤怒地发狂的复仇者手中。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受到马法尔随军医师非常仔细的看护，但是卡拉裘尔侯爵始终无法对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因为他在受了箭伤之后，不久便失去神志，在意识还没有恢复以前，又并发了败血症，以致最后终于还是加入了死者的行列。

    卡尔曼接见了农民的代表，抚慰他们所遭遇到的迫害，并且承诺将从国库拨出慰问金、种子、与家畜，送给这些受害的农民。

    “卡尔曼万岁！”

    全体军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欢呼着。这个从婚礼宴席上直接赶往战场的年轻皇帝，已经完全消灭了西南方的敌人，再度将马法尔军的强悍展现在世人的面前。卡尔曼举起一只手一面回应着士兵们的欢呼，一面召唤军队当中的一名将军，对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伊利亚逊，连络留守帝都的拉库斯塔，马上逮捕耶鲁迪国的大使拉萨尔。”

    “臣遵旨，但是否可请陛下说明逮捕耶鲁迪国大使拉萨尔的理由呢？”

    “理由很明白，拉萨尔这狡猾的家伙，怂恿库尔兰特与乌鲁喀尔两国来侵犯我马法尔帝国的边境，他的所作所为，罪该万死。逮捕拉萨尔这家伙之后，接下来就轮到对耶鲁迪王室，进行适当的外交处置。”

    卡尔曼的座驹低声地嘶啼着，卡尔曼一面轻拍着座驹的颈部，一面继续说道：“乌鲁喀尔军的主将卡拉裘尔侯爵，已经告发了拉萨尔的罪状。侯爵此时负伤正在我军阵营中。整件事情就是这样，明白了吧？”

    伊利亚逊明白了。他于是向皇帝恭谨地低头行一鞠躬，然后匆忙从皇帝御前退下，迅速准备一匹快马好即刻出发。卡尔曼作了个深呼吸，然后才回过头来命随身侍卫菲连兹，为他斟来一杯葡萄酒。卡尔曼从少年手中接过那银杯之后，便开始将酒杯送到嘴边，脸上绽放出一种属于霸者的无畏表情。

    卡尔曼已经厌倦了，厌倦让一只像拉萨尔这么样危险、而且犀利的毒蛇，继续在自己的脚底下自由爬行。卡尔曼确信库尔兰特与乌鲁喀尔两国这回的妄动，完全是因为拉萨尔的怂恿才发生的。在这个关节上，就算自己的判断有误也不会碍事。卡尔曼在胸中已经决定，应该利用两国军队非法入侵本国的这个好机会，把最危险潜伏的敌人给解决掉。

    “陛下，您对乌鲁喀尔会采取怎样的处置呢？”

    菲连兹恭谨地发问。卡尔曼笑着一面将空了的银杯递还给少年，一面回答道：“不管了，随他们去。他们之所以前来侵犯我国国境，到底不是出自他们自主的意思。只要战败的消息一传回去，乌鲁喀尔国王那家伙，大概要吓得毛骨悚然，连饭也吞不下去了吧！”

    不过，迟早还是会让乌鲁喀尔的王室和政府，打从骨子里知道他们轻举妄动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马法尔年轻的霸王用表情这么说着，一面又饮干重新斟满的葡萄酒，然后在心里低声自语：“现在这个时候，库尔兰特那批夜贼大概也因为他们的贪欲与罪状，受到相当的惩罚了吧！”

    库尔兰特军的遭遇只比乌鲁喀尔军稍微幸运一些，因为他们的胜利推进在时间上稍微久了一点。不过，他们迟早所要翻落的那个洞穴，无论在深度、或者漆黑的程度上，一点也不比乌鲁喀尔军来得逊色。三月六日这一天，整个东北国境都笼罩在密厚黑云的支配之下。或许是渥达已经没劲儿再持续执拗的抗战了吧，此时的马法尔军竟开始撤退了，而库尔兰特军也因此而得以更前进五十斯塔迪亚（约十公里）的距离。不过，就在黑夜即将来临之际，前行的先锋部队将下述的报告传回了本营：“弗拉马修桥的上方，有两名马法尔骑士在防守，由于他们的缘故，致使我军无法再继续前进。”

    这个报告传回之后，立刻惹起主将的怒气。区区的两名敌军，怎可能阻挠我大军的前进？好不容易才把龙牙公国军的抵抗给排除掉，大军总算得以再继续前进，现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

    波雷斯瓦夫将军一面斥责部下的懦弱无能，一面驱马向前去确认那两名骑士究竟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卡尔曼皇帝？这么一想的时候，波雷斯瓦夫的心里突然一阵紧缩，不过他随即又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给甩开，因为依照常理来推断，卡尔曼那家伙现在应该还在二百斯塔迪亚（约四十公里）距离远的地方。只要卡尔曼一出现，己方就赶紧撤退。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无所畏惧地顺利进行了。

    街道的幅度开始变得狭窄，然后一直延续到弗拉马修桥。这是一座具有一百二十年历史、有名的砂岩桥梁。超过二十名以上的库尔兰特将兵，此时已经变成一具具的尸体，从桥畔到街道四处散乱着。扎在他们身上的箭，正为敌手的弓箭技巧作着无言的证明。

    顿时闪现的雷光，将一件苍蓝色的薄纱铺撒在地面上。将士身上的盔甲闪耀着苍银色的光芒，桥上的两名骑士似乎已经将死亡具体地呈现出来了。

    一阵寒风吹拂过波雷斯瓦夫将军的巨大身躯，这时他终于和部下们拥有相同的恐惧感了。马法尔是强兵之国，除了皇帝卡尔曼之外，其他多的是骁勇的战士。波雷斯瓦夫环顾左右，对着稍迟才跟上来的部下们下达命令，命他们在他面前筑起一道盔甲的壁垒。而这幕景象也清楚地映入桥上敌人的眼帘。

    “来到那边的，可是库尔兰特军的主将？”这彷佛带有韵律的美妙声音，乃是属于女子所有。波雷斯瓦夫将军一听，原有的恐惧感便反射性地降低，但是仅只一刹那间，这感觉又马上急遽上升。因为在马法尔帝国当中，确实有一名即便是他这个异国人也耳熟能详的武勇女子。

    “我叫安洁莉娜。是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妹妹，与利德宛大人同为黑羊公国军的统帅。应该是个足以与你交手的敌人。来单打独斗吧！”

    眼看着那战马高高地抬起前脚，细长的长剑反射着远处的雷光，马上就向前逼近过来。波雷斯瓦夫将军全身的毛孔一下子张开，冷汗从那毛孔里喷泄出来，他甚至无法将身上的配剑拔出来应战，只知用两手使劲地扯住缰绳，掉转马头，死命往相反方向冲。在这同时，原本寂静的黑夜顿时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喧扰声，包括胄甲的金属撞击声、军马的嘶啼声，以及几千枝箭翎像是扯开褴褛布疋似地，撕开了整片夜气，朝库尔兰特军飞来的声音。

    弥漫着恐怖气氛的寂静，突然转变成一片恐慌与狂躁。库尔兰特军陷入了一个与乌鲁喀尔军所曾经遭遇相同的陷阱，整个行军行列已经被诱入一个纵深阵势的正中央。沿着街道呈纵长形进军的库尔兰特军，自动形成了一个容易遭敌人夹击与分断的形势。库尔兰特军原本以为已经将龙牙公国军的抵抗给排除掉，正值志得意满的时候，如果再有一天的时间，待骄傲的狂热稍稍减退，同时也将卡尔曼的来袭一并列入考虑的话，库尔兰特军或许就可以几乎全然无伤地撤退了。但是整个事态的进展并没有库尔兰特军所想像的那么顺利。因为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在接获皇帝的口谕之后，突如其来地率领了一万名骑兵，赶来支援渥达的龙牙公国军。

    而且渥达也配合着援军的行动，刻意作出退却的姿态，将士兵埋伏在街道的两旁，布置成一个巧妙的阵势，将库尔兰特军引诱到利德宛等人的面前。

    波雷斯瓦夫将军舍弃了他的部下，独自从安洁莉娜公主的剑下逃走了。经过一阵快跑，波雷斯瓦夫将军以为自己好不容易逃离了死神的下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冰冷无情的宣告：“你的血不配弄脏公主的剑！”

    这声宣告像一把冰刃似地，砍中了波雷斯瓦夫将军的颈项。遭此恐慌袭击之余，波雷斯瓦失仍转过身来，企图挥剑反抗，但利德宛漆黑的骑影就在此时与波雷斯瓦夫的影子完全重叠。

    一阵钝重的剑击声之后，波雷斯瓦夫将军的首级随着飞溅的暗色血柱，呈抛物线地画出一道弧形，随即落入路旁的草丛当中。失去头颅的躯体呈大幅度地摇摆，然后自马鞍上落下，发出胄甲落地的沉重声响。

    库尔兰特军原本早已经陷入溃乱的状态，此时更因为主将的死而完全失去应有的秩序。在马法尔军充满强烈复仇心的刀剑与弓箭之下，血淋淋的尸体愈堆愈高了。不久，浓厚的云层开始对地面洒下雨水的帘幕，形成一片揉和着雨水与血液的凄惨泥泞。

    露梅里克街道上，到处堆积着残兵败将的尸体。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他的未婚妻安洁莉娜公主，在作法上与皇帝卡尔曼二世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特别对士兵发出格杀勿论、不可放过一兵一卒的严苛命令。不过却也没有伪善地要求士兵，让这群迫杀民众、奸淫妇女、烧毁村庄的侵略者安然无恙地逃走，所以这群恣意行凶逞暴的库尔兰特士兵，在马法尔士兵与民众的围剿之下，也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充份的代价。从三月六日到七日这段期间，约有超过两万名的库尔兰特军，成了永远无法落叶归根的异国死者。

    “一日之中击溃二国军队。”

    年代志上这么记载着。库尔兰特军与乌鲁喀尔军两国串联的作战，原本是七国同盟对付马法尔之壮大战略中的一环，但是在一天之内，却转眼成了“壮大的愚蠢举动”。马法尔军自豪的捷战宣言，无疑是给了列国心头上重重的一击。

    经由这么一个血淋淋的教训，邻近诸国不得不被迫地进一步承认，马法尔帝国的确是一个拥有无数强兵与勇将的国度。对于这个事实最有深切体认的，或许就是勉强才从马法尔的逮捕与帝都奥诺古尔当中逃脱出来的耶鲁迪大使拉萨尔了。乌鲁喀尔国的大使由于逃脱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些，于是落入一个与库尔兰特国大使相同的境遇，共同拥有彼此的恐惧。

    到此为止所发生的种种事件，尽管蒙契尔人已经回到金鸦公国的领土之中，但一切仍在他冷静的观察之中。虽然他并没有被派上前线，但这并不意味他会就此在一旁享受安逸。

    蒙契尔为夺取皇位所筹划的计谋并非十分具有独创性，不过，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独创性，只要是“历史上所常有的事情”就可以了。首先是把卡尔曼赶下皇帝的宝座，然后扶植卡尔曼年幼的侄子鲁谢特即皇帝位，接着再让鲁谢特把皇位让给蒙契尔就可以了。所以，于此时蒙契尔所需要的，当然就是历史上司空见惯的前例。

    蒙契尔的心腹手下米克罗逊，为了实现君主庞大的野心，一直依照主公的指示在进行着一些秘密活动。为了从铜雀国公拉库斯塔这个负责监视的人手中救出鲁谢特，然后把鲁谢特带到蒙契尔的身边，米克罗逊一直秘密地拟订计划，然后将所有参预此计划的人组织起来。行动所需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整体准备与计划却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日。

    鲁谢特是个五岁的幼儿，如果硬要把他从母亲的身边拉开，肯定是一种违反人道的作法。但是，这名幼儿并不是一般百姓的儿子，虽然这孩子本身是无罪的，但是他个人的存在却具有政治性的意义与罪恶。鲁谢特的母亲爱蓓谢特大公妃虽然也同样遭到禁锢，但是蒙契尔不认为有必要特意将她从软禁之中解放出来。因为一个有野心的母亲，不论是对年幼的皇帝、或者是对于摄政大臣来说，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

    “不管怎么说，拉萨尔这个家伙倒是把能动的都动了，只是到头来还是徒劳无功。”

    蒙契尔冷冷地嘲讽着。拉萨尔首先在东北方面挑起事端，接着又在西南方向，就因为方位完全是在一个对角方向，反而让卡尔曼看出了整体的动态。虽然拉萨尔研判阴谋已经东窗事发、以及逃亡的速度之快，着实叫蒙契尔佩服，不过，拉萨尔接下来会怎么作呢？蒙契尔暗暗希望，拉萨尔仍能够尽最大努力在暗地里活动，这样才能够对蒙契尔有所帮助。

    蒙契尔早已经完成了金鸦公国六万名将兵的调动。接着下来，便是慎重地研拟着计划，思考着如何发挥、活用这六万的兵力。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一旦这次行动失败了，就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挑战的机会。

    耶鲁迪王国的首都普勒逊，有超过一万名的外国人居住在其中，这些人有的从事交易、有的在学院中研究学问、也有的流亡自外地而睡卧在街头上。普勒逊这里有家叫做“牡鹿亭”的小酒馆，是最多这类外国人聚集的地方，这时就有一名蹲在角落圆桌旁的客人，对着另一名酒客搭讪地说道：“你不就是过去曾经统率马法尔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大人吗？”

    低沉、而且具有试探性的声音，将尘封已久的过去给重新挖掘了出来，西米恩抬起了他那张深埋在手臂之中，被烈酒给醺得通红、髭须不整、而且两眼浑浊无光的脸。

    “你是什么人？”

    “好久不见了，西米恩国公，我是宋尔坦呀！”

    自从去年在萤火虫原野上夜谈之后，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然而在西米恩内心油然升起的，是一股充满不悦的愠怒，而非是昔日的怀旧之情。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长得像松鼠的矮小男子在背后煽动，西米恩也不至于兵败潦倒，陷入丢官弃国的窘境。但是在他的愠怒还没有化作具体的声音之前，这个长得像松鼠的男人立刻就开始发挥他缠绕舌头的工夫了：“我有话要告诉你，是有关虎翼国公格尔特露特夫人的下落唷……”

    “格尔特露特……”西米恩的两只眼睛，开始浮现出沾满油脂的油光。宋尔坦在看到西米恩的反应之后，嘴唇的两端便开始向上扬，嘴角旁的皮肤嵌入一个薄得大约只有二根头发厚度的微笑。

    第二章穿梭不停的纺织机

    拉萨尔满身的血污、残雪与泥泞，剑丢了、弓也没了，全身上下仅存的只是满怀的野心与复仇的意念，三月十五日这天，他终于活着回到耶鲁迪的首都普拉逊。在尚未突破国境界线之前，拉萨尔总共杀死了十三个马法尔人，不过却也牺牲了五名随从。惟一能够跟随拉萨尔回到祖国的，只有副使古恩纳尔一个人。但是他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所以当两人一越过国境界线，进入耶鲁迪位于边境上的第一个城市欧拉德亚之后，拉萨尔便将他托付给医生照顾，自己则稍稍打盹片刻之后，便朝着首都普拉逊出发了。不屈不挠的拉萨尔终于独自进入了耶鲁迪的首善之都。

    经由国王任命而派驻他国的大使，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离开驻在地而回国的作法，当然会在宫中引起若干的争议。而且归国的大使原本应该要即刻前往宫廷去晋见国王，但是拉萨尔却彷佛目中无人地回到自己的宅邸，先行沐浴更衣，洗去浑身的脏污，命侍女将他身上的伤给包扎妥当，将侍者所准备的酒和食物全部一扫而空，然后从容地上床，舒服地将手脚伸展开，好好地睡上一觉之后，隔天早上将脸上的髭须剃干净，接着才进宫晋见国王。

    此时的宫廷早已经笼罩在一片紧迫的黑云之中。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的国书已经到达宫中，谴责耶鲁迪大使拉萨尔所犯下的罪行。国书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拉萨尔唆使库尔兰特与乌鲁喀尔两国侵犯马法尔国境，罪行深重，应即刻将拉萨尔本人引渡到马法尔，生死勿论。不过有一个重点是国书当中所没有提到的，那就是耶鲁迪王室如果拒绝此项要求的话，那么马法尔势必会发动军队，以武力取得拉萨尔的首级。

    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对于拉萨尔的才干评价很高，也就因为如此，才会让拉萨尔年纪轻轻就登上九柱将军的宝座，并且赋予他出任驻马法尔大使的重任。如此身负厚望的拉萨尔，为何会僭越他身为一名外交官的职份，招惹马法尔皇帝的愤怒呢？吉古摩顿七世真是感到百思不解。去年乘着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爆发之际，吉古摩顿顺水推舟地攫获兹鲁纳格拉富饶的十个州。就一代国王的功绩来说，这已经是一项值得大书特书的功绩。但是如果这十州又失去的话，那就真可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虽然吉古摩顿七世绝对不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君主，但是在尚未将这十个州的新领土完全融合到耶鲁迪王国之前，至少要维持五年之内绝对平稳无事。

    拉萨尔跪在国王面前，吉古摩顿七世不悦的视线如同锐利的刀，砍向这名大使兼将军的人身上：“拉萨尔，看样子你是做得太过份了。虽然朕并不是特别希望与马法尔之间维持永久的和平，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朕也不愿意见到与马法尔发生任何争端。坦白说，朕觉得十分为难。”

    “由于臣下个人的作为使陛下痛心，拉萨尔自知罪该万死，愿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拉萨尔这种八股式的回答，只是更加让吉古摩顿七世哭笑不得。在这个时候，朝廷的文武百官早已齐聚国王的左右，甚至连九拄将军的每个成员也都到齐了，在这么多朝臣当中，无一不对拉萨尔个人这种独断独行的作为感到深切痛恶。

    “米罗斯拉夫，你的意见如何？”

    国王所征询的对象，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著名老将，在前年所发生的米亥峡谷战役中，曾经与拉萨尔共同指挥作战。

    “米罗斯拉夫个人非常了解拉萨尔将军的才干。但是，这次无法为他多加辩护。臣下发挥才干的前提，是必须先有国家存在。如果因为臣下的才干而反过来危及国家安全的话，完全是本末倒置的作法。”

    “嗯、奥布拉希特你认为呢？”

    国王接着所垂询的对象，是以“独臂将军”这个别号着称的一名壮年骑士。奥布拉希特对拉萨尔那张傲慢的脸投以短暂的一瞥之后，随即对国王进言：“臣下也认为米罗斯拉夫老将军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如果因为屈就于他国蛮强的要求，而致使我国有力的朝臣受害的话，恐怕会成为列国的笑柄。”

    “嗯……”

    “况且，请国王陛下体谅吾等为朝臣者之苦衷。凡人难免有失败与过错，如果因为一次的过失，便处断一个颇具才能的大臣，那么吾等在朝为官者的内心可能将因此而惶恐不安，甚至产生疑虑，是否我耶鲁迪朝臣的命运，得取决于马法尔皇帝个人的意向呢？”

    奥布拉希特进言完毕之后，吉古摩顿七世不由得锁紧眉头深思起来。奥布拉希特一向与拉萨尔不和，但此时却否决处死拉萨尔的提案，这一点对国王来说，是绝对无法漠视的。

    “奥布拉希特所说的确实也有一番道理。朕也不想屈就于马法尔皇帝傲慢的要求，眼看着我九柱将军当中被除去一柱。”

    就算把拉萨尔的首级送到卡尔曼二世的面前，也难保他不会进一步提出其他更强硬蛮横的要求。吉古摩顿七世的内心，存在着如此的不安与疑惑。耶鲁迪与马法尔长年以来就是水火不容的敌国，去年虽然曾连手参与兹鲁纳格拉继承战役，但那只能说是空前绝后的特例。面对卡尔曼此次所提出的要求，吉古摩顿七世是想毫不容情把它给踢回去，但是一想到马法尔那突飞猛进的强大国力，又使得他不能这样作。看来是得要玩弄一些外交策术，才能够躲避马法尔皇帝的要求。

    “陛下隆恩，微臣没齿难忘，拉萨尔自知不才，但仍请求陛下赐予臣一个机会，臣当竭尽微薄的智慧，解决马法尔皇帝不合理的要求。”

    拉萨尔在国王面前迅速低下头来，因为国王如果再征询其他九柱将军的意见，难保不会有人说出一些令人出乎意料外的话，好比“拉萨尔大人应主动把自己引渡到马法尔当局，如此才是报答国恩的忠臣之道”等等。所以拉萨尔必须在国王尚未开口之前就抢先谢恩。

    “可是，拉萨尔呀，你必须要认清楚一个事实，尽管七国联合的同盟，在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壮举，但其实只是个不堪一击的组织哪！”

    吉古摩顿七世瘪着嘴说道，而国王如此的反应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库尔兰特军与乌鲁喀尔军所遭遇的惨状，只是更加强世人对于马法尔强兵的印象而已。这两国的王室一定会为了自己竟大胆与马法尔为敌的战略性过失而感到后悔，所以这两国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脱离同盟，是尚未可知但迟早发生的事。甚至可能产生一种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这两国可能会为了自己不幸的遭遇，反过来将矛头指向耶鲁迪，与耶鲁迪国为敌也说不定。自古以来，没有任何国与国之间的友谊能够永久长存，如果相信这种情谊能够永久存在的话，这样的人贞可说是愚蠢不堪。只是经过吉古摩顿七世这番挖苦之后，拉萨尔接下来所要说的并非是历史哲学，而是有关于外交上的策略：“国王陛下，库尔兰特与乌鲁喀尔这两国的作战确实是惨败而不足取，当然会使得陛下您有所忧虑。但是，正因为这些国家无一可取，我耶鲁迪便可以反过来掌握整个主导权。”

    拉萨尔这种论调并非十足高明，充其量只不过具有“问题看你怎么想”的水准而已，所以吉古摩顿七世看起来只是不甚感兴趣地点点头。当然，前面这些话只不过是开场白，为了引起国王的兴趣，拉萨尔稍稍玩弄了一点技俩：“因此，我们这一次同样要把这些国家当作道具来使用。”

    “怎么用呢？”

    “请陛下将微臣放逐到库尔兰特或者利斯阿尼亚。”

    “什么？把你放逐出去？”

    国王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不知道这个拉萨尔究竟想的是什么。

    拉萨尔一面在心里暗自窃喜，因为他已经成功地使得所有人，包括其他九柱将军在内，对于他所说的话感到兴趣。

    “不是的，只是请陛下对列国发布这样的消息，像这样，对列国发布拉萨尔已经被驱逐到库尔兰特等其他国家之类的消息。接下来，只要任由库尔兰特独自跳着灭国之舞就行了。”

    拉萨尔的策略可说是毒辣至极。马法尔帝国此时对耶鲁迪提出引渡拉萨尔的要求。但如果耶鲁迪帝国提出以下的声明，说“拉萨尔由于害怕被逮捕，已经逃亡到库尔兰特去。所以请要求库尔兰特交出拉萨尔。”的话，那么马法尔帝国可能就会转而对库尔兰特王国提出引渡拉萨尔的要求。到时库尔兰特将不会回应马法尔的要求，事实上，拉萨尔并不在库尔兰特，所以库尔兰特根本无从回应起。这么一来的话，马法尔可能就会发动武力，对库尔兰特加以惩罚……

    吉古摩顿七世在国王的宝座上将两脚交叉，一面用指尖拨弄着他那茶色的络腮胡子：“听起来像是蛮有趣的，不过如果马法尔与库尔兰特一对一作战的话，马法尔一定会战胜，这么一来的话，岂不是徒然让我们的敌国得以继去年的兹鲁纳格拉之后，又可以将库尔兰特纳入他们的版图吗？”

    吉古摩顿七世的指责其实是相当尖锐，但是拉萨尔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库尔兰特军在先前的战役当中，之所以有那么无谋、懦弱的表现，是因为他们入侵马法尔国内，没有得到地利之便；而且对于战役本身，也没有必死的决心。但是如果轮到他们得在本国境内面对马法尔军入侵的话，那将会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决战，不至于会再有先前的丑态了。”

    拉萨尔说明着。就连一向被讥讽为弱兵之国的兹鲁纳格拉，也曾经在奇利亚河畔的决战当中，让马法尔军受制于一时。所以马法尔如果入侵库尔兰特的话，卡尔曼未必能够那么样轻易获胜。

    “你的意思是说，趁着马法尔入侵库尔兰特之际，我们便可以有所行动吗？”

    吉古摩顿七世的两眼开始闪亮了起来，拉萨尔知道国王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我们可以举耶鲁迪全军突破国境，攻陷马法尔帝都奥诺古尔城。”

    拉萨尔气势磅礴地断言。但是其他的几位九柱将军却开始喧嚷了起来。有好几个人纷纷上前意欲对国王进言，但是吉古摩顿七世举起手，制止了臣下的举动，并且示意拉萨尔再继续下去。

    “攻陷马法尔帝都之后，即刻拥立卡尔曼二世的侄子鲁谢特登基，这么一来的话，将致使卡尔曼无处可归。就算卡尔曼紧急将军队撤回，库尔兰特军也会从他们背后咬着不放。到时候来个前后夹击，要取那卡尔曼的首级也并非难事。”

    “嗯、嗯……”

    吉古摩顿低声地认同着，脸颊上出现一片兴奋的红潮。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乱世君主，不但有野心，同时也有着相当的欲望。如果能够除去卡尔曼，使幼年弱君取而代之，将长年的宿敌马法尔降为耶鲁迪的属地、乃至于保护国的话，那么吉古摩顿的名声将遍及全大陆，也将能够凌驾在耶鲁迪历代国王之上了。

    吉古摩顿七世调整着自己因兴奋而愈显急速的呼吸，一面将控制自己的缰绳给勒紧。

    “不过，拉萨尔啊，万一你的计谋没有奏效，马法尔皇帝没有上当的话，那该怎么办呢？难道卡尔曼就不会反过来要求耶鲁迪军自行进攻库尔兰特，将逃亡者的首级摘下来给他吗？”

    这个质疑可说是一针见血，但是拉萨尔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在马法尔的认同之下，我耶鲁迪大可倾出所有的兵力，攻入库尔兰特境内，将该国并入我国的版图之中。这既然是卡尔曼主动要求我国出兵进攻库尔兰特，所以他也就没有理由对我国加以谴责了。”

    “确实也是，不过那库尔兰特真是活该倒楣哪！”

    吉古摩顿七世展颜一笑。这时，从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奥布拉希特将军向国王请求发言。

    “什么事啊，奥布拉希特？”

    “陛下，请求陛下打消此意。拉萨尔大人方才的提案，看似完美但其中有漏洞存在。如果无视于该漏洞的存在而贸然进行的话，势必会陷入洞底而无法翻身。”

    “不知您所谓的漏洞所指为何？”

    拉萨尔面带从容地反问时，奥布拉希特整个转过身来，面对着拉萨尔说道：“卡尔曼二世具有一种不可预测的霸王本质。一旦我军倾全力朝库尔兰特进军的话，理所当然地，我耶鲁迪最紧要的本土将是空白状态。我不认为卡尔曼二世会对我国这个状态袖手旁观。”

    奥布拉希特的意思是指，马法尔军可能乘着耶鲁迪全军出击的时候，侵入耶鲁迪本土。

    “就算我国取得了新领土，却可能要付出丧失先祖领土的代价。如果为一时的欲望所蒙蔽而犯下亡国之愚行的话，势必将会迨笑后世。拉萨尔大人，吾等为人臣者，应该要谨言慎行，不可劝说国王陛下从事无用的冒险，您说是不是呢？”

    这是一番刚正不阿的言论，拉萨尔也无法立刻反驳。就连吉古摩顿七世也只是尴尬地沉默不语。面对奥布拉希特这么样一个刚直的人物，就连身为君主的人有时也会火冒三丈，但是对于他所说的话却也无法反驳。拉萨尔一面偷窥着国王的表情，接着又重新提出另外一个建议：“奥布拉希特将军的意见，确实是忠臣的肺腑之言，臣下亦感到佩服万分。不过，陛下，微臣另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让卡尔曼亲征之时有后顾之忧，让他无法安心地任由本土放空城。”

    “哦、你的意思是？”

    吉古摩顿七世热心地从国王宝座上探出身子。拉萨尔看出国王对于野心的计划比对任何正确的议论更兴趣盎然，于是更加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就是离间计，陛下。在皇帝卡尔曼与马法尔势力最庞大的贵族金鸦国公之间制造间隙。”

    马法尔帝国第二十五代皇帝卡尔曼二世的私生活，与他那忙碌多变的公务生活比较起来，显得非常地平稳。至少在目前这个时候，确实是如此的。皇后亚德尔荷朵在闺房中，并不能像他死去的情人艾菲米雅那般，以沉静优雅的柔情环绕在他身边。但是卡尔曼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打算对亚德尔荷朵有如此要求。

    三月二十号这一天，耶鲁迪王国派遣一名使者前来晋见马法尔皇帝，主旨是在说明前大使拉萨尔已经逃亡至库尔兰特的消息。卡尔曼于是传唤金鸦国公蒙契尔到皇宫里来，在办公室中，他将耶鲁迪国王的亲笔信交给蒙契尔，然后征询他的意见。

    “蒙契尔国公你认为如何？”

    金鸦国公只用视线稍微瞄了一下那封亲笔信，然后就很快地把信重新折叠起来。冷静的声音从他那端正的嘴唇之间流泻出来：“陛下，请恕臣下冒昧直言，相信耶鲁迪王国的主张，就等于是相信饿狼与食草兽同样是不具危险性的动物。耶鲁迪的意图很明白，就是希望我国将矛头指向库尔兰特。可怜的库尔兰特被他们当成了用过即丢的道具。”

    “蒙契尔国公的判断与朕完全相同哪。耶鲁迪的意图虽然狡猾，不过却是显而易见的。”

    两人一致达成了共识，不过接下来的才是问题所在。要如何对付耶鲁迪如此狡猾的答覆呢？当然不能只是笑笑而不采取任何行动。此时在帝都奥诺古尔，已经聚集了二十万兵马，就等着领导的皇帝发号施令，看皇帝的皮鞭究竟指向哪个方向。如果指东北的话就是库尔兰特，如果指东南的话就是耶鲁迪，所有的将军都已经屏气凝神地注视着皇帝最后的决断，看看究竟是哪一国，会成冯马法尔年轻霸主的饵食。

    “对耶鲁迪来说，最麻烦的恐怕就是我方提出由他们自己去攻打库尔兰特的要求吧。蒙契尔国公，假使你是耶鲁迪的拉萨尔的话，你会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来打开眼前的困境呢？”

    当面对这样一个具有多重意味的质问时，蒙契尔的回答却相当的清晰明白：“只有一个方法，陛下。”

    “哦，是什么样的方法？”

    此时若要从皇帝与国公这两者当中，判断出哪一方的内心已经采取着某种防御准备的话，这判断事实上是很微妙的。

    “就是离间计。他会故意放出流言，说陛下所信赖的重臣与他国有通敌行为，相信在不久之后，这个流言就会从某个地方传到陛下的耳里了。”

    “……离间计是吗？……”

    “依照拉萨尔的作风，他是会这么做的。我彷佛可以看到拉萨尔在说服国王吉古摩顿七世时，那张洋洋得意的面孔。”

    蒙契尔的嘴边优雅地绽放着嘲讽的笑容，一面生动地描绘着那距离有五千斯塔迪亚（约一千公里）远的邻国王宫中所呈现景象。

    “或者也会有类似这样的流言，说蒙契尔企图利用卡尔曼陛下不在帝都的期间发动叛乱。这么一来的话，陛下可能会因为顾忌蒙契尔，而不敢轻易地御驾亲征，这也是在敌人算计之内的。不过，这也只是那些无法了解陛下之雄心大志的小人所施展的策略罢了。”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够洞穿世间所发生的所有事，大概会对拉萨尔的策略发出惊异的咋舌声；但是在同时，更可能会对蒙契尔凌驾在拉萨尔谋略之上的智谋感到毛骨悚然。拉萨尔倾注所有智能才编织而成的策略罗网，蒙契尔竟然可以一一识破，甚至还反过来将那原本要降临在他身上的灾厄加以利用，使之成为他巩固己身立场与地位的工具。

    对卡尔曼来说，蒙契尔此时的一番话，彷佛是在试探他身为君主对于臣下的度量。蒙契尔已经举出自己的名字，来预测离间策略发生的可能性。尽管如此，卡尔曼如果还要对蒙契尔有所警戒的话，似乎是显得度量太过狭小了。

    “蒙契尔国公的意见很能够针对问题的核心哪，只是你把朕说成是一个英雄，似乎是对朕的评价过高了。”

    卡尔曼对蒙契尔笑着说道。蒙契尔则以默然的一躬身来回应。弥漫在皇帝办公室中的沉默，既不凝重也不漫长，但是在这沉默中所蕴含的深刻意义，却不是他人所容易想见的。

    当天下午，马法尔帝国第二十五代皇帝卡尔曼二世，在皇帝的谒见室里，召见了所有主要的朝臣、诸侯、以及将军等九十名，明示了自己的方针：“库尔兰特王国的态度极为不逊且不诚实。所以朕决定亲征以纠弹其过失。”

    卡尔曼做了这样的决定：“朕亲征的期间，帝都奥诺古尔将交由铜雀国公拉库斯塔镇守，此外，金鸦国公蒙契尔将在本领内留守，担任全帝国的重镇。”

    这项宣言，同时也是卡尔曼的决定。虽然明知道耶鲁迪王国的用心，但是他仍决定这么做。

    “如果让蒙契尔就此夺去江山的话，那么我卡尔曼也不过如此，更别提什么称霸天下了！”

    这是卡尔曼的想法，不过，真正促使他作出此项决定的要素，并没有这么简单。卡尔曼之所以决定讨伐库尔兰特而不是耶鲁迪，而且刻意让蒙契尔留在本领上，事实上还有一个非常充份、而且还蛮讽刺的理由。就是当耶鲁迪军大举入侵马法尔境内的时候，金鸦国公蒙契尔将成为最强大的一道防御墙。铜雀国公拉库斯塔虽然也很有能力、而且忠实，但终究只是个率直的武士，如果让他去面对耶鲁迪那个老奸巨猾的拉萨尔，恐怕是不太恰当。

    卡尔曼认为，能够凌驾在拉萨尔的谋略之上的，除了蒙契尔以外别无他人。如果他两人在战役之中，落得两败俱伤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这是卡尔曼作出这种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当然，这个决定有个前提，就是卡尔曼确信蒙契尔与拉萨尔之间绝无联手的可能性。

    对于库尔兰特来说，一个充满巨大灾厄的春天即将要来临了。自从先前入侵马法尔东北国境的侵略行为遭到惨败，平白失去一名有能力的朝臣之后，库尔兰特国王沂瓦聂斯克四世一直显得意气消沉。然而就在这时候，很不幸又遭遇马法尔帝国强硬地要求库尔兰特将耶鲁迪人拉萨尔引渡到马法尔境内。

    “拉萨尔根本没有来到我国境内，对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我国又如何加以引渡呢？”

    面对这样一个接近哀嚎的回答，马法尔的态度却显得盛气凌人：“拉萨尔潜入贵国境内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贵国既不把人交出来，又不加以调查，显然是极度缺乏诚意。我马法尔帝国的人民，在忍耐到一个限度之后，将不得不付谙于武力。”

    这样的胁迫事实上已经形同宣战布告。同时也有消息指出，马法尔军已经开始聚集在国境界线上。所以，战争即将开始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国上下，国境地带的居民也纷纷开始迁移避难。

    这么一来，库尔兰特王国彷佛成了单方面的受害者，但是就在大约一个月前，入侵马法尔的东北国境，恣意对当地居民逞凶行暴的，就是他们库尔兰特人。因果循环的结果，这次轮到库尔兰特要接受外来、且毫无缘由的侵略行动了。

    抱头不知所措的沂瓦聂斯克四世，还是勉强地召集全国所有的军队，并且任命札摩斯基将军担任应击外敌的主将，但是到三月二十九日的时候，却因为腹痛而病倒，原因像是神经性的胃炎。于是整个宫廷上下开始动摇，甚至在贵族之中，还有些人慌忙收拾了财产，以便伺机逃亡。

    另一方面，在耶鲁迪王国的首都普勒逊之中，拉萨尔也针对马法尔展开了宣传战。他开始在马法尔国内四处散布谣言，动摇马法尔人心，企图使皇帝卡尔曼产生后顾之忧。这谣言的内容，当然就是马法尔国内势力最大的贵族金鸦国公蒙契尔，怀有篡夺皇位的野心，企图趁着皇帝卡尔曼亲征他国的时候，举兵造反，致使皇帝无处可归……

    这个谣言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其内容几乎完全是真正的事实，而且知道这一点的人，正是此流言的被害者蒙契尔，而不是企图加害于他的拉萨尔。拉萨尔同样是一个充满野心与谋略的人物，虽然可以看穿蒙契尔的野心，但是却没有掌握任何证据。

    就在致使库尔兰特蒙受不幸的罪魁祸首拉萨尔，正蠢蠢欲动之际，库尔兰特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对耶鲁迪提出以下的主张：“最初一开始的时候，主张要成立反马法尔同盟的不就是贵国吗？所以现在正是贵国应该要派兵，与我国共同对马法尔作战的时候，无论如何，请贵国发兵与马法尔一战。”

    这是一个完全正确，但是却软弱无力的主张。以耶鲁迪的立场来说，当初之所以将库尔兰特拉进反马法尔的同盟中，完全是由于自己国家的利益。如果有更好的利益出现时，把库尔兰特牺牲掉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在面对库尔兰特如此近乎哀求的救援声明时，耶鲁迪也只是在表面上恭谨客气地回答道：“吾国对于贵国所遭遇的困境感到万分同情。但实在因为拉萨尔个人独断独行的作为，也同样使我国蒙受相当程度的困扰，而且在财政上、军事上，也实在没有余力对贵国提供援助，故只能祈求天上众神，拯救贵国尽速脱离眼前的困境。”

    如此毫无情义的回答当然叫库尔兰特感到失望、而且愤慨，但是以他们眼前的处境，当然不能只是一味沉溺在无益的情感当中，于是库尔兰特接着对马法尔提出了这样的主张：“所有的罪过都是耶鲁迪引起的。贵国如果要对我国行使武力，应首先针对耶鲁迪才是。”

    事实上，库尔兰特所提出的主张根本是马法尔早已知道的。尽管如此，马法尔仍然出动军队攻打库尔兰特，这表示无论库尔兰特的主张是正确的、或者根本就是诡辩，马法尔都不可能接受，这一点与去年征服兹鲁纳格拉的时候是一样的。

    “顺便再做另一件与去年征服兹鲁纳格拉时一样的事情吧！”

    卡尔曼的脸上浮现出毒辣的微笑之后，随即派遣使者前往晋见耶鲁迪的国王吉古摩顿七世。主旨是在说明，“面对贵我两国共同的敌人，请贵国也出动军队共同讨伐。待消灭库尔兰特之时，便将库尔兰特西南部的十州赠与贵国。”

    接获马法尔皇帝所致送的亲笔信之后，吉古摩顿七世忍不住愤恨地啐舌唾骂：“哼，瞧卡尔曼这家伙，还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竟然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颐使我军，难道他真以为我军会因为区区的一点土地就感到满足吗？”

    尽管吉古摩顿七世的反应如此激烈，但是在回覆马法尔皇帝的亲笔信时，却不能将他的愤怒真正地表达出来。毕竟耶鲁迪没有十足的自信，能够在与马法尔军正面交锋的时候击溃对方，而且也因为没有将拉萨尔引渡到马法尔，而形成了一个掌握在卡尔曼手中的把柄。无论如何，在表面上还是必须作出赞同的样子，然后尽量拖延事态的进展，吉古摩顿七世于是撰写了一封仅表达“将竭尽所能来努力配合”的内容，但文中却充满文藻虚饰的冗长书信，派人送往马法尔。另一方面，他也对军队下达了全体总动员的布告。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期，无论如何是绝不能够为了贪图优闲安逸的日子，而将军备解除的；因为战火总是不知会在什么时候蔓延到自己的国家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耶鲁迪开始盛传一个流言，国都普勒逊也因而引起了一阵骚动。这个流言是关系到无论在他人、或是在自己眼中，都是以一个谋士身份自居的拉萨尔本身。

    四月五日晚上，在国王吉古摩顿七世的秘密召见之下，此时应该是不在普勒逊的拉萨尔，匆忙地赶到王宫。面对急忙前来谒见的拉萨尔时，国王冷淡地告知有关该谣传的内容：“外面正在盛传，你其实是与马法尔帝国互通的国贼。”

    一向胆量十足、且手腕毒辣的拉萨尔听国王这么一说，竟也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谣传中所指马法尔的密探不是别人，偏偏是拉萨尔，由此可见这谣传根本就是虚构，但是拉萨尔此时仍得要小心应付，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一向树敌众多。

    “难道陛下相信这种流言吗？”

    “不相信，不过朕对于这种将你指为马法尔密探的说法，相当有兴趣。朕是在想是否把朕的想法也说给你听听，所以才传唤你前来晋见。”

    “无论如何请告知臣下。”这是拉萨尔此时所唯一能够说的话。

    以下便是吉古摩顿七世所说的话。自去年以来，拉萨尔即不断玩弄着各种外交的策略，宣称是为了削弱马法尔帝国的国力，但实际的结果如何呢？去年在拉萨尔的计谋之下，马法尔帝国非但没有被削弱实力，反而并吞了兹鲁纳格拉王国，获得史上空前的大版图。而今年呢，也因为拉萨尔的策谋而征讨库尔兰特，如果其结果更使得马法尔帝国的领土与势力更加扩大的话，那么拉萨尔不就意外地变成最有贡献的人吗？

    经由国王这么一道破，拉萨尔竟也反常地产生了些许动摇，原来会有人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拉萨尔真是觉得太意外了。不过他仍然将心中的动摇给抑制下来，然后向国王进言，说这一切只是暂时的表相，无论如何，自己绝不可能是马法尔的密探。

    “是吗，不过这么一来的话，是不是会产生这样的结论呢，拉萨尔。你一心一意为打击马法尔帝国所研拟的策略，最后都一一落败，虽然你的计谋极为精心巧致，但是成功的果实却全部被马法尔亲手给摘下来，最后是不是会落得人们如此的说法呢？”

    “……”

    拉萨尔此时的模样，正是“无言以对”这句话的鲜明写照。的确，依照目前事态发展的结果，拉萨尔一直是让马法尔帝国给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只依照事态的表相来加以判断的话，应该有两种见解可以成立，一种就是拉萨尔其实是马法尔的密探、而另一种则是拉萨尔本身是个无能的谋士。虽然这些见解并不具有真实性，但是却足以严重刺伤拉萨尔的自尊心。

    因为这就好像在告诉他，“从背叛或者无能当中，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说法吧！”，拉萨尔感到自己已经因为屈辱而开始晕眩了。

    国王在宝座上稍微地转动身体：“朕不认为你是什么密探，也不认为你真的无能，因为当初提拔任用你的人是朕，如果你真是密探或确实无能的话，那朕岂不是个昏庸不明的国君？”

    吉古摩顿七世发泄似地吐出这些稍微有点拐弯抹角的台词之后，一面捻着自己的髭须说道：“拉萨尔，朕知道这些谣传听在你的耳里，一定非常无可奈何。但如今能够恢复你名誉的，就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竭尽你的才智，让马法尔那班人闻风丧胆。朕也期待着你能有所表现。”

    “臣着实惶恐。臣下一定会让卡尔曼颜面尽失，脸上无光。”

    如果这席话就此结束的话，那么他两人之间这种乱世名君与名臣的信赖关系，或许可以被后世传为美谈。但是，姑且不论吉古摩顿七世真正的想法如何，拉萨尔本身对于这种什么后世名声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他来说，祖国和主君都不过是实现野心的道具罢了。

    吉古摩顿七世虽然比卡尔曼二世还要年长十五岁，但实际年龄也还不到四十五，目前正值壮年时期的他，其实是个相当年轻、而且充满未来性的国王。虽然不具有伟大英雄的特质，但是他的器量与才干其实也非比寻常，不是一个能够让拉萨尔随意耍弄的傀儡。所以，对拉萨尔这样一个怀有称霸全大陆之野心的人来说，耶鲁迪的吉古摩顿七世和马法尔帝国的卡尔曼一样，都是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迟早都要解决掉的。只是首都普勒逊当中所盛传的流言一旦已经发生，那么把国王解决掉的时间，可能必须比他原先所预定的时机还要更提早一些了。

    从王宫退出后，拉萨尔立刻回到自己的宅邸，因为客人来访的时刻已经到了。这客人与宅邸的主人有着相同的境遇，都必须刻意避开人们的耳目，在二楼最里间的谈话室中，一个长相酷似松鼠的矮小男子，正在等待主人的来临，这人便是到去年为止，还一直担任马法尔帝国宰相的宋尔坦。谈话室的桌上摆着葡萄酒和干酪，主客形式性地互相寒喧之后，立刻切入了主题。

    “前天晚上我已经见过西米恩，说服他为拉萨尔大人效力。不过西米恩那家伙说，如果要他协助拉萨尔大人的话，必须要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如果能够把前任虎翼国公的未亡人格尔特露特送交给他的话，就愿意永远为大人效忠。唉，这个人就是太贪恋了。”

    宋尔坦坏心眼地笑着。他去年因为毒杀皇帝卡尔曼的情人艾菲米雅，而逃亡到国外，在流亡诸国之后，终於潜入耶鲁迪，与今年一月曾一度回国的拉萨尔谋面，双方结下相互协助的互助关系。虽然他们这种盟友关系，在各为己利的程度上，比起七国同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在卡尔曼尚未被打倒之前，这种盟约关系对宋尔坦与拉萨尔两人来说，确实有其存在的价值。而宋尔坦之前会见西米恩，就是希望同为流亡身份的西米恩也能够一并加入。

    对西米恩而言，让人把他和宋尔坦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或许是极度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他到底没有特别要反叛皇帝卡尔曼二世的意思，而且对于他的祖国马法尔也不特别痛恨。但是，只要卡尔曼二世的统治体制一天没有被打倒，西米恩就一天不能得到幸福。不但不能恢复虎翼公国旧有的权势，也见不到心爱的格尔特露特，甚至连故乡都回不去。如果透过对耶鲁迪王国、或者拉萨尔的协助，而能够使这些愿望均得以实现的话，那他还有什么踌躇的理由呢？

    这个条件对拉萨尔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于是他便承诺，待成功之时，一定正式将虎翼国公的地位与十州的领地赐予西米恩，并且让他再见到格尔特露特。西米恩于是不再犹豫，誓言为拉萨尔效力。

    在马法尔帝国军入侵库尔兰特的军事行动中，为帝国军担任先锋的部队，便是黑羊公国军的三万六千名将兵。主将是国公继承人利德宛，副将则是主将的未婚妻安洁莉娜公主。根据士兵们最喜欢开的玩笑，利德宛和安洁莉娜公主被说成是“全马法尔最强的一对”，而这样的玩笑是出自于善意的。自前些年来，利德宛以黑羊公国继承人的身份，在内政与军事上都立下了显着的功绩，不过他的名字之所以众所皆知，其实是由于他身为“金鸦公国安洁莉娜公主的未婚夫”。对于人们所给他的这个称呼，利德宛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在两年前，当他离开虎翼公国时，其实就已经有所觉悟，将带着他年幼的儿子帕尔，一起在流亡的日子中渡过一生。如今拥有如此风光显赫的地位，反而让利德宛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当然也就更无意去大声嚷嚷，“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怎样怎样”的了。利德宛同时也有着另一种想法，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与安洁莉娜公主闪耀着同等的光辉，不过这可能是恋爱中的男人自以为是的想法罢。

    当安洁莉娜公主为激励后方的步兵队伍，而暂时离开他身旁的时候，利德宛一时没有了说话的对象，只是独自驱马前进。这时他不由得想起了他那许久不曾见面的儿子帕尔。

    原因倒不是因为担心他儿子的安全。因为如果有人想要加害帕尔的话，就必须要付出与黑羊公国全体为敌的代价。帕尔此时正在黑羊国公阿尔摩修大老的身边，同时有随着安洁莉娜公主一起过来的金鸦公国侍女在照顾他。帕尔今年已经七岁了，一定比去年更长高了许多。阿尔摩修大老虽然两眼失明而无法自由行动，对于帕尔却相当疼爱，帕尔也经常陪伴在大老的身边，结结巴巴地为大老朗诵一些诗曲和历史的书籍，大老因此而相当欢喜。依照正常的情况，帕尔将成为下一任的黑羊国公，而且也还有某些可能去继承虎翼公国的领地。在年轻父亲的眼中，儿子对于文学与音乐等文艺科目的兴趣，似乎比挥剑骑马的武功还要来得高。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无妨，因为与其成为一个夸耀勇猛、喜好无益地滋生战争的君主，倒不如成为一个保护学艺、促进民众福祉的君主还来得好一些。只是在帕尔继承国公地位之前，国内的和平如果还不能确立的话，那么帕尔成为一个仁德君主的资质，可能就变成单纯的文弱也说不定。虽然利德宛如今统治黑羊公国的地位并不是他个人积极的希望；不过既然是卡尔曼的建议，而且他也接受了这个地位，那么他就有责任必须要对现在以及将来负责。所幸的是，截至目前为止，人们对于他在职务上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尽管如此，也并非黑羊公国所有的文武官员，都能够以善意来对待利德宛和安洁莉娜。虽然他二人在为人方面，并不属于特别会制造敌人的个性，但是他们毕竟不是黑羊公国出身。这一点对于上流阶级的贵族和一般平民百姓来说，根本是无关紧要，但是对于一些中层阶级、而且世袭观念强烈的人来说，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令他们满意，甚至还有人感觉是他们家主子的地位让人给篡夺了。此时身在远征库尔兰特的军中，名叫积加的骑士便是这种类型的人，他对着一名同样是骑士阶级的同僚魏乐，全盘托出了心中的不满：“其实有时候想起来，利德宛大人根本是和黑羊公国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你认为还有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骑士，能够像他这么样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呢？”

    “这么说来，积加啊，你认为除了利德宛大人以外，有谁能够成为我黑羊公国的主人呢？你到底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骑士，不过我总觉得你对利德宛大人似乎太过于苛刻了，你该不会是想要平地起波澜吧？”经魏乐这么一规劝，积加看似不满地沉默下来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危险的想法如鬼火般诡异地照亮了积加的内心深处。

    没错，如果利德宛有资格成为国公的话，那么我积加不也同样有资格吗？自己身为骑士为公国尽心尽力也已经有二十五年，不但立下了许多功勋，过去在担任行政官时也颇有建树。利德宛会有今天，是任谁都想像不到的，那么又有谁能够预测在经过几年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产生呢。积加感觉到有个模糊不明的东西，正逐渐在他的心底冒出热热的泡沫，但此时在同僚的面前，他赶紧将这种感觉勉强给压抑下来……

    黑羊公国军的行进队伍当中，有四条猛犬随行，这四条猛犬的战力足以匹敌、甚至超越四名战士。饲养他们的主人叫作霍尔第，虽然没有官衔、也没有职位，却受到黑羊公国军的主将与副将彷佛客人般地礼遇着。

    “霍尔第，在想些什么呀？”

    经利德宛这么一喊，霍尔第巧妙地操控自己身下的座驹，朝他的友人靠过去，然后抬高他那圆圆的下巴，指着在前方行进的一名骑士背后说道：“那个叫积加的人，要对他小心一点才好唷，利德宛大人。”

    先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霍尔第接着说出方才积加所对魏乐说的话。霍尔第对于几种能够在某个距离内，得知他人谈话内容的技术很有研究，读唇术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利德宛稍微皱着眉头说道：“积加对于我确实是不太友善，不过我看他的为人，应该不至于会怀有恶意和野心才是。”

    “时代的剧毒足以叫人迷醉哪，利德宛大人。”

    霍尔第接着拿起他随身装有兹宜加酒的皮酒囊，拔起栓子，将强烈的酒精注入他的口中，然后对着春日下的天空，满足似地吐着气：“只要人一有野心和才能，任何梦想都能实现，如今所有人都有种想法。这不能说是由于哪个人的缘故，就像虎翼公国的西米恩，在他还没有误入歧途之前，不也是个磊落的骑士吗？”

    霍尔第虽然没有说错，利德宛却回避说出赞同的话。因为不论如何，他如今获得的地位，在别人眼中是超越了他个人的野心和才能，所以利德宛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来发表任何评论。

    第三章库尔兰特战役

    马法尔原本就是一个北国，而库尔兰特又是一个与马法尔的东北国境相比邻的国家，所以库尔兰特境内冬季的漫长与寒冷，丝毫不亚于马法尔。四月十日，马法尔军已经越过两国边界，不由得感觉到季节彷佛倒转了一个月。大半个春天都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山野也还披着好几层厚厚的雪衣。

    对于马法尔军的将兵来说，寒冷原本就不是他们所畏惧的自然气候，况且他们还带着非常充份的御寒装备。唯一叫他们真正感到困难的，是此时正值雪溶的季节。道路上是一片泥泞，河川的流速也因为水量增加而更显得湍急。尽管马法尔军知道这是一个最不利于军队前进的时节，但仍挥动军旗，入侵库尔兰特境内。

    “尽管时值溶雪季节，但马法尔大军仍选由陆路前进，这是卡尔曼骄傲自大的地方。就算我军无法从战争中获得戏剧性的大胜利，但是只要我军能够不屈不挠地顽强抵抗，马法尔军迟早也会感到疲惫。而趁着这个时候，其他诸如耶鲁迪这样的国家，可能会举兵攻入马法尔本国。所以我军此时最重要的作战纲领便是竭尽全力迎击。”

    札摩斯基将军对着部下们如此说道，同时指示军队应该如何迎击强悍无比的马法尔军。他们在街道上分四十几个处所，利用木材、石粒、和沙袋堆积起来，筑成一道道的防御堡垒，并且在每个防御墙的前面，挖出防御壕沟，就在这些防御作业即将全部完成的时候，马法尔军的先锋部队杀到了。深红色的布底上描绘着一只黑羊，而且还有着金黄色镶边的军旗，正是属于黑羊公国军所有，而这支黑羊公国军正是鼎鼎大名的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所率领的。库尔兰特军并不打算一开始就立刻与敌人展开正面决战，于是全数躲到防御堡垒里边去了。

    库尔兰特军一面躲藏在防御堡垒中，一面对马法尔军发射如雨水般倾泄而下的箭雨。由于道路泥泞的影响，马法尔军的机动力被削减了许多，所以士兵们也只能将手中的盾牌并排起来，并利用运载装备的拖车当作挡墙，来抵挡库尔兰特军所发射的箭雨。不过，马法尔军虽然能够防守库尔兰特军的箭雨攻势，整个军队的前进却受到了阻挠。尽管马法尔军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库尔兰特军叫阵，大声吆喝他们出来、堂堂正正地对决，但一切仍无济于事。就这样白白地耗损了大半天的时间之后，黑羊军终于没有能够获得任何能够与他们勇猛的威势相辉映的战功。

    “不妨放出火箭，烧了他们的堡垒吧！”

    安洁莉娜公主此时提出了这个建议，利德宛也认为这的确是一个好计策，于是立刻采取了行动。五百枝火箭穿梭过黄昏的天空，在库尔兰特军防御堡垒的上方落下，此时的情景，就像是无数金黄色与深红色的小龙正成群结队地聚集在猎物的身上。

    堡垒烧起来了。马法尔军从远处可以看到敌兵正在浓烟与烈火当中，仓惶地东跑西窜，到此为止的情景完全就像原先的预测一般，但是库尔兰特军接下来的反应就出乎意料之外了。在堡垒遭火焚烧之后，他们非但没有慌张地救火，反而亲手把油洒在燃烧物土；甚至还将木材、布疋之类的易燃物投进火中，以增长火势。如此一来，防御堡垒起火燃烧之后，反而成了一片火墙，将整个街道堵塞起来，所以真正受到阻挠的反倒是马法尔军本身。

    身在本营的卡尔曼二世，也接获了前线不尽理想的战况。

    “不需要勉强进击。如果我军在此停滞的话，耶鲁迪军就会伺机蠢动。到时我军再突然折返，给耶鲁迪军迎头痛击，这才是朕真正的本意。黑羊公国军不用急着在短期内立功。”

    皇帝卡尔曼二世苦笑着安慰好友。利德宛听得感到羞愧，但安洁莉娜公主的反应就不仅仅是羞愧了，她摇摇自己那一头颜色宛如冬阳余晖的头发，叹道：“我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就算把那几十个堡垒一个个给烧了，也只是徒然让敌人能够争取更多的时间哪。利德，你有什么好计策吗？”

    “我可想不出比公主更好的主意！”

    “那我们可要让人在背后说成是全马法尔帝国最没用的一对夫妇了。”

    此时的安洁莉娜公主一点也不像是平常的她，竟说出这种丧气的言词。利德宛也和皇帝一样地苦笑着，然后交叉着双臂。经过一段思考之后，他独自低声自语着：“看来就只有用那个方法了。”于是他将霍尔第和魏乐召唤过来，作了一些商谈。摊开地图经过一番检讨之后，于四月十五日这一天，利德宛向皇帝卡尔曼提报了一个作战计划：“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卡尔曼稍微地皱着眉头。面对这样的一种反应，另一方通常都会说：“危险早已经有所觉悟。”这样的回答在吟游诗人的故事当中是相当常见的；不过利德宛的回答却是：“这是臣十五岁的时候，曾经自己一个人做过的事。这一次应该可以较轻松地完成吧！”

    利德宛少年时代的流浪癖好，经过十几年之后，竟能够在此时发挥作用。利德宛对于库尔兰特境内所拥有的地理知识，是连库尔兰特人本身也不见得具备的。于是他和安洁莉娜公主、霍尔第，共同率领一万二千名精心挑选的精兵，秘密离开了库尔兰特的街道。

    当他们离开之后，马法尔军又开始对堡垒发动进攻，但堡垒屡攻不下，马法尔军只得又退回原处。就这样接连着几天，马法尔军始终是徒劳无功。

    库尔兰特军眼见敌军无可祭何的窘状，竟然也开始有余暇来嘲笑敌军“没有技巧的攻势”，但是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突然有敌军从他们的背后发动攻击。

    此时的库尔兰特军真可说是人仰马翻，他们禁不住要怀疑马法尔军是否飞跃过天空才来到他们的背后，不过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事情。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所率领的黑羊公国军，其实是穿越了那一片库尔兰特军原以为绝不可能有人可以翻越的东毕达纳山地，才来到库尔兰特军的背后。

    东毕达纳山地这片丛山峻岭，尽管已经到了四月下旬，仍然是满山深雪、大地冻结。原本就已经是属于险峻的地形，骑兵在经过这里的时候，都必须要下马徒步，用手牵引着爱马的缰绳，小心翼翼地走过这一片冰天雪地。冻结的雪道此时正开始要溶化，正是最容易滑倒的危险季节。只要脚下一个不小心，就只能在战友的耳畔留下一声惨叫，然后就滑落到深邃的谷底去了。在利德宛的指示之下，士兵们用绳子先把彼此的身体给串绑起来，然后在雪道上铺上木材，才用脚踩在木材上前进。虽然雪道上的前进如此困难，但是有路总比没路好，因为在途中遭遇雪道中断的时候，他们就必须要挥动斧头来破除坚冰，把雪铲到两旁，用脚把雪踩得紧密结实之后，才能够再继续前进。这一切的作业是由霍尔第来指挥，在整个过程之中，甚至连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都亲自动手来铲雪。尽管路程如此艰辛，但是在粮食与御寒装备都非常充份的情况下，黑羊公国军还是超越了这个难关。只是在途中，仍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不幸事件，其中最叫人哑然失声的，大概要数是军乐队为了鼓舞士气，在丛山峻岭中吹奏喇叭时，喇叭声音竟然诱发雪崩，而使得一百八十名士兵惨遭冰雪浊流的吞噬。这算是最大一宗的不幸事件，除此之外，再加上一些大大小小的灾难，黑羊公国军在尚未展开作战之前，已经失去了三百名勇猛的士兵。

    翻越毕达纳山地总共需要七天的时间。在这期间，与库尔兰特军的防御阵展开正面对峙的马法尔主力部队，只是反覆地发动看似愚钝的执拗攻击，以便将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到正面的攻势上。就这样，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时候，马法尔军终于得以从前后两方来夹击库尔兰特军。

    当黑羊骑兵队身上所穿的战甲，光辉灿然地出现在东毕达纳山地通向街道的丘陵脊背上时，库尔兰特军整个阵营可说是天翻地覆，慌忙间正想要编列阵形，但黑羊公国军已经抢先发动了猛烈攻击。在大陆各列国当中，若论及野战能力最强者，一向是首推马法尔军的骑兵队。而马法尔军的骑兵队当中，最出类拔萃的队伍便是在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的指挥之下，穿越过东毕达纳山地的这群精英。当他们牵引着爱马，从翻越群山雪道的苦难中被解放开来，然后重新跨上马背的那一刹那，他们的战意也在瞬间达到沸腾。那首先从正面遭遇猛烈进击的库尔兰特军正是最不幸的一群。

    两军激烈冲突的那一瞬间，库尔兰特军的整个防御线完全遭到粉碎。激昂的马法尔骑兵一面咆哮着，一面以刀身击碎了库尔兰特军的头部，刺穿步兵的咽喉，以狂乱的马蹄践踏死者的尸体，然后呼啸而过。街道上于是充满了血腥膻味，根据库尔兰特年代志上的记载，这股腥味甚至在一年之后，仍然还弥漫在古战场一带。不过这当然是较为夸张的说法……

    “全大陆最强的骑兵却受到最差劲的指挥。”

    安洁莉娜公主在日后追忆时曾经这么说，因为黑羊公国军此时的进击，全然是在一片超越限度的狂热中进行，甚至连安洁莉娜公主和利德宛也无法加以抑制。如果库尔兰特军能够冷静应对的话，应该可以发动有效的反击，但是库尔兰特军在恐慌的驱使之下，只知一味地四散奔命，全然没有抵抗的余力。

    库尔兰特军所建造的堡垒，在火箭二度的攻击之下，此时又开始起火燃烧，街道上四处弥漫着黑、灰、蓝等各种颜色的浓烟。马法尔军趁机从这阵浓烟中穿梭而过，在猛烈的攻击之下，逃窜的库尔兰特士兵纷纷遭到长枪的串刺。

    皇帝卡尔曼所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在探测时机之后，发动了全面的攻势。从二十二日开始到隔天二十三日这段期间可说是库尔兰特军自本世纪以来，所遭遇之历史上最悲惨的一页。战死者人数总计有三万名，而马法尔军相对的战死人数则还不到五百人。

    主将札摩斯基将军也战死了，只是他在临死前所遭遇的情况并不甚清楚。直到四月二十三日的早上，才有人在路旁的草丛中发现了他的遗体，身上总共受了二十几处刀伤，竟使得致命伤在何处也难以辨认，死状可说是相当凄惨，全然是在混战之中，遭乱刀砍剁而致死的。卡尔曼于是命人取下他的首级，以蜜蜡保存的方式送到库尔兰特的王宫里去，同时也命人完全依照武士礼仪，将札摩斯基将军的遗体予以埋葬。

    札摩斯基将军的死，更让库尔兰特军的士气一蹶不振。看到将军被人以蜜蜡方式保存下来的首级，宫廷中的上上下下无不胆战心惊。朝臣们最后还是决定请求国王裁决，于是纷纷拥入病人的房间。国王一听到札摩斯基的首级被送进王宫里来，甚至还没真正见到人头，脸上就已经失去了血色。

    “已经没有办法再抵抗了。现在只能向敌军投降以解救战火中的国土和人民，保住我国的王统。”

    库尔兰特国王沂瓦聂斯克四世，勉强忍住胃部的疼痛，作出了这个决断。宫廷之中也有反对的声浪，只是这声浪既不大、也不强烈。沂瓦聂斯克四世于是命宫廷书记官，修书向马法尔表达降服的意愿。书中所记载之各项投降条件，有的甚至大方得不禁让朝臣面面相觑：“将沿着国境边缘的十五州割让给马法尔，并且由王族当中推派出人质，马法尔此回远征所花费的军费由我国支付。此外，向马法尔递交誓约书，保证今后绝不再对马法尔采取任何含有敌意的行动。”

    朝臣当中有人心里认为，不需要作到这种程度来讨好马法尔，但是如果反对的话，却又势必要提出替代的方案，事情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朝臣当中任谁也不愿意担负起责任。

    库尔兰特所派遣的使者于是来到卡尔曼的本营当中。听到库尔兰特国王求和的时候，年轻的皇帝不由得扬起嘴角的一端，绽放出毒辣且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库尔兰特要求投降的时间，比卡尔曼的预料还要早了些，不过这并不表示卡尔曼心中还没有一个定夺。只是卡尔曼内心还怀有其他许多的打算，库尔兰特所提出的条件虽然优厚，但是卡尔曼此时还不能立刻接受。

    卡尔曼于是带着嘲讽的口气，对着眼前这个像是在拼命压抑内心恐惧的使者说道：“你们的国王在亲笔信当中提到，将割让十五州与我国，但不知实际上是哪几州？”

    使者于是举出几个州的名称，但卡尔曼却故意露骨地笑出声音说道：“那些都说不上是什么肥沃的土地哪。老实说，朕并不想只是平白地扩充疆域，如果说把十五州份的租税，当作年贡献给我国的话也是可以的，不知道你们的看法怎样呢？”

    “这、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是么，那么你就回到王宫去，请示你们国王的批准，然后再来吧！”

    卡尔曼于是用一只手挥了挥，然后就把使者给撵回去了。花了三天时间，好不容易才来到马法尔本营的使者，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疲惫，重新踏上回国都的路途了。卡尔曼也并非如此硬心肠地，丝毫不为这可怜的使者角色感到同情，只是现阶段还是必须要采取强硬的高压姿态。反正外交的磋商谈判也不是一次就能够谈成的，关于这一点，那库尔兰特的朝廷也应该是知道的。

    只是就整个状况来说，似乎让人有些奇怪的感觉。因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胜利的一方，故意在拖延交涉的进行。不过事实上确实也是如此。在翻越东毕达纳山地的军事行动还没有进行以前，卡尔曼就曾经对利德宛说过，他真正的意图其实是要讨伐耶鲁迪。环绕马法尔各周边列国所有的一切妄动与蠢动，都是起源自耶鲁迪。就算不是如此，耶鲁迪也是马法尔自有史以来便一直存在的伤痛。只要把这个国家完全消灭，那么库尔兰特这些国家就算继续存在，也根本不会对马法尔造成任何威胁。卡尔曼的这种想法，究竟要算是气馈宏大、或者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傲慢，在某个相当微妙的分界线上，或许只能依靠最终的结果来加以评断了。

    “只是，耶鲁迪那匹饿狼，怎么还没开始有动作呢？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让我本国放空城，替他制造了这个好机会哪！”

    卡尔曼所指的“耶鲁迪饿狼”，并不是国王吉古摩顿七世，而是拉萨尔将军。原以为只要卡尔曼率领大军，亲征库尔兰特的话，拉萨尔就会立刻舔嘴唇、流口水地，对马法尔本土发动攻击，但是都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却始终不见他有任何行动。在这段期间当中，由于利德宛的奇谋奏效，仅只一战就让库尔兰特军完全地崩解。尽管如此，卡尔曼却有一种彷佛是捡到别人掉下来的钱包似的那种感觉。

    当利德宛提出翻越东毕达纳山地的提案时，卡尔曼曾经回答“这不是太危险了吗？”。事实上这回答并非单纯仅指利德宛等人所可能遭遇的危险，同时也是因为考虑到卡尔曼本身的状况。一旦翻越行动付诸实行之后，马法尔军所可能遭遇最糟糕的状况，很可能是当利德宛等人前进到东毕达纳山地中央的时候，耶鲁迪军从另一面对卡尔曼发动攻击。果真有这种情形发生的话，卡尔曼将被迫必须要面对二选一的抉择。如果立刻将大军折返，这么一来，利德宛等黑羊公国军，将成为被遗弃在敌方境内之中的孤军。但若是等着利德宛依照原先约定出现在敌人的后背，则可能会丧失战胜耶鲁迪军的一个重要时机，而且万一利德宛等人在山中有过多士兵罹难的话，那么卡尔曼更是想动而不能动，只能平白枉然地浪费掉这段时间，最后甚至还有可能遭到耶鲁迪军与库尔兰特军前后两方的夹击。

    不过情况并没有作这样的演变，这一点对马法尔军来说，实在是太幸运了。尽管如此，卡尔曼并不只是一味地欢喜，甚至还有些着急。为什么耶鲁迪那匹饿狼会放着这样的一个好机会而不采取行动呢？

    事实上，拉萨尔并非不采取行动，而是想动却不能动。因为九柱将军当中的奥布拉希特，正在一旁牵制着他的行动。

    奥布拉希特对于拉萨尔一直怀着很深的不信任。他怀疑这个具有杰出才能的青年，是否正发挥着他本质当中那种好赌博的劣根性，而将整个耶鲁迪王国作为他孤注一掷的赌注。

    这样的怀疑并没有明显的证据，所以奥布拉希特也并未将自己的怀疑宣扬开来。他是一个非常刚毅耿直的军人，怎么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肆意主张他人的罪行。但是，他的眼睛一直严密地监视着拉萨尔。另一方面，拉萨尔当然也感觉到奥布拉希特怀疑的视线正投注在他身上，而且奥布拉希特的怀疑完全就是事实，所以拉萨尔怎么也无法采取行动了。

    “如果是卡尔曼或者蒙契尔的话，尚且有话可说，但此时妨碍我的人，竟是同为本国人的奥布拉希特，真是个顽固该死的家伙！”

    拉萨尔心中自然而然地充满自私利己的愤怒。在这之间，马法尔军的捷报也已经传到耶鲁迪王国来了。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难道就这样平白错失了吗？又得要重头再做起了！”

    拉萨尔气得咬牙切齿。不过依照他最初的构想，要让卡尔曼疲于奔命的话，至少也需要两年的时间，就算这次失败，往后还是有很多机会的。拉萨尔一面这么想，一面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他的遗憾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甚至聚结了更多的怨气，对奥布拉希特的憎恶也更加地深刻了。

    就这样，当这场戏里面的主角都不禁感到无可奈何与为难，而整个情势也胶着着的时候，命运的女神在这季春日，却非常地勤勉芽梭着。四月二十六日这天，任谁也预料不到的紧急报告，震惊了列国。三月才刚刚遭遇惨败，此时应销声匿迹的乌鲁喀尔王国竟然发动大军，总计七万五千名的骑兵与步兵，越过了国境界限，侵略马法尔的领土。而这片领土正是在去年的“大合并”之后，才刚刚成为马法尔帝国领地的旧兹鲁纳格拉王国。

    皇帝卡尔曼二世因御驾亲征而身在征伐异国的前线之时，统治马法尔本国的责任，便归到皇后亚德尔荷朵的身上。不管是就国家制度、或者就过去的习惯而言，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就事实来说，亚德尔荷朵不过是一个还未满十九岁的女子，与卡尔曼正式举行婚礼以来，也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更重要的一点，她是个出身于兹鲁纳格拉王国的人。所以朝臣们普遍认为，要她代替丈夫，以摄政的身份来掌管这个统领二百州土地的大国，会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特别是在宋尔坦畏罪潜逃之后，马法尔的宰相职位一直空缺，所有国政都是由皇帝亲自统辖，这样的体制，惟有在卡尔曼雄才的领导之下才能够成立，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子来说，简直是太不可能了。

    但是对于朝臣们的不安与冷眼，亚德尔荷朵却非常泰然地不以为意，仍然亲自出面来执掌国政。她首先在皇帝办公室当中，召集了朝臣三十余名，堂而皇之地对他们宣布：“本宫乃卡尔曼之妻，也就是大马法尔帝国的皇后。得在丈夫外征不在本国的期间，以摄政身份负起总揽国政的义务与权利。此乃天经地义，原本亦无须多加声明。但惟恐有不明究理者，乃特此说明之。”

    帝国朝臣听到这话，原本已开始发出嘈杂声，但是在亚德尔荷朵冷冷的环顾之下，此时只是将视线集中在这个原本被他们眨为小女子的年轻皇后身上。皇后于是再度张开她那珊瑚色的嘴唇：“大概有人正在想，这个亡国的小女子在胡说些什么。可是各位要明白，皇帝并未将本宫纳为后宫妾妃，而是正式册立为皇后。凡是将本宫贬谪为亡国的小女子之人，就是违背了皇帝的旨意。若有人仍执意对本宫加以蔑视的话，可先要有违背圣旨的体认。”

    “……”

    “看来各位似乎都没有什么异议，非常好。接下来本宫将对各行政领域的担当大臣一一提出质询。请各位依照传唤的顺序进入办公室，首先是财政总监，其余的人请到隔壁等候。”

    从办公室里面被撞出来的高官重臣真是傻眼了，在一阵茫然之后，愤慨的情绪使他们个个满脸涨红，这个顶多也不过十九岁的小女子竟敢这样对他们呼来喝去。但是一旦被扣上“皇帝御旨”的大帽子，他们却又无从反抗。于是他们低声商量，待皇帝凯旋之后，便直接面奏皇帝，请皇帝对皇后的行为加以训斥，只是这一天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遭遇挫败了。

    自从这一天，也就是四月十一日之后，皇宫整个被纳入皇后亚德尔荷朵的支配之下。而辅佐她的人，就是名叫裘拉杰的这名男子。

    裘拉杰原本是兹鲁纳格拉王国的宫廷书记长，最后一任国王达尼洛四世生前，对他非常信赖，不但将他从平民阶层中提拔起来，而且还授与他男爵的封号。有关兹鲁纳格拉旧有领地的行政、人文地理和水利等方面，再也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不管是租税也好，国库也好，甚至是哪条河上架设了几座桥梁，哪个州有最丰富的小麦产量，或者哪个州的耕地最肥沃，在他头盖骨里面所储藏的知识，远比任何人还要来得丰富且正确。

    因此，如果要选择一个能够统领前兹鲁纳格拉旧领的总督，那么这个人一定非裘拉杰莫属。这一点卡尔曼当然也充份考虑过，但是卡尔曼并不喜欢将权限过度集中在某个臣下的身上，好比他趁着宋尔坦逃亡的这个契机，把宰相职位给空悬出来，便是为了这个理由。但由于亚德尔荷朵希望能够有一个同国的人在她身边，所以裘拉杰才以宫廷顾问官的身份，侍奉在亚德尔荷朵身旁。

    对亚德尔荷朵来说，裘拉杰是她非常重要的心腹部下。这个十九岁的美丽皇后，最终的目标是要成为大马法尔帝国的女皇帝，以前兹鲁纳格拉王室的血统来独占各列国的王位。利用杰出的武力来消灭列国，这是卡尔曼的工作，但是，一旦整个大陆已经在流血与浩劫的大火中完成统一之后，统治权的存续就没有道理非让卡尔曼一个人给控制不可了。亚德尔荷朵对于本身的政治手腕与意志力有着充份的自信心，但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一个自己的心腹。虽然她迟早能够获得马法尔出身的心腹，但是就眼前看来，还是一个知心的兹鲁纳格拉人比较好。因为除了有共同的亡国怨恨之外，对亚德尔荷朵也比较能够表示同情与尊敬吧。

    裘拉杰虽然拥有杰出的才能，但是却有着一副极不协调的丑恶面貌，所以亚德尔荷朵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把他当作可能的恋爱对象。况且两人的身份根本是天壤之别，亚德尔荷朵生来就是王族，而裘拉杰原本既不是贵族、甚至连骑士阶级都谈不上，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百姓。就亚德尔荷朵这方面来说，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裘拉杰的想法就不是这样了。自从随着亚德尔荷朵来到马法尔之后，他愈来愈没有办法以平静的心情，来对待这个旧王国的公主了。

    在库尔兰特战役呈现短暂胶着状态的期间，马法尔的帝都奥诺古尔在表面上也持续着平稳状态。不过这一切终究只是表面的，因为这片虚伪矫饰的寂静，究竟何时会出现裂痕，仍然是无法预测的。

    马法尔帝国势力最庞大的贵族，也就是统领十五州的金鸦国公蒙契尔，此时正闲居在领地内的都城内，看似平淡地过着日子。但是国内外所发生的大小波乱，全部都在他双眼冷澈的注视之中。皇帝卡尔曼在超越国界的战火之中逐渐消失的背影，虽然没经由肉体上的双眼，但是他看见了。而年轻貌美的皇后，在皇帝奥诺古尔城内威压众朝臣的姿态，也同样映在他的视线之中。蒙契尔一面在愉悦地享受着庭园繁花的香气，一面在心中低声自语着：“玩火的这种游戏，必须要在心里有一种自己也可能被火烧伤的觉悟之后才去玩。可是那皇后到自己被烧死的时候，是不是会有这种觉悟呢？”

    他自己本身是有充份的觉悟，甚至可以说，就算被自己所点燃的火给烧死了，他也会安然地毫不在乎。虽然蒙契尔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但是就算失败了也全然无悔。对那些被他所点燃的火给烧死的人们来说，或许是毫无道理，但这一点也只能请他们理解了。耶鲁迪的九柱将军拉萨尔同样也属于这类即将被他点火烧死的人，但是蒙契尔对于他丝毫没有一点同情。因为这名男子自有他的作法，像七国同盟便是。

    然而，无论是如何宏伟壮观的谋略，在蒙契尔眼里都是无法遁形的。耶鲁迪与其他六国之间，一向只会为各自利己的目的才连手，如今耶鲁迪的作法已经太过露骨，其他各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大概不至于会再有共同合作的念头了。

    “有句话说得好，拙劣的画家就算画的是狮子，可是看起来也会像猪一样。不管是如何精心巧致的谋略，如果所用的织线太粗，那么从网中漏出的东西也就多了。”

    蒙契尔对于事物的评论非常严格。对他来说，必须要打倒的敌人只有卡尔曼一个人，其他人都只是道具而已。不管是皇后亚德尔荷朵也好，九柱将军拉萨尔也好。

    不过这世界上有三个人，是蒙契尔尽可能不想去伤害的，那就是妹妹安洁莉娜、妹妹的未婚夫利德宛、以及蒙契尔主动求婚的对象依德莉达小公主。但是最终有必要时，连他们三个人也是可以牺牲的。因为蒙契尔整个人的身心已经完全献给那个名叫野心的美女，自然就没有心情再去顾到其他的人了。

    蒙契尔此时正打算以自己的手，来加速命运的变化。而他所利用的第一个道具，便是去年惨遭亡国的兹鲁纳格拉。

    兹鲁纳格拉的民众对于卡尔曼二世的统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虽然是来自异国的支配者，但是卡尔曼为他们降低了一成的租税，没有人会在租税减轻之后还一直愤愤不平的。而且，今后遇有外敌侵略的时候，还有勇猛的马法尔军来为他们击退敌人。在战争这一方面，马法尔军确实是比原兹鲁纳格拉军队更值得信赖的。过去曾经隶属于兹鲁纳格拉军的士兵们，有八成都已经解甲还乡。有的从事农田耕作，有的从事木工行业、盖房子、建桥梁，也有的卖起了葡萄酒，总之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如果卡尔曼的统治能够同样以公平的形式继续下去的话，那么兹鲁纳格拉将可能完全成为大马法尔帝国的一部份，共同走进未来的历史之中。但是对蒙契尔来说，这样就没什么趣味可言了。

    那些幸福的百姓现在就由着他们去吧。蒙契尔所要下手的对象，就是那些遭遇不幸、或者深信自己遭遇不幸的贵族们。蒙契尔设法拉拢了部份被卡尔曼没收领地、或者剥夺特权的贵族。他以不告知真正身份的方式，提供他们资金、借给他们武器，并且告诉他们起义的日子就要来临了。这些贵族原本就像是一堆火种，只要稍微替他们加温就会燃烧起来。只是就算这些个贵族同时起火，卡尔曼也是不痛不痒。为了把这场火灾更加大一些，蒙契尔需要一个更大的火种。

    于是蒙契尔所利用的，就是乌鲁喀尔王国。乌鲁喀尔的王室、政府和库尔兰特差不多，只要受到一点煽动就很容易鲁莽行事，这一点从马鲁喀尔于今年三月发军侵略马法尔边境的行为当中，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既然如此，这就是一个值得利用的道具。

    蒙契尔故意让流言在乌鲁喀尔国内满天飞。而流言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卡尔曼是一个记恨的男子。现在他找借口去讨伐库尔兰特，但是接着下来就要轮到乌鲁喀尔了，这一点实在再清楚不过。凭乌鲁喀尔一国的国力，是怎么也敌不过马法尔武力的。如果要向耶鲁迪请求救援的话，从库尔兰特的例子，就可以知道是绝对靠不住的。那么该怎么办呢？只能先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就是趁着卡尔曼不在本国的时候，侵入旧兹鲁纳格拉。旧兹鲁纳格拉的民众非常憎恨卡尔曼这个征服者，如果乌鲁喀尔能够以解放者的身份出现的话，旧兹鲁纳格拉应该会很高兴和乌鲁喀尔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现在正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赶快毅然决然地发动军队，侵入旧兹鲁纳格拉吧。不这么做的话，昨日的兹鲁纳格拉以及今日的库尔兰特所遭遇的不幸，就将成为乌鲁喀尔明天的命运哪……”

    这是流言大致上的内容，不过在散布的过程中，蒙契尔还利用了一些心理上的花招，来加强乌鲁喀尔的恐惧感，使他们更容易受到煽动。不过虽说是流言，如果以民众为对象来加以散布的话，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这个流言应该是要散布在王宫主要的支柱之间。对一些贪欲甚深的宫廷贵族来说，马法尔金币也好、乌鲁喀尔金币也好，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而蒙契尔所编织的谋略网，当然是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四处撒在列国的宫廷之中了。

    就这样，在全身血液一古脑儿地往上冲的情况下，乌鲁喀尔王室就随着金鸦国公从远方所操控的线，乖乖地让大军入侵旧兹鲁纳格拉王国的境内了。

    比任何一个马法尔人都还要更早知道这个消息的蒙契尔，有些无聊似地点点头之后，便对驻守在帝都的铜雀国公拉库斯塔，发出了一个很亲切的忠告，而所谓的亲切，当然是在暗中进行，是故以拉库斯塔为收信人的密函是以不具名的方式送出的。这密函的内容是说──这次入侵旧兹鲁纳格拉境内的外寇，是由亚德尔荷朵皇后所唆使的。皇后企图借助乌鲁喀尔王国的力量，复兴她的祖国，而她所付与乌鲁喀尔的代价，就是马法尔本国的领土。

    在密函送出之前，蒙契尔临时在计划上作了一些修改。他将密函改成是由乌鲁喀尔王室致亚德尔荷朵皇后的一封信，并且加上一句“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约束”。这封密函应该会很不幸地，在中途就落入拉库斯塔部下的手中。由皇帝亲自任命，驻守在帝都的拉库斯塔，认为皇后的所作所为乃是异国人的专横，此时正苦不堪言。密函落入他手中之后，尽管觉得非常不可能，但也应该会试图对皇后加以牵制。只是皇后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吗……。

    不经意间，蒙契尔发出了咋舌声。原来他发见自己耽溺在思考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把一枝花茎给折断了。蒙契尔在这瞬间，彷佛充满忧愁地注视着那枝被自己亲手折断的淡红色银莲花，不过他马上又把那枝花给抛向空中。不幸的花飘舞着，正要落到花丛之中，可是蒙契尔却更快速地往回走，他一边从阳台走回自己房内，一边高声传唤马提亚修将军：“通令全军准备出征。帝都奥诺古尔将在近期之内，成为骚动的场所，惟有我金鸦公国的军旗，才能够平定这场骚乱。”

    四月二十九日。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正在库尔兰特境内的战场上，此时传来一个令人惊愕的紧急报告，像是一记重重的鼓锤敲打着他的鼓膜。从本国发出的快马，完全击碎了他原有的从容与沉着。

    “乌鲁喀尔王国的数万大军，已经在二十六日非法越境，侵入旧兹鲁纳格拉境内。”

    仅仅三天的时间，这个恶讯就能够立刻传到卡尔曼的耳里，想起来也的确是令人惊异。这一点证明了卡尔曼在短期间内所构设之快马制度的优越性。但是，卡尔曼根本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遭人从背后砍中的愤怒，正狠狠地刺痛着他的精神伤口。

    “虽然我并没有只是顾着注意耶鲁迪那只恶狼，而忽略了其他的动静，不过还是太大意了。进攻旧兹鲁纳格拉的这种技俩，绝不是乌鲁喀尔那班家伙所想得出来的，到底是受到什么人的唆使呢？”

    卡尔曼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余时间来加以思考。到了这种地步，没法再去管什么库尔兰特。现在所必须要做的，就是即刻回到本国，对那乌鲁喀尔军严加惩罚。那耶鲁迪军也势必会趁着这个时候采取行动。这意味卡尔曼必须同时以来自三个方面的三个敌国为对手，就算他再怎么英武，也绝非容易之事。正因为卡尔曼早已自觉到这一点，所以才趁着列国各自怀有利己主义的这个间隙，采取了各个击破的行动。此时已经将库尔兰特赶进了战栗的深渊，正打算从容不迫地诱出耶鲁迪的焦虑与妄动，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但是乌鲁喀尔军侵略旧兹鲁纳格拉的行动，却将这整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与所有的未来，完全给击碎了。如果在最重大的时机，攻击最重要的地方，也足以让巨龙产生动摇。但是卡尔曼不认为乌鲁喀尔的王室和政府，能够察觉到这个事实，也不相信这是那班懦弱无能的人所能够做到的事。因此，卡尔曼不得不对此时的事态格外重视。

    卡尔曼在本营中召见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并且直率地告诉他们此时的情况：“这完全是朕过度沉溺于计策之中的结果。”

    在卡尔曼评判他个人的作法时，声音与表情当中有着自我嘲讽的阴影。如果当初接受库尔兰特卧病的国王所颤抖着提出的讲和条件，当下即刻将大军遣返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越过两国的边界，正在返回帝都的凯旋途中了。但是卡尔曼却只是一味地想要诱使耶鲁迪妄动，以致白白浪费了五天的时间。卡尔曼此时会自我嘲讽也是理所当然的。黑发的骑士与这位发色彷佛冬日余晖的公主，在皇帝御前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安洁莉娜张开她那端庄秀丽的嘴唇说道：“微臣知道自己像是在说大道理，但臣下以为人不可能是万能的。陛下不但已经并吞兹鲁纳格拉，此时更使得库尔兰特举国战栗。臣下认为这已是常人所不可能达成之功业。即便此时未能洞悉世间之森罗万象，但亦无损于陛下之英武。”

    安洁莉娜公主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与清晰明白的说法，似乎对于听者的精神有一种活性化的作用。卡尔曼现在更深刻地了解到，这位公主为何曾经让金鸦公国军以及此时的黑羊公国军尊奉为常胜军神的一个原因了。皇帝于是改变了口气。

    “公主所言，朕将铭记在心。那么在紧急撤退的时候，朕就拜托黑羊公国军担任全军的后卫。这一点能不能接受呢？”

    皇帝这么一说，安洁莉娜公主的双眼便闪耀着紫水晶般的光芒，然后回答道：“臣下拒绝。”

    “什么……？”

    这个完全无法想像的回答，令卡尔曼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此时只见利德宛低声笑着，然后为他恋人所说的话加以补充。

    “陛下，请您对我们下令，而不是拜托。我们既是陛下的朝臣，自当会遵从您的勒令。”

    意思也就是说，请厘清公私的分别。卡尔曼终于明白了，此乃国事的一环，不同于彼此的友谊。

    “那么朕就命黑羊公国军，担任我全军的后卫。如果库尔兰特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有追击我军之行为时，就由黑羊公国军立刻与以痛击。至于用兵细节，则完全交由汝等二人负责。”

    “臣遵旨。臣等一定排除库尔兰特军的追击。请陛下宽心归国，无须有后顾之忧。”

    安洁莉娜公主向皇帝行一鞠躬礼。从她的动作当中，令人有一种爽朗的感觉，卡尔曼于是点了点头，但利德宛随即对皇帝若无其事地提出忠告：“既然吾等都已经了解事态，那耶鲁迪军想必也是如此。故耶鲁迪军极可能会利用此一契机，入侵马法尔本土，或者由南方、也就是左边方向对陛下回朝大军发动侧击，而且两者的可能性都相当高。”

    “嗯、朕也这么认为。”

    “请多加保重了，陛下。”

    安洁莉娜公主又再度微笑地说：“惟有陛下能确保己身之安泰，吾等才有坚持死战的价值。无论如何请陛下一定要平安返回帝都，黑羊公国军等着陛下重重的恩赏。”

    “一定会的。不过要切记，不可为一时的功勋而自得。上天将为吾等之骄纵而降惩。”

    说着说着，卡尔曼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了，怎么连他都会说出这种像是参透人生的话呢。现在正企图为害他和国家的人，应该是一群地面上的腐肉兽，而不是什么天上的使者。

    当侦查兵将马法尔军阵营中此时出现不寻常动静的报告，传回到库尔兰特军中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将军们开始兴奋起来，他们于是命探子再度前往探查，但一股亢奋的情绪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马法尔军这班可恨的侵略者，现在正秘密地撤退当中，八成是他们本国发生了什么异动，天意毕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应该要立刻加以追击，好好地痛击他们一番，叫他们也将马法尔国境内的十五州割让给我国，大家说是不是呢？”

    赞同的声浪如波涛般汹涌着。

    “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行事。这说不定是个陷阱，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要把我军给引诱出去。我们最好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撤退，就算我们加以追击，也只会平白让火给烧伤而已。”

    这样偏向于慎重的言论，在全体沸腾的好战论当中，显得软弱而无力。库尔兰特这支仅受敌人一击，便立刻丧失抗战意志的军队，一旦相信这是一个上天所赐予他们战胜敌人的好机会，立刻就将他们刚刚才吞下的苦药给忘得一干二净，旺盛的斗志又再度熊熊地燃起。

    虽然库尔兰特军在一连串的战役当中，也蒙受了不少的损失，但是却不能获得第三者对于他们的同情，原因就是他们对于情势认识的浅薄、缺乏自主性，以及对于战事彷佛在玩家家酒的游戏态度。就如同安洁莉娜公主对于他们的唾弃一般，“投机取巧”，这句话正直接了当地说出了人们对于库尔兰特军的评价。在遭受他国攻击之后，还遭人痛骂，说是“行为卑鄙下流”，这库尔兰特也真是活该倒楣。总之，在马法尔军紧急撤退之后，库尔兰特军便追着他们的尾巴，开始了毫无秩序可言的追击行动。据推算，追兵大约有五、六万名的骑兵与步兵，但根本已算不上是军队，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狂热的暴徒而已。虽然有十几名贵族出身的将军在阵前指挥、鼓动，但是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称为总指挥官的人物。

    库尔兰特军的追击行动彷佛是一波浊流，然而像一道花岗岩的堤防般，阻挡着这波暴兵浊流的，便是为马法尔军担任后卫的三万六干名黑羊公国军。他们也模仿日前敌人的作法，在街道上筑防御要塞、挖壕沟。利德宛单枪匹马地立于壕沟外，并且将长枪平放在马鞍上，等着敌人来袭。库尔兰特军从远方望见他的雄姿，一时之间也迟疑了起来，但是他们仗势着自己人多示众，乃发出近似咆哮的喊声，猛然地向前冲来。他们一面吆喝着军马，一面以全速朝利德宛杀来。此时，利德宛抓起平放在马鞍上的长枪一挥，先前铺设在路上的粗绳子，在“砰──”地一声之下被拉紧了，原本朝目标勇猛直冲的军马，前脚经绳子这么一横扫，于是倒的倒、滚的滚，骑士也纷纷被抛起跌落到路面上。库尔兰特军陷入了一片大混乱。

    霍尔第也卷曲舌头，发出极低、但具有节奏的音律。四条猛犬于是扑进那群慌乱的库尔兰特军中，袭击那些特别穿着豪华战甲的骑士。它们攻击的方式不是咬，而是利用他们那庞大的身躯，把对手从马鞍上给扑下来。只要骑士一落地，沉重的战甲就会使得他们丝毫动弹不得，骑士慌忙要拿掉头上的面具，锐利的犬牙已经朝着他们的咽喉咬下去了。悲鸣声与鲜血泉涌而出，刀剑还没有沾染一点血迹，就从无力的手中落地了。

    人可不能输给这些猛犬。利德宛于是挥动长枪，冲进敌军阵地，并且在座骑上刺落了四名敌军。但是当枪尖刺进第五个人的咽喉时，枪身却折断了。利德宛于是丢弃长枪，改用锤矛把第五个人给击落。黑羊公国军此时也越出防塞，用长枪或棍棒攻击那些在地面上挣扎的库尔兰特军。入夜以后，黑羊军放弃了防塞，像是要追赶军队主力似地撤退了，但是追击的库尔兰特军仍然受到黑羊军箭阵严重的阻挠。

    从黑夜中飞来的箭群，比实际造成的效果，还要更能挑起敌军将兵们的恐惧；因为他们无法知道死亡与苦痛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侵袭他们。这群无法视死如归的库尔兰特兵，甚至不敢洒脱地奋勇一战，只得一面倒地遭敌人击毙。特别是马法尔军当中，有一名射箭技巧只能用奇迹这个字眼来形容的高手，只要那弓弦一发出响声，就一定会替库尔兰特军增加一名死亡的士兵。这位高手当然就是安洁莉娜公主。此时，霍尔第策马来到她身边，对她说：“请公主用这个吧。”，然后便递出一件物事。

    “这是？”

    “风笛啊！”

    那是用鹿角所做成的风笛，中央部份稍微隆起，呈圆筒形，各处总共开有四个洞，而内部则是空心。如果先把这风笛接在箭头部份，然后再射出的话，那么风就会经过这些个洞，发出一种好像精灵在高声大笑的怪声。

    “凭公主射箭的技术，一定可以发出很好的声音，叫那些库尔兰特军吓破胆。”

    “是吗，好，这个我喜欢，借给我了！”

    安洁莉娜公主微笑着接受了霍尔第的风笛，不过她并没有使用。她的箭筒里，现在还剩下四枝箭，必须要用这些再射下四名库尔兰特的骑士才行。

    这四枝箭一射完，安洁莉娜公主打算和双手满布血迹的利德宛，一起为部队断后。当库尔兰特军以为箭射完的时候，又再度前进。这时，安洁莉娜公主射出了装着风笛的箭。这箭乘着夜风的急流，飞得又远又高，风笛发出了彷佛恶魔哄笑的声音。军马受到惊吓，坐在马鞍上的敌兵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纷纷缩起了脖子。甚至还有人发出哀号声，吓得从马上掉下来。

    “哈哈哈……哇哈哈哈”

    这生气盎然的笑声，是出自于一名年轻的女子。在这阵嘲讽库尔兰特兵胆小的豪迈笑声中，气势澎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那令人畏惧的射手似乎已经朝黑夜的深处驰骋而去了。

    第四章皇帝

    五月三日。马法尔的北国风光，正是一片花香鸟语的春景。动人的阳光洒在这一片像是水晶粉末的地面上，紫丁香和柔馥蒂的花朵像是夜空中的星座，将原野的景致妆扮得耀眼怡人。但是，疾驰在这片甜美的春光中，好不容易赶到帝都奥诺古尔的使者，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而他所带到皇宫的噩耗，更是叫这片明媚春光也要为之风云变色。

    马法尔军战败，皇帝卡尔曼二世下落不明。

    这个噩耗俨然是一个晴天霹雳。皇帝卡尔曼二世得知旧兹鲁纳格拉的领地遭敌人侵袭，便紧急由库尔兰特撤回大军，在回朝途中遭遇耶鲁迪军的偷袭，因而不幸遭到惨败。战死的人共计有三万之众，残活的士兵也已经七零八落，甚至连皇帝也已经不知去向。虽说是遭遇敌人偷袭，但夸称大陆第一强悍的马法尔军为何会如此的惨败呢？原因是耶鲁迪所采取的策谋极为毒辣。耶鲁迪军在沿着街道两旁的井水中，投置了毒药，待马法尔军的人马喝了那水，正苦闷难受之际，耶鲁迪便发动总攻击，恣意地进行单方面的杀戮。

    “这种作法根本称不上是作战。简直就是一般盗贼的丑行，而这也正是耶鲁迪人的本性！”

    朝臣们一阵愤慨，但是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再愤怒也是无济于事。众朝臣一时之间，陷入了千头万绪的窘状，面对这种事态，究竟要如何处理呢？

    “假使皇帝陛下果真遭遇不幸的话……”

    皇后亚德尔荷朵在大厅召见群臣时说道。她那白皙的脸颊僵硬了起来，甚至还有些激动似地涨红：“当然，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只是万一真发生这种不幸的话，那么本宫身为一国的皇后，自当对国政负起全部责任。本宫自知才疏学浅，但是此乃身为一代霸王的配偶所必须要担负的义务。”

    众朝臣都沉默不语，但是他们的表情却明显地充斥着为难与不平的色彩。虽然在面对皇后时确无反抗之力，但是要他们接受如此事态，却怎么也难以坦然，众朝臣只得拼命隐藏他们的狼狈。

    这简直是讽刺到极点了不是吗？遭马法尔并吞之后，已经从这个地面上消失的兹鲁纳格拉王国，却留下一个公主，企图以摄政皇后的身份独揽马法尔帝国的政权。从谷底到山顶，仅仅还不到一年的期间，败者却反过来想要统治胜者，这群朝臣当然无法释然地接受这个结果。有没有谁能够赶快提出反对的意见啊，朝臣们一面在心里想着，可是却也只能彼此地交换视线，甚至无法嚼动他们的舌头。突然间，“请等一等。皇后此时所言，恕臣下难以接受。”

    这尖锐且带着挑衅意味的一声，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穿过群臣所形成的人墙而来到亚德尔荷朵面前的，正是年轻的铜雀国公拉库斯塔。亚德尔荷朵于是扬起了她那纤细的眉毛。

    “什么事，拉库斯塔国公，你对本宫所说的话，可有什么异议？”

    “有。”

    拉库斯塔以强硬的口吻和表情，肯定地说道。他勇敢地正面迎向皇后锐利的视线，然后回过头来环视着那群正屏住气息的文武朝臣，接着才缓缓地说道理：“皇帝是否已经不幸驾崩，尚且未经过证实。于此时来谈论政权的种种事宜，对陛下是大不敬。”

    到此为止，都只是表面的，但是拉库斯塔接着所说的话，便充份显示了他的意图：“请恕臣下无礼。由皇后陛下此时的言行，不由得令臣下有一种想法，彷佛皇后陛下是将皇帝陛下的不幸，当作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更贴切一点来说，臣下甚至认为，皇后陛下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个好机会。不管怎么说，一个尚未在本国待满一年的人，甚且是一名女性，要支撑此时的危难似乎是太不可能了。”

    亚德尔荷朵狠狠地瞪着拉库斯塔说：“……说得真好哪，拉库斯塔国公。你竟然敢如此侮辱本宫这个身为大马法尔帝国皇后的人，想必是有相当的觉悟吧！”

    “这里有一封书信。”

    拉库斯塔并未直接回答皇后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从朝服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他解开绑住羊皮纸的细绳，然后对朝臣展示纸卷的内容。

    “投递这封书信的人，便是此时正率兵攻打旧兹鲁纳格拉的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而指定的收信人，便是马法尔皇后亚德尔荷朵陛下。”

    “什么……！”

    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叫声，从周围朝臣的口中迸出。而亚德尔荷朵本人则是默默无言，但是充满杀意的烈焰却彷佛将要从她那暗褐色的眼眸里喷出。拉库斯塔无视于皇后表情的转变，只是更加放大自己的音量：“这封信里面主要的内容，是乌鲁喀尔国王向亚德尔荷朵皇后陛下确认履行承诺的意愿。如果乌鲁喀尔能够使旧兹鲁纳格拉从马法尔手中获得解放，并且回复其原有之独立自主权的话，希望亚德尔荷朵皇后陛下不要违背当初的承诺，将马法尔本国的三十州割让给乌鲁喀尔。”

    “这是卖国的行为！”

    拉库斯塔不容反驳地高声指责。而原本一直遭受年轻皇后的压迫，心中一直多有不满的朝臣，此时也盛气凌人地对皇后掷以纠弹的声浪。

    “太可怕了，贵为一国皇后的人，竟然作出这种卖国的行为。”

    “就是因为这样才想独揽政权吧！”

    “她出身兹鲁纳格拉，到底不是我们马法尔帝国的人，怎可能忘记王国的仇恨呢？只是她表面装出笑脸，其实是在背地里进行着种种阴谋，说起来也算是聪明，不过到底还是很愚蠢的。”

    “这皇后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呢？”

    “不是不是，她根本不是什么皇后陛下，不过是兹鲁纳格拉的一只狐狸精，一只利用我伟大皇帝的宽大，来兴风作浪的狐狸精。皇帝陛下的伤心，是可想而知的。”

    文武朝臣原先可能没有想要对皇后作如此诽谤。但是群众往往会受到自己言语的鼓动，终至激动亢奋的地步。朝臣个个摩拳擦掌，愤怒地脚踩地面，情绪已几近沸腾，如果对方不是皇后的话，早就对她处以私刑了。

    “你们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这个彷佛冰雪溶化般冰冷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所有几乎亢奋到极点的人通通给冻住了。朝臣暂停了谴责的声浪，整个召见室里面彷佛灌满了无形的冰水。年仅十九岁的皇后，在遭受众人的谴责与毁谤时，竟然丝毫没有畏怯的神情：“本宫是在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的认可之下，才正式受册封为皇后。你们这些身为臣下的人，意思是不信任我这个皇后吗？”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信任。”

    拉库斯塔迸出了一句彷佛警世名言的话，他一面将打开的羊皮纸重新卷好，然后放进自己的朝服里面。

    “那么，拉库斯塔国公，请问你身为皇帝所任命的帝都守护重臣，将要如何处置妾身呢？”

    “身为臣下者纵然极不愿意如此，但是仍应以国事为优先。臣诚惶诚恐，请皇后在您的皇宫后院修养，直到皇帝陛下回朝。”

    这句话也就是软禁的意思。如果亚德尔荷朵此时所受到的怀疑，的确是一个事实的话，那么这可说是一个宽大的处置。亚德尔荷朵麾下既没有一兵一卒，如果拉库斯塔以武力来强加执行的话，亚德尔荷朵是一点抵抗的方法也没有。而此时的拉库斯塔很明显地就是要诉诸于武力。皇后也不得不觉悟自己是落败了。但是皇后亚德尔荷朵非但没有任何感谢的言词，反而挑战似地抬起下巴，高声地大笑了起来。

    “太有趣了。一个守护大帝国都城的重臣，任务竟然是囚禁一个软弱的女子。说起来，您铜雀国公拉库斯塔，的确是一个声威远播的人。去年就曾经立下一个伟大的功勋，从一个可怜寡妇的手中夺走了她的幼儿呢！皇帝陛下倒也拥有一些值得信赖的臣下哪！”

    皇后亚德尔荷朵大声地、放肆地笑着，朝中重臣则在一种怪异的沉默中缩着头。拉库斯塔在如此强烈的侮辱之下，只是脸色苍白地直直站着不动。去年硬将鲁谢特皇子从他生母的身边拉开的那件事，虽然是基于个人的职务，但确实是他心中的伤口。而亚德尔荷朵正利用言语的毒刃，狠狠地刮剜着他的伤口。

    亚德尔荷朵在拉库斯塔手下的包围之下离去了。拉库斯塔于是振奋起自己的精神，开始为耶鲁迪军不久后可能前来围攻帝都的行动作防备，他询问了众朝臣的意见，然后开始下达指示。

    此时环绕在马法尔帝国周围的状况，就好像那一阵阵拼命想吹落盛开花朵的风雨，正急遽不断地变化着。而马法尔帝国此时的年代志上，其实是以略似强辩的语气在记载着：“……马法尔宛如花岗岩般屹立不摇。在风雨中摇晃且动乱的，是那加入大同盟的七国。诸国列王的意志，始终是畏惧马法尔。”

    在同年的五月，乌鲁喀尔王国的耶布雷姆三世的名字，首度出现在马法尔的年代志中。

    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是个三十三岁的少壮君主。他既非无能也不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不但通晓五国语言，而且也精研美术与音乐。是个颇具涵养、甚至可以称得上才子的人。只是他个人的情绪经常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有时自信过剩，有时却连适度的自信都缺乏，两种心态之间的差距相当大。金鸦国公蒙契尔便充份掌握了他性格上的缺点，并且加以利用。

    当率领大军入侵旧兹鲁纳格拉领地的时候，耶布雷姆三世便是处于极度自我膨胀的状态。他兴奋地幻想着自己在并吞旧兹鲁纳格拉领地之后，便可以扩张乌鲁喀尔的版图，以致于成为大乌鲁喀尔王国的开国始祖。在这一方面，耶布雷姆三世的心境和企图要建设出一个大耶鲁迪王国的吉古摩顿七世并没有多大差别。尽管程度不同，但是中世纪国家的君主，多半都抱持着这样的野心。大概都是这样吧，在面对马法尔的强势时，各国都有所畏惧；但是对于卡尔曼的名声，却是在恐怖之余，还有着一些羡慕之情。一旦感情胜过了理智，不管是进也好、退也好，在精神上都会出现两种极端的倾向。在这个时期，用来实现个人野心的军队，一直都是处于随时能够出动的状态。当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一旦有“这种意思”的时候，他的军队便出动前往突破国境。

    但是，在入侵旧兹鲁纳格拉领地之后，仅仅三天的时间，耶布雷姆三世的野心与梦想，便像是一只被戳破洞的皮囊，开始慢慢地泄气了。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一个解放者，应该会受到旧兹鲁纳格拉百姓的欢迎，但是情况看起来并非是如此。对于兹鲁纳格拉的居民来说，这毋宁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统治者的旗帜一改变，便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才即将要恢复的平稳生活，又得在异国军队的压境之后，失去其原有的和平与富饶。他们没理由要对此时的侵入者表示感恩或者感谢。

    而这一点就是耶布雷姆三世怎么也无法理解的。民众如果对于过去的王室怀有敬慕之意的话，自当会感谢此时的乌鲁喀尔国王不是吗？但情况并非如此，民众竟然对着乌鲁喀尔的军旗吐口水。像这样不知感恩的人，非得要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不可。也就因为如此，一千名以上“不知感恩图报”的民众遭到逮捕，并且被处以死刑。只是这么一来，乌鲁喀尔的军旗更不可能成为感谢的对象。民众的反感愈来愈强烈了。

    耶布雷姆三世在愤怒之余，又陷入了极度缺乏自信的状态中。他也曾经考虑要撤回大军，但是在遭到麾下将军的反对之后，便一直迟迟未能作出决断。对那些将军来说，根本不需要让兹鲁纳格拉的居民来感谢他们，只要能够尽情掠夺就好了。同时也顺便奸淫美貌的妇女，在喝酒之余，烧烧村子来伴为余兴节目，若有反抗的男子，就用皮绳子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让马拖着到处跑。乌鲁喀尔的将军们丝毫没有对他们三月的败战作检讨，失败了，只是觉得可惜而已。

    于是，此时的旧兹鲁纳格拉，彷佛陷入了从前龙牙公国在恶龙德拉巩逊的支配下，所经历的那种悲惨、凄凉的状态。但是，这种最恶劣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五月六日这一天，旧兹鲁纳格拉的居民全体高声欢呼，迎接他们心目中的“解放军”，这对耶布雷姆三世来说，一定是相当无可奈何的。

    乌鲁喀尔军在占领旧兹鲁纳格拉的西部一带之后，虽然放任士兵去逞凶行暴、饱足他们的贪欲，但是一方面也考虑到敌人来袭的可能性，在东北方面配置了大量的士兵，因为这里是最靠近马法尔本国的地方。至于西边到西南一带，则因为靠近乌鲁喀尔本国，所以几乎没有安置一兵一卒，甚至没有丝毫的警备。

    五月六日这天晚上，乌鲁喀尔军的将兵，正在痛饮闻名全大陆各国的兹鲁纳格拉葡萄酒，调戏被掳来的妇女，贪婪地吞噬他们所掠夺来的牛肉和面包，完全是踩在别人痛苦牺牲的头上，讴歌着这一季属于他们的春天。当战甲与战马的行列像满潮似地，从西边的街道逼近他们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对他们来说，这即将来临的悲惨结局实在是太突然了。

    夜风大声呼吼着。几百枝箭翎射倒了几百名乌鲁喀尔兵，但是在其中半数还没有完全匍匐在地面之前，马蹄的响声便已经闯进了酒池肉林之中。乌鲁喀尔军一时是人仰马翻，士兵的醉眼里所映现的，正是一面飘扬在火焰中的军旗。一面描绘着金黄色的乌鸦，正在黑夜中迎风招展的军旗。

    “是马法尔军！是马法尔的金鸦公国军！”

    一名士官大声地喊着，以便将敌军来袭的消息通知给其他同僚，但是就在他张嘴呼喊的同时，他的首级被敌人砍中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飞过夜空中，嘴巴仍然是张开着的。从这名士官被敌人给一刀两断的颈部中，有两种红色的液体正泉涌而出，而失去头颅的躯体则砰然地倒向大地。金鸦国公蒙契尔一面甩甩他手中那把沾满鲜血与葡萄酒的刀，一面对马提亚修将军下令：“给我杀，无须宽容、无须慈悲，全部给我斩了！”

    士兵们非常忠实地执行了国公的命令。金鸦公国军的将兵闯进了这群狼狈地只知四处奔逃的饿狼群中，有的用剑斩击，有的用长枪突刺，也有的用锤矛痛打，使得黑暗的地面上洒满了充斥着酒臭味的人血。即便是死到临头还想侥幸求饶的人，也同样不能活命。在这群错失了逃命的机会，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窜逃的乌鲁喀尔人中，有一名眼看着就要被敌兵手中毫不容赦的刀给砍中了，但是他突然发出哀号的声音。

    “等、等一下，朕是乌鲁喀尔的国王，耶布雷姆三世。如果把朕杀了，你们可就不能要求我国子民依照你们的条件，来把朕赎回去了！”

    虽然没有人懂得乌鲁喀尔话，不过看看这人的样子的确是很不寻常。士兵们于是收回了剑，仔细地盯着这名男子。这人的身上裹着极尽豪奢的绢服，而且还有宝石和金银的装饰。瞧他所佩带的剑鞘，也是用南国的象牙来装饰，很显然是价值昂贵的东西。由于他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国的国王，于是士兵们放弃了杀他的念头，只将他强行拉到蒙契尔国公的面前。蒙契尔也不认得乌鲁喀尔国公的面容，不过在问了几个问题，并且征询了几个人的证言之后，便明白他确实是乌鲁喀尔的国王。身份经过确认之后，耶布雷姆三世便立刻受到宾客的礼遇，只是他仍然颤抖地质问蒙契尔说道：“你们马法尔人，在消灭兹鲁纳格拉之后，难道还不感到满足吗？”

    “这是什么意思？”蒙契尔用眼神反问对方。

    “朕，朕知道你们还想要并吞朕的国家。你们这种不知饱足的贪欲，真令人不寒而栗。”

    “您这话听起来好奇怪哪！”

    蒙契尔的嘴角边，流露出几近苛刻的讽刺笑容。他那宛如剑光般危险的视线，朝着眼前这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的脸上狠狠地加以撕扯：“现在是我马法尔帝国攻击你们宝贵的祖国吗？不是这样吧！你们现在脚底下所踩的土地，可是我马法尔的领地唷。虽然过去是叫做兹鲁纳格拉，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蒙契尔此时所说的话，等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你们自己才是侵略者。所以乌鲁喀尔国王只能呻吟般地哼着：“其实不是我们主动要来攻击贵国，实在是因为中了耶鲁迪王国的奸计哪。他们专门煽动其他国家和马法尔作对，自己则暗中保存实力啊！”

    蒙契尔一听，便故意在耶布雷姆三世面前，作出一副深受感动的表情。

    “哦，照你这么说来，这所有的过错全在于耶鲁迪，而不是贵国？”

    “是，是的。”

    “贵国是单方面的被害者，而那耶鲁迪是主动设计陷害你们的加害者？”

    “嗯……”

    耶布雷姆三世点了点头，但是脸部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暧昧起来。耶布雷姆三世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也不能再收回来了。刚刚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耶鲁迪的头上，是一时急中生智才说出来的，可是说了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所说的，说不定真是个事实。蒙契尔又接着说道：“那么，既然贵国是个受害者，想必对耶鲁迪这个加害者非常憎恨喽？”

    “……”

    “我国也非常痛恨耶鲁迪的贪欲和狡猾。说起来，耶鲁迪算是贵国和我国共同的仇敌，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尽弃前嫌，一起并肩作战呢？”

    蒙契尔流露出锐利的浅笑，然后用手拍拍这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国王。耶布雷姆三世彷佛被鬼魅附身似地，整个脸忽上忽下地，他真的是完全被搞迷糊了，怎么情况会变成这样呢？在这样的情况中，自己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他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不过蒙契尔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在没有皇帝御旨的许可下，他擅自发动军队，将旧兹鲁纳格拉从侵略者手中救回，而且还俘虏了乌鲁喀尔国王，这些目的都已经达成了。不但如此，他似乎还成功地将乌鲁喀尔国王的侵略行动、皇后亚德尔荷朵遭软禁的事件，全部归罪到耶鲁迪的头上。接下来，他只要击灭耶鲁迪军、拥立鲁谢特皇子，然后就可以成为马注尔全国真正的支配者了。

    同样在五月六日这一天，耶鲁迪军宛如一阵波涛，气势汹涌地围住了马法尔军，耶鲁迪的九柱将军拉萨尔，此时正站在这一阵波涛的急流前端，恣意发挥着他那毒辣的手腕。一向以精强着称的马法尔军，已经有五万多名将兵被踩在他的脚底下，沉没到血与泥混和的泥沼中。其中半数是由于喝了井中的毒水而中毒身亡，另一半则是在敌人毫不容赦的刃剑下一命呜呼。如此众多的将兵，就这样匍匐在祖国的大地上，永远也无法再站起来了。在马法尔军所遭遇众多的敌手之中，不乏使用卑劣手段的人，但是能够令马法尔军蒙受如此深刻打击的，至今也只有拉萨尔一个人。

    “卡尔曼在哪里？把卡尔曼找出来！”

    拉萨尔的声音里面，含着不稳定的跳动因子，而他的两眼也同样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拉萨尔惟一所想要的，是威镇大陆列国的年轻皇帝所拥有的那条性命。如果不能亲手将卡尔曼的首级给摘下来，拉萨尔将永无安心的一天，而他的野心更没有实现的希望。如果让卡尔曼逃走而东山再起的话，那么拉萨尔的颈上头颅就要不保了。因为拉萨尔完全是以下毒的卑劣方式，才大破马法尔的皇帝军，卡尔曼怎么也不可能饶过他。

    然而，不管再怎么说，如今的状况又是谁所能够想像得到的呢？马法尔帝国正值强盛之颠峰，竟然就这样跌落到分裂的谷底。一个在不久之前才消灭兹鲁纳格拉，击退库尔兰特与乌鲁喀尔两国的侵略行动，武威的光辉足以叫列国胆寒的大帝国，此时不但受到两方面的攻击，甚且在遭遇惨败之后，竟然连皇帝的下落都不明。这一切的演变让人不禁怆然若失，但是在怆然之际，状况却更加地紧迫逼人了。

    在如此困苦的情况中，好不容易才勉强将败军给整合起来的，正是深受皇帝信任的伊利亚修将军，但此时在他麾下勉强维持着军队形态的，其实还不到五千人。而这些人也大多因为中毒而发烧、疲劳，导致战斗力严重受损。五月六日这天，日正当中的时刻，耶鲁迪军单方面任意的杀戮已经持续了大半天，但是仍在这支军队的后方紧追不舍。军马在一声声的吆喝之下拼命地奔跑，马蹄所发出的响声犹如震耳的轰雷声。耶鲁迪军挺起长枪刺进马法尔兵的身体中，由上往下砍的剑击碎了马法尔兵的头盖骨。马法尔兵也拼命地反击着，但终究不过像是病弱的羊只拼命要对抗狮子的利牙。浑身血污的士兵们摇摇晃晃地，踉跄着脱离了行列，军队的阵形于是愈来愈见单薄。

    “不准逃！回来啊！”

    伊利亚修一面拼命让自己身底下开始要狂暴起来的坐骑镇静下来，一面大声地喝叱着。此时的他除了喝叱以外，实在也无计可施。他所信赖的部下们，大半已经被掌管死亡与痛苦的恶魔给咬住而动弹不得，甚至连执行这最初步命令的力量都已经丧失了。他们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只能倒在脚底下那片又冷又湿的土地上呻吟，任由耶鲁迪军践踏过他们的身体，继续追杀他们的同僚。这些士兵就这样活活被马蹄踩碎他们骨头、撕裂他们的肌肉。耶鲁迪士兵已经完全被这场血腥屠杀给迷醉，一听见有短促痛苦的哀号声，立刻就挥刀狠狠地往下砍。不管马蹄上已经沾满了人血与泥泞，耶鲁迪军仍奋力向前突进。拉萨尔的野心彷佛是无形的马刺，正驱使着全军追赶他所想要得到的猎物。

    “将军，追兵已经逼近了。”

    伊利亚修骑在马上，一听见部下喘气的呼声，便立刻回过头来。只见耶鲁迪骑兵队的气势彷佛夏季云层般快速地穿过天空，正朝着自己的背后紧紧地逼过来。而跑在最前头的那名骑士的脸，便是伊利亚修在帝都奥诺古尔所曾经见过的。

    “拉萨尔！这个卑鄙小人！”

    伊利亚修充满憎恶地唾弃着，然后就从腰际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想到拉萨尔就是马法尔的国敌，伊利亚修完全忘了要逃跑。他的想法完全是基于本身正确的认知，而且也为己方士兵遭遇卑劣手段而遇害的悲惨下场，感到愤怒不已。此外他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用自己的剑，来保护皇帝的生命安全。

    双方白刃激烈地相互撞击，发出雷鸣般轰隆的巨响。人体在马鞍上摇晃着，而战马则在马鞍下跳跃，第二击双方都挥了个空。两名骑士一面重新调整好座骑的姿势，紧接着便挥出第三波攻击。

    由于心中满怀的怒气与憎恶，使得伊利亚修此时的攻势更加激烈，远比拉萨尔原先的想像更为难缠。在双方交战所飞溅的火花底下，拉萨尔不禁愤怒地啐舌，因为如果在这里让伊利亚修给缠住的话，可能就会让卡尔曼趁机逃走了。不过拉萨尔的剑技与剑势，比伊利亚修更胜一筹。双方交手二十几回合之后，拉萨尔的剑终于刺中伊利亚修的颚下，然后水平滑出，刹那间人血便在空中描出一道鲜红的抛物线。伊利亚修的身体从马鞍上坠落到地面，甚至连一声哀号都没有发出。

    “首级就留给你们吧。如果想要立个小小的功劳，就自己动手把头砍下来吧！”

    拉萨尔对部下们丢了这么一句话之后，立刻又快马加鞭地驰骋而去。虽然伊利亚修也算是马法尔帝国军当中屈指可数的将军之一，但是对拉萨尔的野心来说，他的首级甚至没有多大的价值。在拉萨尔丢下这句话之后，好几名耶鲁迪士兵发出兴奋的欢呼声，然后围靠在伊利亚修的遗体旁边，为取得首级而互指争夺。如果是在伊利亚修的生前，这些士兵恐怕都不可能靠近他刀剑所及的范围，但是一旦成了一具尸骸，也只能任由这些贪婪的刀剑，残酷地将他给剁碎了。

    “哼，容易满足的小角色！”

    拉萨尔不屑地笑了笑，然后便掉转马头，重新开始追赶卡尔曼。此时的拉萨尔，无疑正拥有他生命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但是流水在加速奔流的时候，似乎都意味着前方将有瀑布出现。午后接近傍晚时分，耶鲁迪军终于在原野的尽头攫获了皇帝卡尔曼的军旅。耶鲁迪的士兵争先恐后地快跑，甚至阵势都还没有整合好，就彼此不服输地继续直追，就在这个时候，耶鲁迪军遭到一阵完全意外的强烈攻击，来自于他们的侧腹。

    当黑羊公国军的骑兵队，以胄甲灿然的姿态出现在灰白色的山脊上时，即便是拉萨尔这么样一个大胆的男子，也不免感到自己的胃部彷佛受到冰块的撞击。拉萨尔毕竟不是全知全能，万万也没想到黑羊公国军的兵员竟然没有什么折损，甚至还与皇帝所率领的本军互动，以夹击耶鲁迪军的阵势尾随在后。虽然黑羊军多半是处于孤军奋斗的状态，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使他们能够躲开耶鲁迪军的奸计。这对下毒的当事者来说，真是个极度不幸的结果。

    如此迅速而且激烈的攻击，完全是在耶鲁迪军的意料之外。就连拉萨尔也由于受到他本身霸气的驱使，一时只急于眼前而忽略了黑羊公国军的动静。造成如此严重失算的原因，与其说是大意，毋宁说是由于一个人的才智已经达到发挥的极限。原本存在于拉萨尔眼中的马法尔人，就只有皇帝卡尔曼、与金鸦国公蒙契尔两个人而已。虽然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的名号也是拉萨尔所熟知的，但是在拉萨尔的眼里，只将利德宛看作一个骁勇、但日后可任由他操控的莽夫。拉萨尔的自负确实是不在话下，如果要比谋略的话，利德宛甚至还及不上拉萨尔的脚下。但是，利德宛此时完全无须与拉萨尔较量彼此的智谋。因为耶鲁迪军为追赶皇帝只一味地顾着前进，利德宛只须倾全力狠狠地攻击耶鲁迪军的后背就可以了。于是利德宛发动了以下的攻击行动。

    骑手所射出的箭翎，像是一阵降临在耶鲁迪军头上的豪雨。军马倒毙，骑士坠落，此起彼落的哀号一声声地敲打着大地。一直到前一刻为止，充满大气中的惨嚎完全是由马法尔语所发出的，但此时却由耶鲁迪语所代替。紧接在数千枝的箭翎之后，几千把刀剑、长枪穿梭过耶鲁迪军的阵列，所到之处是一片飞溅的鲜血。

    “你们耶鲁迪军中，应该有个拉萨尔将军。黑羊公国的利德宛，在此以身为骑士的名誉作为赌注，与你一较剑技，出来报上你的姓名吧！”

    在这场人血的暴风中心，传出了这阵马法尔语的叫唤声。

    但是拉萨尔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挑战。虽然出面与利德宛以白刃相较量的话，拉萨尔不见得会轻易落败，但是拉萨尔用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要击碎卡尔曼的颈项。如果在此时与强敌格斗，而使白刃产生缺口的话，或许将造成更大的懊悔。拉萨尔于是无言地掉转马头，避开了这场无益的争斗。

    以黑羊公国军的立场而言，不管是利德宛也好，或者安洁莉娜公主也好，并不执意非得在此时取得拉萨尔的首级不可。对他们来说，当前的首务之急，是要找到下落不明的皇帝卡尔曼，并且保护皇帝的性命安全。黑羊军于是冲散耶鲁迪军的阵列，砍杀阻挡的敌兵，迅速地向前疾驰而去。如果得知伊利亚修这个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已经死去的消息，利德宛的内心一定不免会兴起波澜。但是此时的他并无从得知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在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的指挥之下，黑羊士兵并没有追赶眼前已经完全溃乱的耶鲁迪军，而是以北风掠扫过原野的速度与气势，疾驰着穿过街道。

    五月七日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拉萨尔终于完成了军容的重建工作。遭遇黑羊军的猛烈攻击之后，虽然丧失了八千名以上的士兵，但此时仍有为数二万八千名的骑兵与步兵，在他的指挥下整齐地荷着武器。二万八千名的将兵虽然称不上什么大军，但是只要能有这样的兵力，同样可以再进一步深入马法尔国内，就算要拿下卡尔曼的首级也并非不可能。但所谓的“并非不可能”，毋掌说只是拉萨尔个人对自我的鼓舞。拉萨尔认为，如果自己在此时胆怯而归还耶鲁迪本国，可能就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好机会了。然而这样的想法却叫拉萨尔的思想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分岐，使得他原本冷澈的性格蒙上了一层微妙的云雾。依照拉萨尔原先的计划，可能得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对付卡尔曼的包围网，所以此时根本没有焦虑的必要，但是潜伏在拉萨尔内在的野心，却不断地烘烤着他的思絮，致使此时的拉萨尔完全像是一只在烧热的铁板上乱跳的猫，内心骚动不安，原有的沉着与冷静已经逐渐在褪去之中。

    七日这一天，待全军吃过早餐之后，拉萨尔打算再度发兵追击卡尔曼，正要发布命令的时候，后方突然传来一个紧急报告。耶鲁迪的另一名九柱将军奥布拉希特，以国王特使的身份从本国赶到了前线。拉萨尔的心中顿时掠过一阵不安与疑惑的黑色阴影。怎么奥布拉希特会在这个时候，带来国王的什么敕命呢？

    拉萨尔于是怀着这个疑问，将奥布拉希特迎进营帐之中，然后以对待国王特使的礼节，双膝着地在地上跪拜。耶鲁迪这位人称“独臂将军”的勇将，以左手捧着国王的诏书，对拉萨尔宣告：“国王陛下有旨，拉萨尔听命，即刻整军退阵，归返木国。详情待返回国都普勒逊之后告知。谨此，拉萨尔接旨。”

    “岂有此理……！”

    拉萨尔竟然不自觉地发出这种彷佛叫喊般的怒骂声，而且还是在经过一会儿之后，才发觉自己对国王敕命的失礼，这时他才不由得感到惶恐与战栗，但是奥布拉希特并无意对拉萨尔的放肆加以责难。只见他空荡荡的右边袖子，在早晨的微风中飘动着，奥布拉希特又再度重申：“这是国王敕命，即刻整军，退归本国。”

    奥布拉希特的声音和言语，彷佛钢铁一般地又重又强，让人无法漠视。尽管此时正值舒适的初夏清晨，但拉萨尔的额头、脖子、和背后，却沁着一阵阵冰冷又令人不悦的汗水。既然是国王发出的敕命，臣下除了遵从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的选择，但是拉萨尔此时的情感却压倒了他的理性。他的脸颊上浮现着那道赤红色的刀疤，两眼正透着令人难以正视的光芒。

    “虽说是敕命，但是我不能接受。我军已经用一只手攫住了卡尔曼的袖子。如果就这样让他给逃了，将会造成耶鲁迪王国未来百年的遗憾！”

    “你的意思是不退兵吗？”

    “待我取得卡尔曼的首级之后，自会向陛下请罪。大事之前的区区小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说完之后，拉萨尔便站起身来，转头向后走。但奥布拉希特将军的叱喝声立刻就传到他的背后：“站住！国王陛下另有特别授命，若有抗拒敕命之行为发生，得当场诛杀拉萨尔将军，以正国家之法制。知道了这一点，你难道还坚持不肯遵照敕命吗？拉萨尔大人！”

    拉萨尔像是被鞭子痛打了似地，停下了脚底的步伐，回头看着奥布拉希特。拉萨尔的眼里并没有畏惧，但是心理上的动摇是藏不住的。直到这时为止，拉萨尔一直深信着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的盛情，因为深信可以让他更容易发挥自己的野心。

    “拉萨尔大人，你的独断独行已经令人无法容忍。而你一切的作为，只令人觉得你是故意将耶鲁迪扯进与马法尔敌对的危险战事当中。”

    “……”

    “而这也正是国王陛下所忧心之处。你是否只为了个人一己的利益，而将生你养你的国家当作实现野心的道具呢？”

    在奥布拉希特这番露骨的追问之下，拉萨尔终于脸色大变。理性的门闩一下子给冲撞开来，激烈沸腾的言词也脱口而出：“我不过是凑巧生在这个国家，凭什么就要我对这个国家竭尽忠诚呢？对于耶鲁迪，我只有付出，从没有接受过什么恩义！”

    这是拉萨尔的真心话。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内心的真心话给挑明来讲。只是一旦说出了口，拉萨尔在耶鲁迪王国就不再有未来了，除非他能够击倒卡尔曼，以马法尔作为自立之地。拉萨尔本身的野心与焦虑，终于将他自己逼进了无法回头的窘境。这时，拉萨尔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没错，你所说的话确实也有一番道理。但是你身为朝廷的高官，难道没有支领朝廷的俸禄，坐享独有的特权吗？你说你没有接受过国家的恩义，这完全是你个人自私的说法！”

    奥布拉希特谴责的声调极为严厉：“更严重的一个事实，是你个人所已经做的，以及即将要做的，都将成为耶鲁迪的罪孽而流传到后世。纵使身为耶鲁迪人的你，有啃蚀耶鲁迪王国的权利，但是你有什么权利将战乱波及到其他国家，伤害其他国家的百姓呢？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好，说得好！”

    拉萨尔充满恶意地拍手叫好：“听你这么说起来，哼哼哼，像拉萨尔这号人物是怎么也不能让他再活下去了。不过，坏蛋做坏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拉萨尔当然也不会例外。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呢？”

    在拉萨尔如此近乎苛酷的挑衅之下，奥布拉希特双唇紧闭地向前走出一步。动作表现出了心中的决意。拉萨尔丝毫不迟缓地往后跳了一步。紧接着，双方都拔出自己的配剑展开攻击。两把剑几乎在同时发出闪光，激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两个同为九柱将军的人物，于是展开了凄绝的打斗。

    在刀剑铿锵作响的时候，拉萨尔的内心同时也响起一阵嘀咕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怎么会抛弃他原先对拉萨尔的信赖，而以高压姿态发出撤兵的命令呢？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他吗？这个人是谁？难道是马法尔的金鸦国公蒙契尔？

    但是，此时的拉萨尔根本无暇来查明他心中的这些疑惑。因为此时正与拉萨尔互动干戈的对手，远比他日前所击毙的伊利亚修还要更勇猛、更难缠，而且眼前这样不幸的场面，完全是拉萨尔抗拒敕命所造成的。拉萨尔应该在拔剑之前，就查觉到这些疑点，然后用理性和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奥布拉希特的。于是，拉萨尔尝试着修正自己的行为。在手中的剑仍持续激烈地缠绕之际，拉萨尔喘气地大声叫道：“等等，奥布拉希特，先听我说！”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刚才先拔剑的人是你，难道你现在是要承认自己先拔剑的过错吗？”

    独臂将军的一句话，狠狠地刨刮着拉萨尔的自私。拉萨尔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彷佛被一把屈辱的冰刃给拂掠过去。奥布拉希特是对的。真正蛮横无理、且逞强好战的人是拉萨尔自己，而不是奥布拉希特。到了这样的境地，拉萨尔既无法停止，也没有后步可退。不过，这样或许行得通，当拉萨尔的内心在瞬间激迸出这个想法时，也就意味着潜藏在拉萨尔内心的怯懦，连拉萨尔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潜在怯懦开始萌芽了。如果不摘取这嫩嫩的幼苗，自己就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现在的拉萨尔已经完全觉悟到这一点了。

    突然间，拉萨尔又猛烈地发动攻击。他先是往后退一步，以便让手中的剑能够自由挥动，然后以锐利的刀身向前刺出一步。踩进、力砍、深割，双方毫不喘息地挥出一阵阵凌厉的剑气。彼此激烈砍击的刀剑发出铿锵的响声，飞舞的火花像是蓝色的飞沫，灼烧着两人的眼睛。你来我往的激烈斩击，在双方攻防都保持均衡的状态下，似乎就要这样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了。然而，悲惨的结局却来得非常突然。双方同时都向前踩进一步，在没有顾及到防御的情况下，猛然挥剑一砍，就在接下来的这一瞬间──。

    “……！”两方无声的绝响在同一时刻交叉，在天地之中发出巨大的回响。

    两人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同样的左手臂。由此可证明这两位九柱将军，在剑术上是不相上下。两只左手臂鲜血淋漓地掉落到地面上，其中一只还紧紧地握着大剑。虽然在剑术方面是不分轩轾，而且被敌手所夺走的部份也是相同的，但是最后所酿成的结果却有如天壤之别。因为奥布拉希特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他的一只手臂，更是他所有的战力。

    拉萨尔放声大笑。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在失去一只左手臂之后，只怕早已痛得晕厥，而且当场只想倒下来休息了。但是拉萨尔却挺着剧痛与大量的失血，抑制住生理上渴望歇息的欲求，露出了血淋淋的笑容。拉萨尔接着又出声向对手确认彼此的立场：“我赢了。奥布拉希特将军，你要砍的应该是我的头哪。失掉一只左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便宜了，但是对你来说则是失去了全部哪！”

    奥布拉希特将军没有回答。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两只手臂，脸部也正因为大量的出血与冲击，而逐渐变成没有生气的铅灰色，但是从他口中丝毫没有痛苦的呻吟声。他仍然直挺挺地站着，两眼动也不动地直视着拉萨尔，这样的视线甚至叫拉萨尔感到恐惧。当喘息与呼吸逐渐恢复平稳之后，拉萨尔用右手的剑顶住奥布拉希特的颚下。眼前的奥布拉希特已经不再是“独臂将军”，而是“无臂将军”了，但是这名失去双臂的武勇骑士，仍然浑身散发着沉着冷静的风采，稳若泰山地矗立着，几乎令人难以相信他会是此时的败者。正当拉萨尔企图要开口的时候，奥布拉希特却比他更早了一步。

    “杀吧。”

    落败的人反过来命令获胜的一方。拉萨尔几乎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执行了敌手的这个命令。不久，拉萨尔麾下的一名骑士，由于听见主将的喊声而跑了过来，当他绕过帐幕，出现在斩杀现场的时候，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惊愕地倒抽一口气。一具尸体和两只手臂，正沉陷在一片人血的泥泞当中。骑士拼命忍着这阵迎面袭来的血腥臭气，看清死者的脸部之后，瞬间血色全失，好像他自己也让死神的手给捆住了似地。这位列国间赫赫有名的奥布拉希特将军，竟然被人将他的颈部几乎要砍成两截，而且左右两手臂全失，极其凄惨地横躺在他的脚边。这名骑士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点抽绪、僵硬的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呢？拉萨尔将军？”

    “你还看不懂吗？”

    拉萨尔唾弃地说道，一面将充满血光的视线投注在自己已经失去的左手臂上：“奥布拉希特收受马法尔皇帝的贿赂，为了要妨碍我部队的进击，竟然伪造国王陛下的敕命。我看穿他的真正企图之后，不得已被迫用剑来伸张正义，最后就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拉萨尔当然要贬谪死者。这正是拉萨尔此时的境遇，也是他始终无法胜过奥布拉希特的理由，即使是奥布拉希特已经被他杀死的现在。

    “奥布拉希特收受敌方的贿赂……”

    骑士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内心的动摇与疑惑，使他的两眼蒙上一片阴影。只要一提到“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刚直、公正、而且廉洁的骑士，是个声名远播的正直君子，就连敌国马法尔的皇帝也对他有着很高的评价。这样的一个人会为了一己的私欲而出卖祖国，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拉萨尔看穿了骑士心中的疑虑，于是便继续玩弄血腥的诡计：“眼看着我军就快要迫使马法尔皇帝，败倒在我方的军旗之下；但是奥布拉希特却阻挠我再继续进军。如果这不是叛贼所为，那又是什么呢？这是奥布拉希特亲手把他的名声给玷污了。”

    骑士于是点点头。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所知道的国王敕命，是允许拉萨尔将军侵攻马法尔境内的，而他不知道的，是国王为中止拉萨尔进军马法尔的许可，而重新颁布的诏书，竟然在布满人血之后，被拉萨尔私藏在他怀中。违背敕命、杀害特使、又私藏诏书的拉萨尔，已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国贼，而他所能走的路，也只有唯一的一条。

    经由军医作过止血处置之后不久，拉萨尔便再度率军追赶皇帝卡尔曼。看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马上随风飘动的情景，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凄怆的感觉。如果先将这名男子所怀藏的野心，究竟是对、是错的问题抛在一边，任何人大概都不能否定他确实是用他全部的性命，为他自己的野心下了最大的赌注。

    第五章乱气流

    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身上的战甲，像是彩虹般地辉耀着。云层快速地散开，朝阳的光彩开始投射在地面上。大约在奥布拉希特将军这位堪称耶鲁迪骑士之楷模的人物，被同国人用剑击毙的同时，马法尔黑羊公国的继承人，终于再次见到了皇帝。当利德宛迎面而来的时候，卡尔曼也亲自跃下马来，亲手将跪在地上拜见皇帝的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给扶起来。卡尔曼满怀真挚之情地告诉眼前这两个人说：“你们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身为皇帝，要报恩可也得具体些。利德宛，待你正式成为黑羊国公之日，朕就从旧兹鲁纳格拉的土地当中画出五州，加入你黑羊公国的领土内。”

    利德宛之所以豁出自己的性命，来完成全军后卫的重任，主要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要获得皇帝的恩赏。但是在皇帝有赏赐的时候，本来就应该要满心感激地接受，如此才是人臣之道，况且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以及黑羊公国全体士兵的英勇表现，确实也当得起皇帝的恩赏。当精悍无比的马法尔军遭遇重大挫伤，陷入几近于解体的苦境时，惟一能够维持军队之组织与机能的，就只有黑羊公国军而已。如果没有黑羊军的存在，耶鲁迪王国的九柱将军拉萨尔，此刻已经绚烂地达成了他个人的野心。一想到这里，卡尔曼对于拉萨尔的憎恶，又重新加热而开始燃烧起来：“拉萨尔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当初无论如何，都应该要先取他的狗命才是，哪怕会让人讥讽为暴行也不应有所顾虑！”

    “臣下的一名知己霍尔第曾经说。时代的剧毒足以叫人迷醉，现在总算能够理解一些了。”

    利德宛并不是故意要卖弄什么警世名言。但是在利德宛的周边，听见这句话会感觉刺耳的人或许并不在少数。由于野心与欲望的缘故，终致迷失、或者从不自我反省的人，在这个世上比比皆是。如果这些人的势力得以扩展，世上的紊乱也就随之产生。

    “也就是说，这世上的混乱，完全是由我卡尔曼所引起的是吗？不，我不是指你在谴责我……”

    “臣下绝无此意。陛下领导时代，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任谁都不能否定的。”

    “哼哼、或许后世的人，将把这个时代称之为卡尔曼时代，哈！这样的空想倒也是挺有趣的。”

    卡尔曼笑着说道，不过他此时的笑容，其实是有些勉强的。毋庸置疑地，他确实是中了时代的剧毒，如果没有遭剧毒侵蚀的话，他甚至连皇帝的地位都得不到。尽管在当时他心中怀有极度强烈的公愤与私恨，但是弑杀父亲而篡夺地位的行为，绝不是任何循常轨行事的人所能够做得出来的。为了弥补人性上的罪孽，卡尔曼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伟大、贤明的君主。自并吞兹鲁纳格拉王国以来，他取得了空前的版图，减免百姓的租税负担，不论在国内国外，他身为一个年轻英主的声誉几乎已经可以确立了。但是，一旦他作为一个皇帝的功业受损的话，他那不为人知的重大罪行就再也无法有立足点。由于中了耶鲁迪军的奸计，而导致全军溃灭的卡尔曼，此时是好不容易才让他精神的均衡状态，勉强维持在危险的断崖边缘的。

    利德宛一面将视线投注在卡尔曼的脸上，一面反覆思索着日前与霍尔第之间的谈话。霍尔第是这样说的。

    “……所谓的和平，是在所有人都极度自我克制的状况下才能够维持的。如果认为自己比别人优秀，拥有更多、更好的才能，应该要得到更好的境遇，只要一有这种想法，自己的欲望就变得比和平更重要了。”

    “我不知道你还是一个哲学家呢！”

    利德宛试着用开玩笑把这个话题岔开，但是声音之中却透露着苦涩。而当时与利德宛并骑在一起的安洁莉娜公主，也默默无语地把她那紫水晶色的眼眸朝向正前方。霍尔第所说的话，不仅让利德宛听着觉得难受，也深深地刺痛了安洁莉娜公主的心。

    这时浮现在安洁利娜公主与利德宛心底的，是同样的一张脸，是金鸦国公蒙契尔那张纤弱苍白的脸。那白皙的皮肤上出现龟裂，像一只来自遥远东洋的陶器，转眼间突然破裂成细细的碎片。而出现在这碎片底下的，是一条小小的龙，像是刚从蛋里面孵化出来似地，全身呈黯淡的灰褐色，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但是这条小龙的身体每隔一瞬间就膨胀许多，颜色也愈来愈鲜红耀眼。当整个胸腔扩张到极点之后，终于爆炸、碎裂了。飞舞的火焰从身体内部灼烧着他们的瞳孔。

    龙的名字叫做野心。一个多么苦涩的认知。虽然安洁莉娜公主与利德宛并没有彼此言明，但是他们了解蒙契尔所怀藏的野心，这或许是一种感应吧。潜伏在蒙契尔心中的那条龙，逐年逐月地成长茁壮，但是伴随在成长过程中的窒息，却常令他痛苦地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把这表面上的平稳与融洽给打破。马法尔如今遭逢内忧、外患，完全陷入一片混乱与无秩序的困境中，正是让蒙契尔体内的龙更加巨大的最良好环境。

    尽管心中有如此的忧虑，但是五月七日到八日这两天，皇帝的军队仍得以顺利地行军。卡尔曼和利德宛，以及安洁莉娜公主，当然无法透视千万里外的情势，自然也无从得知马法尔帝国内外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的死，失去一只手臂之后的拉萨尔仍紧追不舍，皇后亚德尔荷朵遭软禁，以及金鸦国公蒙契尔已迅速通过旧兹鲁纳格拉，此时正朝着帝都奥诺古尔进军当中。虽然这大大小小的风云，正逐渐朝奥诺古尔汇聚中，但是凭人类所拥有的智慧，自然无法掌握全盘的情况。即便是蒙契尔，也无从得知奥布拉希特已经死亡的消息。

    皇帝卡尔曼，与负责护卫他的黑羊公国军，已经穿过了无数的森林，越过绵延不断的原野，通过了不计其数的村庄。一般来说，如果军队本身是由皇帝所亲自率领的话，应该要威武地展示其壮盛显赫的军容，但是在许多条件和顾虑的限制之下，皇帝军在此时并无法展现其应有雄风。因为眼前的首要之急，是摆脱在背后穷追不舍的耶鲁迪军，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帝都奥诺古尔城。至于其他的政略、战略，都是往后的课题了。

    黑羊公国的继承人利德宛，仍然担任军队的最后卫，以防备敌军发动急袭。为了得知耶鲁迪军的动静，利德宛甚至单枪匹马地接近敌方前锋作侦查。在他人看来，如此的举动真是胆大到极点，但是对利德宛来说，他无论如何必须要完成最后卫的责任，并且为己方的困境寻求一条解决的途径。

    “真应该要找个适当的地点把军队埋伏起来，让那些耶鲁迪人尝尝我们马法尔军的厉害！”

    安洁莉娜公主的心中固然是有些许遗憾，不过并不是非常深刻，因为即使在战斗中赢得些许胜利，对整体的局面也没有多大影响。而她也深切地了解，眼前虽然要急迫地赶回帝都，但是路线上仍要采取迂回路径才是最上策。因为皇帝卡尔曼的健在，才是压倒耶鲁迪与乌鲁喀尔两国最强有力的武器。说起来虽然是有些讽刺，不过利德宛和安洁莉娜公主如果在此时，对耶鲁迪军鲁莽地发动攻击的话，应该可以反过来获得相当程度的胜利。因为拉萨尔将军此时正负伤且发着烧，全凭着一股执着的力量，在马上指挥大军。

    不过利德宛倒是受到一阵鲁莽的奇袭。五月八日这天晚上，赶回帝都的路程也已经走了大半，利德宛单枪四马，侦查过耶鲁迪军的动静之后，正在返回本军阵营的路上，恰巧路旁有一家小酒馆，利德宛便停下来让马儿休息，他自己也顺便喝杯葡萄酒。店里面的掌柜是个老妇人，她殷勤地问着利德宛，剑看起来好重啊，要不要放下来休息一会儿，利德宛不疑有他，便点了点头，把剑放下来交给这名老妇人。当葡萄酒瓶子和酒杯送过来之后，利德宛发现酒瓶已经开封，而且里面的酒也只剩下一半，于是便要求老妇人换一瓶新的酒。就在这老妇人不知怎地老在那里磨跚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群男人跳下马来。门一打开，这群身上没有裹战甲，但手中却握着剑的男人便粗暴地闯了进来。利德宛立刻感到迎面袭来的杀气，于是慢慢地站起身来，这时只听见这九个男人当中，有一个似乎是主导立场的男人低声地笑道。

    “你这个老太婆，不是叫你拿瓶新的酒出来吗，怎么这么小气啊！”

    这人便是黑羊公国当中，也算是相当有权力的骑士──积加。

    “积加，你这是干什么？”

    利德宛这是多此一问，因为积加的两眼之中，正透露着完全已经逸出常轨的异样光芒，这个光芒已经比任何有声的回答更清楚且充份地说明了眼前的一切。那老妇人原来是想让利德宛喝下搀有毒药的酒。利德宛此时不禁想起了霍尔第所说过的话：“时代的剧毒足以叫人迷醉。”。这句话对积加此时的模样作了最好的诠释。时代的剧毒已经迷醉了积加的心志，就像酒精教人扯下表皮，露出真正的本性。明白了这一点，利德宛此时所应该作的，当然就是用剑来保护自己。但是方才替利德宛保管剑的那名老妇人，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恶魔用手给推倒似地，正从另一个窗口跳了出去，拼命跑过街道的那一头了。这名老妇人大概是收受了积加的几枚银币才替他们作这个勾当，现在又顺便拿了利德宛的剑，也可以卖个几枚金币。为了老妇人能够有更易宽裕的晚年，利德宛却被迫陷入这个丝毫不值得庆幸的险境。一个人空手被九名剑士包围，而其中的积加更是黑羊公国当中屈指可数的骑士。

    嘲讽的笑声从四面涌向利德宛：“利德宛大人的剑术，在马法尔全国堪称是技冠群伦，不过这是在有剑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剑还能够发挥剑术的话，请务必让我们这些人开开眼界哟！”

    听对方说着这种令人不悦的言词，利德宛却想不出有什么毒辣的话可以反击，所以便沉默地一语不发。他一面正视着积加，一面伸出右手。

    利德宛伸手拿起的，是桌上的一座烛台。一座以熟铁打造，既沉重、又实用的烛台。将蜡烛拔出之后，便露出一支大约有成人中指的长度，顶端尖锐锋利的铁针。积加的嘲笑立刻就畏缩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神情。甚至连“上！”的命令声也显得惊慌。在他的命令下，有名刺客用脚在地面上猛力一蹬，拿着剑对利德宛扑过去。利德宛用烛台挡住他由上往下砍的剑，然后踹中刺客的腹部。这名刺客一面痛苦地咆哮着，一面踉跄着滚倒在地面上。在这同时，有另一名刺客从左边方向攻击利德宛，利德宛于是一闪，在他躲开刺客攻击的同时，也刺出手中烛台，铁针正好刺进刺客的左眼。刺客痛苦地哀号，身子向后仰的同时，手中的剑掉了。利德宛于是在这一瞬间，拾起了刺客所掉落的剑。

    利德宛得到这把剑之后，先对着空中挥旋了一下，然后把剑尖对准积加，以非常冰冷的笑声说道：“怎么样，我已经有一把剑了。想不想试试这把剑利不利呢？”

    挑衅对此时的情况来说，是个相当有力的武器。当一个人与众多敌人交战的时候，让对手冷静下来是相当不利的。最好让对方疯狂地愤怒，扰乱人与剑的动作，这样才能增加胜算。

    “怎么样，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区区一个敌人拿着一把剑，就叫你们害怕成这样吗？”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大话！”

    刺客于是同时挥刀向利德宛砍了过来。利德宛用剑挡开第一阵攻击之后，身子一转，便刺中了第二名刺客的肩头。利德宛不管对方痛苦的哀号，把剑尖抽出之后，一面回转身体往下蹲，让刺客从后方所发动的攻击挥了空，接着便砍中了对方的大腿。在一阵连续的哀叫声中，利德宛整个身体往上跳跃，将自己修长的身躯抛向门外。一飞出屋外之后，敌手也紧追上来，利德宛躲开对手的一记白刃，在地面土旋转一圈又往上一跳，一眨眼之间，便击倒了另一名刺客。虽然利德宛并不是要听话地乖乖“住口”，不过在这打斗的过程中，他确是一声都不吭。连续四个人被击倒之后，刺客们开始胆怯起来，就在这时候，从黑夜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愈来愈接近他们。

    “利德宛！利德！”

    对利德宛来说上这个声音是他绝不可能听错的。而刺客们大概也是一样。利德宛和安洁莉娜公主，是“全马法尔帝国最勇猛的一对”，一想到要与这两人交手，刺客们似乎就失去了当初要动手的决心。于是他们纷纷收起自己的剑，踩着惶恐零乱的脚步，往暗处里逃散而去。而积加似乎无法像他们如此地放弃，还在去留之间犹豫地拿不定主意；片刻之后，一匹军马高声嘶啼着出现在他的面前，接着一道人影，从马上跃下站在积加的面前，动作之轻快，令人难以相信她身上正披着战甲。而她就是利德宛未婚妻安洁莉娜公主。积加此时的行为完全超乎他人的想像。积加把视线从公主责难的脸上岔开之后，便开始严厉地谴责利德宛：“我有话要说。利德宛，你本来就是一个与黑羊公国毫无关系的人，凭什么继承国公的地位？我无法接受，正因为无法接受，才会采取这个行动。你要知道，我可不是无缘无故的。”

    听积加这么一说，安洁莉娜公主向前踩出一步，激烈的视线狠狠地抽打着黑羊公国的骑士：“如果你不服的话，应该要以正当方式来追究是非曲直。追究之后如果还是不服的话，才用武力来坚持你的意志。可是你完全不是如此，甚至是突然从背后偷袭他人，失败之后才强辩自己是有理由的，你以为这样会有谁同情你？你怎么不先反省自己才开口呢！”

    安洁莉娜公主的话锋，几乎与剑同样地锐利。积加被说得哑口无言，羞愧之情反转为激烈的愤怒，怒火攻心的结果，使得积加的脸像是喝了劣质的酒，在宿醉之后呈污浊的红黑色，他使力地咆哮着：“好，既然如此，利德宛，你我不妨用手中的剑，堂堂地一较高下，证明你的确有资格坐上黑羊国公的宝座吧！”

    “这是什么话？”其实利德宛只要这么唾弃一声就可以了。但是，很奇妙地，利德宛一点都没有想要责备积加的意思。积加具有浓厚的世代传承观念，他之所以将利德宛贬谪为一个没有来历的异乡客，对利德宛没有丝毫忠诚心，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有朝一日，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国人，霸占了马法尔帝国的皇位，还要求朝臣必须以服侍皇帝的忠诚和服从来服侍他的话，利德宛大概也同样会感到不愉快吧。所以，此刻的利德宛并无意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责难积加。尽管如此，也不能因为如此就把黑羊公国的主宰权交给积加，因为这将等于漠视阿尔摩修大老的期待与嘱咐。

    在作过各种考虑之后，利德宛不禁又开始感到厌烦不堪，甚至又再度有了这样的念头，抛弃所有的地位和权势，只带着安洁莉娜公主和帕尔，一起踏上流浪的旅程。利德宛为官的缺点，就是他这种偏向逃避的癖好，如果依照安洁莉娜公主的说法，“利德宛又开始吝惜付出自己的才干。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从容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呢！”。不过，不管怎么样，积加可一点都不懂得利德宛希望能逃避的愿望，以及利德宛为官所必须背负的使命。此时的积加或许是有些自暴自弃，可是此时的他也只能够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在一对一的剑击当中。利德宛只得重新把他手中那把沾满血迹的剑握好，与积加面对面，正当两人要往脚下一蹬的时候──“耶鲁迪军来袭！”

    交杂着悲鸣的报告声，撕碎了夜晚的空气，两把即将冲突的白刃，此时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遮住了。在这片由黑夜所交织而成的厚重画布上，有好几个地方正散布着金黄色的点。正当这些点似乎并排成一列的时候，一条红色的线出现了，转眼间，把暗色的天与暗色的地，作了明显的区分。士兵们向伙伴告知火灾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四处飞着。原来始终紧咬住马法尔军背后不放的耶鲁迪军，此时射出火箭，发动了火攻。可见拉萨尔不但忍着肉体上的痛苦，还一面在研拟对策，他命一队士兵从另一条路线急行，好实践他的奇谋。

    现在已经不再是与积加比较个人武勇的时候了。利德宛立刻收起手中的剑，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座骑，而安洁莉娜也像是乘着风般轻快地跟随在利德宛身后。积加独自一个人，被他想要打倒的敌人给撇下不管了，积加就这样手中握着剑，茫然地呆立在黑夜之中。在他这一生当中，从没有经历过这般羞辱愚蠢的时刻。不久之后，无处发泄的愤怒与屈辱将他整个脸给扭曲了起来，积加踏出脚步，向自己的马走去。他已经决定，要利用耶鲁迪发动突击的这个好机会，趁着混战杀死利德宛。

    利德宛和安洁莉娜公主快马赶回来的时候，马法尔军的阵营已经到处响起一片刀枪的撞击声，人和马、风和火彷佛在跳着一场狂乱的舞蹈。怒吼与悲鸣声此起彼落，黑影到处跑来跑去，而血腥与火灰的气味已经乘着风吹进人们的嗅觉当中。在军马声声悲痛嘶啼声中，还夹带着狗的凶猛吠声，这阵声浪逐渐向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靠近了，公主于是收紧手中的缰绳。

    “霍尔第，是你吗？”

    “啊，您在这里啊，公主，看见您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好了！”

    霍尔第骑着马，左右两旁带着四头的猛犬，爽朗地前来向公主打招呼！

    “呀、公主的夫婿大人也平安无事。”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余暇去理会他人的揶揄了。利德宛只觉得自己必须为没能及早查觉耶鲁迪军已经逼近己方而负责。他只对霍尔第点了点头，便飞快地朝皇帝的本营疾驰而去。霍尔第原本要跟着利德宛身后追过去，但是当他的视线突然向后看的时候，他看见积加正从黑夜深处，跟着利德宛飞马过来了。仅由他那充血的可怕表情，霍尔第立刻就明白了。

    接下来所发生的这场战斗，日后被称为“普力兹连夜战”，在战争史上，并没有被给予太高的评价。因为整个作战的过程并没有任何致密的作战构想，完全是基于一方深切的执着、与几分的偶发性才构成的一场战斗，不过，这并不意味这场战斗就不苛酷激烈、也不悲哀凄惨。这场战斗的主谋者，也就是耶鲁迪王国的拉萨尔将军，此时已经完全不考虑士兵的损耗，正倾出他麾下所有的兵力，对敌人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马法尔的总兵力在此时是四万五千、而耶鲁迪军则有二万八千，这所有的兵力已经全数投入这场激烈的死斗之中。所谓的“普力兹连”，所指的并不是此时成为战场的地名，而是一句马法尔话，意思是“血淋淋”。双方的士兵用剑割开敌人的头盔，用长枪刺穿了敌人的战甲，遭人砍断的手臂飞向夜空，泉涌的鲜血像是一条尾巴般拖在手臂的后面。互相缠斗的士兵从马上翻滚下来，正好被落下来的马蹄，将胸骨给踩得粉碎。人和马相继地倒地，为旧有的血迹再重新加注新鲜的血渍。掌管死亡与痛苦的恶魔，一面发出尖锐的狂笑声，一面在士兵的尸体上乱舞，还不断举起无形的镰刀对准这些牺牲者猛力地砍下去。这虽是一场混战、乱战，但是当卡尔曼立于阵前，而利德宛与安洁莉娜也赶来指挥的时候，整个战局的大势便开始扭转。耶鲁迪再三反覆着猛烈的攻击，前后六次突入马法尔军的阵营中，但也六次被击退，每一次都造成五百至一千以上的牺牲者。

    “卡尔曼在哪？马法尔的皇帝在哪里？如果你珍惜自己的名声，就立刻站出来吧！”

    有人用耶鲁迪语大声高吼着。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只见一条漆黑的骑影，带着一条空荡的袖子，在夜风中彷佛不祥的旗帜般飞舞着。“这人好像是统帅耶鲁迪军的‘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充满畏惧之意的声音在马法尔军中流传着。此时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向皇帝进言。

    “陛下，独臂将军是个不容易对付的敌手。不过我倒有一个主意，请陛下把他交给我。”

    “好吧，就交给你了！”

    卡尔曼点头同意。

    不久之后，拉萨尔听见附近有叫声。

    是有人用耶鲁迪语大声地喊着，“皇帝，是皇帝，皇帝要逃走了！”

    拉萨尔透过眼前这一片黑暗与烟雾，在浑沌之中发见了一条疾驰的骑影。那镶有徽章、只有皇帝才可以披戴的斗篷，在拉萨尔充血的视线当中，彷佛正绽开华丽色彩的花朵。拉萨尔于是无言地掉转马头，单枪匹马地追了上去。此时的他已经把理性置之于一旁，在狂妄执迷的意念之下，他放下了指挥全军的责任，选择了个人的欲望。不过，如果能击毙皇帝卡尔曼的话，其实也就意味着全军的胜利，所以拉萨尔的选择也不能说一定是错的。拉萨尔快速地向前突进，并且斩杀了三名企图要阻挡他的马法尔骑士。拉萨尔仅用两只脚操控着身下的座骑，然后以左手挥舞着剑，巧妙娴熟的作战姿态，令人难以相信他在几天前才失去一只手臂。

    拉萨尔紧追不舍，跑了将近一千步之后，终于追上了皇帝。

    “请您投降吧，陛下！”

    耶鲁迪王国的年轻勇者，声音闪烁地喊着，但仍勉强遵守着对待王者的礼仪！

    “我保证您会受到光荣的待遇！请不要再这样难堪地逃亡了！”

    所谓光荣的待遇，就是让拉萨尔亲手砍断他的首级。当皇帝稍微缓下马步的那一瞬间，拉萨尔追上来了。他一边发出胜利的叫声，一面高举着剑往下砍。皇帝身子一沉，巧妙地避开这致命的斩击。这必杀的一剑挥空之后，拉萨尔于是乘势穿过皇帝的左侧，然后掉转过马头，与皇帝面对面。

    “啊，你不是皇帝……！”

    拉萨尔喘着气。失望与怒气紧紧地勒住他的心脏，致使他无法再发出任何追究的声音。这名引诱拉萨尔的骑士无视于耶鲁迪人的愤怒，只是脱掉身上的斗篷，并且拔出自己的配剑。这名骑士当然就是利德宛。

    “你是谁？”

    拉萨尔终于又问出了一句。

    利德宛对眼前的情况也感到同样的意外。固然他并不十分清楚拉萨尔的相貌，不过从一只袖子在风中飘荡的身影，他还一直深信此人除“独臂将军”奥布拉希特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人物。不过仔细一想起来，奥布拉希特所断的是右手臂，而眼前的这名男子是缺了左手臂。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乃黑羊公国的继承人利德宛，此时正随侍皇帝陛下。”

    “哦，经你报上姓名，果然没错。”

    遗憾悔恨的火焰在拉萨尔的两眼里燃烧起来，而他脸颊上的那道伤疤也开始浮现出赤红的线条，这时候，利德宛知道了对方的真正身份。他就是九柱将军的一员，到今年三月还是帝都奥诺古尔，担任驻在大使的拉萨尔将军。虽然他是个不逊于奥布拉希特的强敌，但是怎么会变成独臂呢？利德宛不禁感到疑惑，但是在敌手狂怒地发动激烈斩击之时，这个疑问被冲散了。利德宛勉强接住敌手的第一剑，接着就开始一对一的激烈打斗。

    若论利德宛在前半辈子中所遭遇最凶猛的敌手，应当就是过去曾强夺龙牙公国的德拉巩逊。但是就危险程度而言，拉萨尔也不比德拉巩逊来得逊色。斩击的锐利与威猛，的确令利德宛感到震惊，但是当然无法叫他畏怯。

    两人在马上的斩击已经达到三十回合。火花随着撞击的剑飞舞着，然后又散落了。拉萨尔的盔甲已经被打落，而利德宛的腹甲也已经出现龟裂。独臂的拉萨尔一时坐骑失去控制，而在马鞍上摇晃的时候，利德宛的剑迎面砍来。拉萨尔无法闪躲，于是从马鞍上滚落，但是在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回头一刀切断了利德宛手中的缰绳。利德宛于是也失去平衡，砰地一声落地了。这回轮到拉萨尔挥剑逼近利德宛，就在充满杀气的剑即将砍下之时，利德宛在接近自己头额的地方把剑挡回去，然后向前刺，把剑拨开，然后又砍过去。刀剑的撞击声和呼吸声零乱地搀杂在一起，而两人的位置也不断地变换，几乎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致使赶来协助利德宛的安洁莉娜公主，也只能把箭翎搭在弓弦上，迟迟找不到发射的契机。

    不过，一决胜负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当双方手中的剑正激烈地相互啃咬时，拉萨尔举起一只脚，企图把利德宛踹倒。利德宛惊险地躲开这一脚之后，便在下一瞬间把剑换到左手，以右手拉住对方那只空荡的袖子用力一拉。拉萨尔的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一斜，便踉跄地跌倒在地面上。利德宛的剑紧接着往侧面一挥，刺进了这名强敌的右边腋下。是一道致命伤。无声的悲鸣与鲜血，从拉萨尔的口中迸出，只见他稍微往后仰，便无力地趴伏在地面上，像个泥作的人偶似地。最后的一声喘息从草地上攀爬而过：“……如果我还有两只手的话，就不可能输给你的……”

    利德宛深切地感受到拉萨尔的悔恨。利德宛虽然无从得知这名强敌之所以会失去一只手臂的原由，但是那一定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件。黑羊公国继承人把手中的剑一甩，挥落敌人的鲜血之后，便单膝跪在败者的身旁，低声地向他问道：“你想让谁知道你死亡的消息吗？拉萨尔大人？”

    已经没有回答了。耶鲁迪王国的九柱将军拉萨尔，凭仗着他的阴谋与武勇，严重地打击了马法尔帝国的基石，但是他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张开他紧闭的眼睑。享年二十六岁。

    拉萨尔的死，也就等于是全部战争的终了。

    “普力兹连夜战”其实是一场私战，在拉萨尔死后，耶鲁迪军便顿时失去了统帅的中枢与战斗的目的。一群丧失战意、狼狈不堪的士兵，开始从毫无秩序的战斗转向毫无秩序的溃逃。皇帝发出“此时应完全断却后顾之忧”的命令，马法尔士兵于是转而追击耶鲁迪军，一直到天亮之时，总共斩获了六千个首级。在这场乱战之中，黑羊公国军的将军积加也被列入战死的名单之中，不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所受的伤并不是刀剑或者枪矛所引起，而是遭猛兽以利牙啃断他的咽喉所造成的。

    到隔天五月九日的时候，好几个报告从国内外传到正在行军途中的皇帝本营。

    “金鸦国公蒙契尔，俘虏了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

    “蒙契尔国公，促使耶布雷姆三世与他同行，正由旧兹鲁纳格拉领北上，朝帝都奥诺古尔行进中。”

    “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宣布剥夺拉萨尔大人的官阶。罪状是杀害敕使奥布拉希特大人。”

    “耶布雷姆三世不在本国期间，乌鲁喀尔王国境内滋生混乱，国内上下正一筹莫展。”

    “帝都奥诺古尔域内也略显混乱，贵族与朝臣之中，甚至有脱离帝都以走避战乱之迫害者……”

    上述的这些报告当中，有部份是事实，当然也有部份是误传。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马上作出正确的判断。不过有件事是无庸置疑的，那就是金鸦国公蒙契尔，已经无意再继续垫伏下去了。他此时正率领麾下的军队，朝帝都的方向行进中。这个举动当然不是敕命所允许的。诸侯任意举兵朝首都进军的行为，不仅仅是在马法尔，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军法所严厉禁止的。一旦公然打破了这个禁令，蒙契尔的行为便被视同叛乱。

    “金鸦国公到底在想什么？”

    明理的文武官员不禁都皱起了眉头，但是对于极小部份的人来说，整体的事态再明白也不过了。金鸦国公蒙契尔，根本就是在叛变，利用皇帝不在的期间，占领帝都奥诺古尔城，然后抬出某个皇族的人来作傀儡，以达成他企图掌握全盘政权的野心。但是，像蒙契尔这样的人物，纵使想利用眼前的混乱好趁机篡夺国权，他又如何为自我的行为作辩解，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呢？如此的作法不是只会让自己恶名昭彰吗？这个疑问叫每个人都感到困惑。

    在这个时候，惟一能够了解蒙契尔心中意图的人，大概只有皇帝卡尔曼一个。因为卡尔曼确实知道。他自己先弑杀父皇，然后才顶起至尊皇冠的这个秘密，蒙契尔也是知道的。一旦拉萨尔企图亲自执掌政权的时候，就会把卡尔曼是弑父罪人的这个事实，公诸在世人面前，并且主张自己把卡尔曼驱出皇位的作法是为了维护正义。拉萨尔将军死后，背后的耶鲁迪军已经不足为惧，但是等在卡尔曼前方的，还有一个更强有力、更值得恐惧的敌人。不过，同时也是最后的敌人。只要将蒙契尔击毙，能够令卡尔曼畏惧的敌人或许就不存在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比蒙契尔更早返回帝都，即使只快一天。

    五月九日，金鸦国公蒙契尔已经来到帝都奥诺古尔南方，大约只有一百斯塔迪亚（约二十公里）的位置。他暂时将阵营设置在此，整顿全军的秩序。一方面是他已经确认自己可以比卡尔曼先行到达帝都，一方面是要在这个地方，等待他另一个策谋的成果。在这同一天，他将帕萨罗威兹侯爵从帝都逃脱出来的一家人，迎进自己阵营之中。蒙契尔对着年幼的依德莉达公主笑着说：“让我准备一个帝国，送给公主当礼物吧！”

    这是蒙契尔的不良嗜好。虽然不是全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不过他经常会忍不住要吐出一些把自己充作奸臣或恶棍之类的话。对这个充满智略与野心的青年来说，这似乎是他的一种宣泄方法。侯爵虽然默不出声，不过他从帝都逃脱的行为，也已经表示出他内心所作的制断，他除了把自己一家的命运托付给蒙契尔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依德莉达公主问着蒙契尔说：“蒙契尔先生会当皇帝吗？”

    “……虽然不是现在，不过迟早会的。”

    “那么现在的皇帝先生怎么办呢？”

    这个企图要篡夺皇位的年轻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小女孩这个天真无邪、率直的问题。事实上，蒙契尔从来未曾憎恶过卡尔曼个人。他之所以要打倒卡尔曼，并不是因为憎恶，而是由于野心的缘故。在他人的眼里，蒙契尔的居心或许是令人畏怯且厌恶的，但是蒙契尔不得不如此，因为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火焰，在胸中熊熊地燃烧着。

    “公主，马法尔是一个大帝国。但是无论在大国家或是在小国家，皇位都是一样的，宽度只能够容得下一个人坐。”

    如果想要获得这唯一的席位，而这个席位已经被其他人所占据的话，就只好用武力来夺取。而使用武力的方法，应该是比利用奸谋要值得赞赏。不过，蒙契尔并不需要什么赞赏。虽然他希望自己在如何行使权力方面能够获得赞赏，但在获得权力的手段方面，却不想执着于他人的评价。当然尽可能的话，最好能够让流的血减低到最少，不过如此的想法倒也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因为篡夺皇位的企图原本就是他个人自私的野心。反正所有的过去与传统，除了靠流血全部洗刷掉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方法了。

    在帝都奥诺古尔城中，钢雀国公拉库斯塔的双肩所背负的责任是最重大的。他率领二万五千名士兵，严密守护帝都的城墙与城门，并且不时派出侦查队，随时调查国内外的状况。特别是在皇帝卡尔曼行踪不明的时候，更是竭尽全力为寻找皇帝下落而努力。好不容易到了五月十日，终于得到皇帝依然健在的报告。

    “金鸦国公企图成为马法尔帝国的支配者，这无异是用胡桃想要把巨象给击倒。很快地，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失策了。”

    拉库斯塔如此肯定地断言。他身负守护帝都的重责大任，如果自己先动摇的话，那么城内的治安也就难保了。金鸦国公蒙契尔虽然是一个十足令人恐惧的敌人，但是皇帝即将返回帝都，自己只要再支撑几天就可以了，凭帝都坚固的城墙，应该是可以坚守到底的。如果皇帝军在攻防战当中及时赶回的话，甚至可以从前后两端夹击金鸦公国军。

    拉库斯塔原本也希望能够赶去救援皇帝卡尔曼二世，但是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军队已逐渐在逼近之中，此时又不宜让帝都空虚。况且真让帝都呈真空状态的话，又恐怕软禁中的皇后亚德尔荷朵会进行什么阴谋。惟一能说是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安然无损的黑羊公国军此时正守护在皇帝的身边，获得此报告时，拉库斯塔才算是安心了。只要有利德宛在皇帝身边，暂时皇帝应该是没有危险了。

    奥诺古尔城内，由于物资不足，粮食与衣物的价格开始急遽上升。拉库斯塔当然也发布了严格的管制令，但是光靠武力的管制，仍无法控制如此的事态。况且拉库斯塔的权限，原本就局限在军事方面，有关商业与民政的管理，另有其他职掌的官员。在这些官员的眼中，拉库斯塔不仅太年轻，而且又是个道地的军人，根本就不懂得商业和民政的管理。再说他也不是宰相，凭什么对所有的官僚发布管制令？朝臣之中便有人发出如此的不平之鸣。再加上有部份商人携带了些许谢礼来向他们哭诉，这么一来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理。这些朝臣于是集体涌到拉库斯塔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请愿、抗议，要求他放宽管制令的限制。这么一来，令拉库斯塔感到怒不可抑。守护帝都是皇帝所亲自赋予他的职责，他一面背负着自负与使命感，一面又担心皇帝的安全，忧虑金鸦公国军的来袭，而且他本身也已经许久未曾回到铜雀公国的领地，需要担心的事情像山一样高，奈何这些官僚竟然收受商人的贿赂，不但为眼前一小部份的利益而斤斤计较，甚至还企图在城内散布动乱的谣传。真是不可原谅。拉库斯塔于是一律拒绝这些官僚的所有要求，并且公开宣言，若再有人提出要求，将判处下狱之罪。这么一来，官员们尽管一面破口辱骂拉库斯塔，暂时也只能退散而去。就在这之后不久，宫廷顾问官裘拉杰发了一封致拉库斯塔的邀请帖。

    拉库斯塔忍不住啐舌，这邀请帖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挑在这诸事繁忙之际，但是此时又不宜贸然谢绝，拉库斯塔只得接受了裘拉杰的邀请，而他前往赴约的时间已经是入夜之后了。

    “不知您有何贵干呢？顾问官大人”

    虽然拉库斯塔对于裘拉杰个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恶意，可是却不知不觉摆出了一副冷漠的态度。拉库斯塔已经打定主意，裘拉杰若是提出释放皇后亚德尔荷朵的要求，一定马上就加以拒绝。不过裘拉杰只是圆滑地扮着笑脸，这人原本就生得一副丑恶的相貌，即便是扮出笑脸也无法讨人喜欢，不过他倒是一副很诚实的样子，一面慰问拉库斯塔的辛劳，批评朝中官员不合作的态度，并且表明自己的立场，说自己绝对支持拉库斯塔的作法，说着说着，便奉劝拉库斯塔品尝兹鲁纳格拉最有名的红葡萄酒。裘拉杰原本就是个着名的品酒专家，对兹鲁纳格拉所酿造之葡萄酒的品质，更具有无与伦比的监赏功力。拉库斯塔此时正对自己的职务与人际关系而感到疲惫，当有人向他展现友好时，自然是不会感到嫌恶，所以拉库斯塔接受了。说拉库斯塔大意或许是残酷了些。不过基于公务上的考量，拉库斯塔仅仅喝了一杯。即使裘拉杰很是殷勤地劝说，拉库斯塔还是郑重地谢绝。他原本就无意久留，不过当他想开口告辞的时候，喉咙深处竟突然感到一阵刺痛，郁闷、灼热的物体迅速地向外推挤。

    发出一个异样的怪声之后，拉库斯塔吐出了血块，并且开始剧烈地咳嗽，拉库斯塔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却有一条条红色的小蛇从他的指缝间爬窜出来。痛苦的感觉灼烧着胃部，视野逐渐地暗去，但是拉库斯塔仍刚毅地支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奸人、奸诈小人。你好大的胆子……”

    拉库斯塔伸手按住自己的剑柄，手里已经沾满了从他口中所吐出来的鲜血。拉库斯塔年纪虽轻，但是深受皇帝的重用，即便是在崇尚武勇的马法尔帝国中，不但是屈指可数的将军，也是一名通晓剑术的剑士。尽管已经吞服下远超过致命量的茸毒，他还是把剑拔出了一半，奈祭在剑还没有完全拔出以前，整个视野已经转为一片黑暗。拉库斯塔用另一只手抓住窗帘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失明的眼睛仍瞪视着宫廷顾问官，然后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裘拉杰似乎是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才勒住自己即将滚落恐慌深渊的精神，将之维持在均衡的断崖上。他于是快步地跑向墙边，抱起了一只约有幼儿的头那般大小的青钢制花瓶，然后高举过头，对准目标掷了过去。沉重的花瓶于是击中了拉库斯塔的头部，发出一声令人不悦的浑浊响声之后，便滚落到地面上。铜雀国公拉库斯塔，就这样被一名原本连他的一只手指都无法伤害的软弱文官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当确认拉库斯塔确实已经一动都不动的时候，裘拉杰这才一面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向死者的躯体靠近。血腥的浓烈气息令他不堪地皱起了自己的五官，但是手里边还是继续忙碌地搜索着死者的衣服。不久，他那沾满血迹的指尖终于捏到一串光度黯淡的钥匙，这就是裘拉杰的目的所在。为了取得这串钥匙，他甚至牺牲了过去所辛苦建立起来的政治家名声。裘拉杰从不曾毒杀任何与他毫无冤仇的人，但这也是到昨天为止。在今后的人生当中，他将永远背负着“卑劣的毒杀者”这样的坏名声。不过，裘拉杰是在对这一切早有了充份的觉悟之后，才为自己的前途作出这样的选择。

    自从接获皇帝行踪不明的报告之后，便一直被软禁在宫廷内院的皇后亚德尔荷朵，这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响声，不禁紧张地紧绷了全身。难道是铜雀国公拉库斯塔，企图要侵入内院加害于她吗？

    她的预料当然是落空了，因为此时出现在门口的，竟然是追随亡父多年，同时也是她所熟悉的旧臣。

    “内亲王殿下，微臣来救您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裘拉杰？”

    亚德尔荷朵的声音与表情，竟然是不信任的神色更甚于喜悦之情。如果是正式的释放，那拉库斯塔大人应该会亲自来到皇后的面前，为他的所作所为谢罪不是吗？裘拉杰不应该有这样的权限。不过亚德尔荷朵的疑问，在裘拉杰难得兴奋的说明中得到了解答。原来他已经与金鸦国公蒙契尔连手，企图将皇帝卡尔曼逐出皇位，在他们的秘密协定之中，有一项就是毒杀担任帝都守护之职务的铜雀国公拉库斯塔。这一切对亚德尔荷朵来说，简直是太出乎意料外了，但是她并没有将自己的惊愕形之于色，只是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听着裘拉杰所说的话。她感觉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年龄还不满二十岁的她，此时已成为征服者的皇后正室，原本意欲以丈夫与列国作为发挥权谋的对象，却在尚未有任何作为之前便遭到软禁，而此时被人释放，却又是因为一个自己所不曾参预、也完全不知情的策谋。

    “那么，内亲王殿下，现在就请您离开这个令人郁闷的地方，和金鸦国公见面吧。蒙契尔国公已经有承诺，愿意在事成之后，将旧兹鲁纳格拉领内的二十州归还给我们。届时，内亲王陛下就能够重回祖国的怀抱了。现在就请您离开这里……”

    “不。”

    “啊……您说什么？”

    “我不是兹鲁纳格拉的内亲王，而是马法尔的皇后，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的妻子，此时此刻的身份，已经不宜再谈论过去的悲痛。”

    当亚德尔荷朵如此冷峻且严酷地回答时，裘拉杰那丑恶的脸不禁因狼狈而怪异地扭曲起来：“卡尔曼是夺取我兹鲁纳格拉祖国的侵略者，对于这样的人，您还要假装尽什么忠义吗？您难道忘了祖国的恩泽？”

    “你如今能拥有宫廷顾问官的地位，可是卡尔曼二世所赐给你的。真正忘恩的人不就是你吗？”

    亚德尔荷朵的指责彷佛利刃般刨剜着裘拉杰的内心深处，这个兹鲁纳格拉的旧臣满脸冒出油光的汗水，一时竟无言以对。不过这郁闷浑浊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从室外传来了一阵充满恐怖与疑惑的叫声。

    “金鸦军，是金鸦军攻进来了，有人打开城门，把金鸦军引进来了。”

    原来裘拉杰事先早已揣测好时机，命旧兹鲁纳格拉王国的部下打开帝都的城门，将趁黑逼近的金鸦公国军给引进了城内。亚德尔荷朵明白了眼前的事态，于是对裘拉杰投以冷漠的一瞥，然后就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把房门关上，让裘拉杰碰了一鼻子灰。当门内传出上门栓的声音时，这个兹鲁纳格拉的旧朝臣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蒙契尔先是促使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将拉萨尔将军赶进绝路，现在又操纵裘拉杰这个傀儡，害死了拉库斯塔国公。他在这两年内所布下的谋略网都一一奏效，此时更让金鸦公国的军旗，得以飘扬在帝都奥诺古尔的城头上。只要再一步，就可以达成他所有的野心了。

    “这一步可是相当大的一步，万一踩进了无底的泥沼，后果可就惨不忍睹了。”

    蒙契尔独自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谒见厅，喃喃地对着自己说道。他还没有脱下身上那件表面上到处装饰着人血彩绘的战甲。驻守帝都的铜雀公国军虽然已经失去了主将拉库斯塔，但仍然不愿意把城无条件地交出来。

    “拉库斯塔大人已经死了，既然如此，你们是为谁而战？为什么要把帝都变成杀戮的血海呢？”

    经由米克罗逊传达了蒙契尔的宣告之后，铜雀公国军终于放弃抵抗，并且同意退出城外。这一点或许可以证明拉库斯塔的确深得部下的人心，不过不管怎么说，到五月十一日早上的时候，帝都奥诺古尔已经完全在蒙契尔的掌握之中。蒙契尔先安排一个小队的步兵，对自行关闭在内院的皇后亚德尔荷朵加以监视，然后就前去寻访另一名被软禁的人，那就是铜雀国公拉库斯塔的公邸内所禁锢的鲁谢特皇子。

    “亲王陛下，不，马法尔帝国第二十六代皇帝鲁谢特陛下。”

    金鸦国公恭谨有礼地叩跪在幼儿面前：“臣下来迎接您了。恭请陛下返回您正当的居所皇宫。臣蒙契尔将保护陛下您的圣体。”

    至于另一名被幽禁在龙牙国公渥达之公邸内的爱谢蓓特大公妃，蒙契尔不认为有见她的必要。

    对蒙契尔来说，他所需要的只是鲁谢特皇子一个人，而皇子的母亲爱谢蓓特大公妃，则不过是蒙契尔成就霸道的一个累赘、障碍。如果这女人在作为幼帝母亲的同时，只是以奢侈挥霍为满足的话，倒可以把她摆在皇帝的宝座旁当装饰，但是爱谢蓓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以此为满足，她时时刻刻都会寻找机会，取代自己的儿子以独揽大权。正因为她内心具有根深蒂固的权力欲、怨恨、和耍弄阴谋的癖好，所以卡尔曼才会把她和她的孩子分开。对蒙契尔来说，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会促使他给予爱谢蓓特更宽大于卡尔曼的待遇。

    “米克罗逊，你在那里吗？”

    “是的，阁下。”

    心腹的部下一鞠躬之后，蒙契尔便低声对他下令，一个非常简短的命令，照旧处理。米克罗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过他还是又行了一鞠躬。蒙契尔则神情泰然地附加了一句：“不得不如此哪，尽量让她痛快一点就是了。”

    米克罗逊退下之后，蒙契尔便走到外面的大理石阳台上，眺望着初夏的月亮，只是眼中并无深切的欣赏之意。

    “就算活着，反正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孩子。暂时就请你带着阴谋和不满，远离这个浮生尘世吧！”

    弯细的月亮没有理会蒙契尔的低语，只是把彷佛褪色金币般柔柔的亮光，投照在年轻野心家的身上。

    第六章对决

    五月十一日夜半时分，马法尔帝国的帝都奥诺古尔城落入了金鸦国公蒙契尔的手中。翌日，皇帝卡尔曼二世在距离城外八十斯塔迪亚（约十六公里）的地方，接获了这个消息。虽然仅仅比蒙契尔慢了一天，但是慢了这一天，就几乎等于失去了一切。

    “帝都的城头上飘扬着金鸦国公的军旗，城门则已经关闭深锁。”

    隶属于拉库斯塔麾下的铜雀公国骑士，为皇帝军的阵营带来了这个消息。他们与金鸦国公蒙契尔达成协议之后，便携带武器退出了城外。就蒙契尔的观点来看，这么做似乎是眼睁睁让二万多名的兵力加入敌方阵营，但事实上，如果这二万多名士兵盘踞在城内，持续激烈抵抗的话，势必会迫使他无法从容与逼近城外的皇帝军一战，所以毋宁让他们平稳地退出城外，才是对蒙契尔自己有利的上策。而出到城外与皇帝军会合后才得知内情的铜雀骑士，不禁悔恨交加地咬牙切齿，“早知如此的话，无论如何也要在城内持续抗战，如此便可以大开城门，迎接皇帝陛下了”。卡尔曼经由他们的报告得知拉库斯塔死亡的消息之后，不禁为痛失忠页勇将而感到心伤，然而此刻却甚至不容许他一味地悲痛。他对帝国全土发布了公告：“皇帝军绝不会失败。朕不仅战胜了库尔兰特，也打败了耶鲁迪。如今在朕的麾下依然有三十万精兵健在。朕将击退金鸦国公所提出之不法挑战，并且在近日之内恢复国内的和平。”

    虽然明知这只是虚张声势，但是卡尔曼却不得不如此。事实上，此时在他麾下的，只有黑羊公国军三万三千名、铜雀公国军二万名，再加上直属部队，总数不过是六万五千名士兵。况且奥诺古尔城墙素以难攻不落为人所讴歌，卡尔曼很明显的面临了兵力不足的困境。

    “一听说朕的行踪不明，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鼠辈似乎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好，既然尸肉易寻，那么也正好可以趁机将猛兽击毙。这还真是教人啼笑皆非！”

    尽管内心苦涩不堪，卡尔曼还是不得不承认，真正令人啼笑皆非的不正是自己吗？御驾亲征后自异乡返回，国都却为朝臣所夺取，身为一国之君却被迫要攻击自己的居城，否则将面临无处可归的窘境。在大陆诸国的历史中，也曾经有被迫处于如是境遇的皇帝和国王吗？尽管拥有“马法尔雷霆大帝”的美称，但是在想到这一点时，卡尔曼不禁感到自己的愚蠢。

    铜雀公国的二万余名士兵对卡尔曼来说，毋宁是值得感谢的。但是要充份发挥这些士兵的兵力，就得要有足以供应的粮食。这一点虽然可以在开启国内各地方的国有粮仓之后获得确定保障，但问题是这些粮仓的开启、以及粮食的运送，都必须要有一个能力很强的负责人，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些事务的处理。这个任务最后是由龙牙国公渥达负责，原因是渥达虽然仅饮用少许毒水，但是身体目前还没有完全恢复，尚且无法从事其他必须身披战甲的军务。

    利德宛在皇帝身旁，不禁想着蒙契尔是不是落入了才能的陷阱当中。从少年时代，一起在王立学院就读的时候开始，蒙契尔的才华始终压倒群伦。无论在政治学、历史、诗学、音乐、论理学、或者用兵学方面，他那华丽又锋利的光芒，甚至超越了卡尔曼。卡尔曼尽管一面赞扬蒙契尔的才华，却也经常在政治学与用兵学方面，与蒙契尔不相上下。

    利德宛从不曾嫉妒过他们两个人。论才智学识，自己是比不上蒙契尔；论雄才大略，自己又及不上卡尔曼。利德宛内心只有这么单纯的想法，甚至从未曾想过要与他们俩人对抗。利德宛过去曾经担任过虎翼公国的国相，而此时则是黑羊公国的继承人，这些地位是利德宛在少年时代所不曾想像过的，利德宛始终认为自己的境遇远超过自己的才能，人生至此已别无所求。

    只是，利德宛感觉有一件事必须先向皇上禀明。因为铜雀公国那些心中为复仇烈火所燃烧的骑士们，已经开始传出类似这样的话：“安洁莉娜公主是叛臣金鸦国公的妹妹，理应一并问罪！”。利德宛为此挺立于皇帝御前，表明自己的主张：“安洁莉娜公主已经不是金鸦国公的妹妹，而是黑羊公国继承人的未婚妻。尽管蒙契尔国公犯下了叛逆之罪，但是如果因此而要将公主一并连坐问罪的话，请恕利德宛碍难接受。”

    利德宛在表明自己主张的同时，一面感到一股战栗游离过自己的体内。原因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痛的自觉。这个令人悲伤的时刻终于来了，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由于卡尔曼与蒙契尔两人对于皇位的争夺，而被卷进斗争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尽管自己的预测已经获得事实的应验，但是利德宛丝毫没有欣喜之情。卡尔曼凝视着利德宛的脸，一面同意地点点头。皇帝那稍显疲劳的眼光，柔和地轻抚过旧友的面容：“朕明白。公主也曾经是朕的救命恩人，朕丝毫没有将她连坐问罪的意思，你放心好了。”

    利德宛于是一鞠躬，向皇帝致谢词，但是一想到安洁莉娜公主心中之苦，却又无法令自己真正安心。

    “……于此重大时刻，得告知天下百姓一个重大秘密。宣称为皇帝的卡尔曼，乃是在弑杀其父王波古达二世陛下之后，才顶戴皇冠的罪人！”

    金鸦国公所发布的这篇宣告文，已经开始在马法尔全国各地流传，蒙契尔在他尚未入城以前，就已经使出了计谋。

    “弑君者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这不仅仅是在马法尔一国，也是列国列代不变的铁则。马法尔正统的皇帝，除波古达二世陛下的嫡长孙之外，别无他人。而强行使殿下离开其母后身边，并加以拘禁的卡尔曼，其实是大逆不道的叛徒。金鸦国公蒙契尔的举兵讨伐，乃是为促使马法尔政治回归正道，不得不采取的无奈行动。明白事理的马法尔人，请在熟虑之后为自己的行动做出选择，究竟是要追随弑君者，或者对正统的王者宣誓忠诚。”

    宣告文之中还有这一段说明。而被迫与金鸦国公同行的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也承认鲁谢特皇子才是正统的马法尔皇帝，并表明两国修好的意思。

    轻率而蒙懂的乌鲁喀尔国王，似乎正亲身为“活该倒楣”这句话做一个活生生的示范。在蒙契尔间接的怂恿下，他举兵入侵旧兹鲁纳格拉的领地，被俘虏之后变成了人质，一路上被蒙契尔拉着到处走。曾几何时，他又与蒙契尔共同讨伐“弑父罪人卡尔曼”，俨然是蒙契尔的同盟友人。如果这整出舞台剧是以他为中心来演出的话，任何激烈的杀伐和流血，似乎都像是闹剧般地微不足道。当然对他本人来说，这一切事态是严重之至，因为他正苦心地维护自己的性命与身为一国国王的权威。而身在乌鲁喀尔本国的王妃和王子们，也都忧虑着他的生命安全，终日笼罩在不安的谴责之中。但是对卡尔曼来说，蒙契尔所导演的种种情况却是可笑又可悲的。他的国都被朝臣所夺，而皇后被扣押作人质，这样的一个皇帝将会在历史上留下不名誉的名声。而惟一能让他抹消这个不名誉的痕迹，脱离眼前窘境的方法，便是获得完美的胜利。然而实际的状况又是如何呢？他对国内所发布的动员令并没有收到良好的反应，焦虑的神色在卡尔曼脸上是无法隐藏的。如果事态继续拖延下去的话，那些始终在国境界限外摩拳擦掌、张牙舞爪的食肉兽，随时都可能采取难以预测的妄动。当野心与欲望凌驾在彼此相互的不信任之上的时候，即便是耶鲁迪与库尔兰特两国，也难保不会携住彼此脏污的手，一并入侵国境界限。

    不，事实上，不改其劣根性的库尔兰特军此时已经越过国境界限，朝帝都马法尔进军了，真可说是吃了苦头又不知道学乖。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令人不悦的事实。

    “人真的不是全能的。像我在小时候，就从没想像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此时身在本营的卡尔曼，一面耸动着肩膀，一面低声、却充满自嘲意味地笑着，他身上裹着的战甲正闪耀着金属的光芒。利德宛无以为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皇帝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在那时候我一直相信，只要能够活得很久就算是好事了。可是现在所面临的却是如此的情况。就算活得再久、再长寿，大概也只是平添一些不快乐的回忆罢了。”

    “陛下根本还算不上高龄不是吗？如此的感怀请过五十年以后再抒发吧！”

    利德宛简要地激励卡尔曼。利德宛虽然是满怀诚意，但是他毕竟并不善于言词，所以也只能说出一些表面的话。另外，金鸦国公蒙契尔谴责卡尔曼乃是“弑父罪人”，对于这一点利德宛虽然没有提及，但是这点却令他不得不感觉到，有一道无形障蔽正阻隔在自己和皇帝之间。

    五月十四日，战端尚未开败，但是在帝都高耸的城墙内外，紧张的情势正在不断涨高，这时有一支来自北西方向的部队来到了皇帝军的阵营，为皇帝军带来了新的气象。在这部队的阵前，有一名骑着仔马的骑手，正大声地呼唤着“利德！安洁莉娜！”，听见这呼声的男女惊愕地差点儿摔落，原来是利德宛的儿子帕尔，和黑羊国公阿尔摩修一起到来了。

    在此时一片呈现昏迷与胶着的怪异情势中，黑羊国公阿尔摩修的举动便是表明了自己的旗帜，是与皇帝卡尔曼立在同一阵线上的。阿尔摩修大老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但此时已是年衰老迈，况且又两眼失明。完全不可能上战场与敌军动干戈，而他此时的到来，甚至不是骑着马，而是乘着马车一路摇晃着来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为皇帝军带来了二千名骑兵、六千名步兵，以及粮食。军队直接并入利德宛的指挥之下，而粮食在此刻更显得弥足珍贵。利德宛亲自上阵前迎接，而大老对利德宛所说的第一句话，是有关于一名旧部下：“积加死了是吗？”

    “是的，我们因遭遇耶鲁迪军的夜袭，而遗憾地失去了一名难得的骑士。幸好我们也斩杀了耶鲁迪军的主将，得以安慰积加的在天之灵。”

    这当然是一番谎言，但是在这种情形下，真实只会更加刺伤仍活在世上以及死去的人。利德宛一面抱起帕尔，一面尽可能平静地说道。阿尔摩修大老点点头，之后就没有再提及积加的死。

    “我们不谈这个了，唉唷、唷、唷，虽然是乘着马车，可是长途旅行真叫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哪。看来，也到了该归隐的时候了。”

    阿尔摩修大老所说的话，感觉上有些像是卡尔曼在感怀时所说的话。利德宛不禁苦笑地说道：“大老，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很健康而且长寿地活着哪！不管是黑羊公国也好，是马法尔帝国也好，都还需要大老您的有用之躯，请不要说什么要归隐的事了。”

    “哦，如果让年轻人这么一说，就变得自以为是的话，到后来只会落得惹人嫌的下场唷！”

    阿尔摩修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在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的搀扶之下，阿尔摩修大老来到皇帝的面前向皇帝致意，之后阿尔摩修说道：“陛下，老朽希望能够在今天这个场合，正式将黑羊国公的地位传让给利德宛。恳请陛下的恩准，老朽俯首叩拜，不胜感激。”

    对于阿尔摩修大老的这个请求，卡尔曼当场就答应了。于是利德宛在卡尔曼亲自的认同下，接任了黑羊国公的地位。而这也就正意味着，黑羊公国自始至终，都将认同卡尔曼的皇帝权威，并将对卡尔曼竭尽忠诚。这具有相当大的政治意义。当然，即便是从感情的观点来看，卡尔曼也没有任何需要忌讳的理由。除了黑羊国公的叙任仪式之外，卡尔曼并提议同时举行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的婚礼。婚礼的喜宴可于日后再盛大举行，但此时可先完成法律上的结婚仪式。

    两名当事人，对于皇帝突如其来的提案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阿尔摩修大老一面拍手称喜，一面催着他们赶快作好准备。于是这所有的喜事便在一片匆忙、慌乱中进行着。

    在战场上举行骑士与贵族的叙任仪式，虽然是少之又少，但是也并非绝无仅有，过程简单朴素，但整个形式也算是确立了。真正令人称奇的，是战场上举行的婚礼，新郎新娘并没有穿着婚纱礼服，而是身披战甲、腰间配剑的装束，更有甚于此的，是新郎还带着自己的小孩。五月十四日这一天，当太阳的下缘接触到地平线的上端时，皇帝军的本营中也正相继地举行着两个仪式。就在新郎吻过新娘，而新娘也吻过新郎和新郎的小孩之后，整个过程便宣告结束。

    经过这两个仪式之后，利德宛正式获得了黑羊国公的地位，以及一位令人羡慕不已的妻子。

    或许并不是作了很长的梦，不过有几幅情景像是泡沫般迸裂开来的时候，似乎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当身体被人轻轻地摇动时，利德宛醒了。此时正值马法尔北国短暂的夏季，营帐外仍然是一片夜色。他横卧在野战用的床上，身旁有另外一个人躺着。刚刚摇动他的肩膀，让他脱离梦境的，便是这人的手。

    “安洁莉娜公主……”

    “不要再叫我公主，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安洁莉娜用手指梳卷着她那头颜色彷若冬日落阳的发丝。从这个动作当中所散发出来的忧愁，似乎和原本的她颇不相称。公主直觉地可以感受到哥哥的野心，在不时为其最终境遇担忧的最后，还是没能改变哥哥的历程。勇敢、聪明、性格爽快的公主，似乎为哥哥无奈地担忧着。事实上，利德宛也有着相同的无力感，甚至对这位昨晚才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有种对不住的感觉。而这份感觉与他个人在化解卡尔曼与蒙契尔之间的对立方面，究竟获得了多大程度的效果，是全然不同的两个问题。

    蒙契尔谴责“卡尔曼乃是弑父罪人”，有关于这一点，利德宛在他与安洁莉娜公主的结婚仪式之后，曾经与阿尔摩修大老谈到。

    卡尔曼究竟是不是弑父罪人，就算澄清了这个疑点，实际也没有什么意义。即便是像金鸦国公蒙契尔这样的人物，却也在最重要的时刻犯下了错误。发动叛军之后，就算纠弹皇帝所犯下之弑父的罪行，听起来却也只像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将他个人的叛乱行为加以合理化的借口。也就是说，一旦有政变或者兵变发生的时候，什么正义、人伦，都只是叛变者用来争夺权力的武器。而这个武器究竟会成为致命武器、亦或根本没用，全看对抗者是如何应对而定。

    这是阿尔摩修大老的意见。既然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卡尔曼的确曾经作出弑父的罪行，那么只要卡尔曼一否认，利德宛所能作的，就是在信、或者不信当中作一抉择。卡尔曼是不是说真话、或者是说谎话，这是卡尔曼良心的问题，利德宛不应该逾越卡尔曼的这个内心领域，只能与世俗之凡人一般地行动。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不管皇帝与金鸦国公之间，孰胜孰败，都将是亲友相残哪！”

    利德宛一想到这里，就不禁怅然若失，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利德宛还不是一个成熟的政客吧。既然他黑羊国公的地位是由卡尔曼所亲手赐予的，那么为了维护本身之地位与权限的合理性，便应该要协助卡尔曼巩固他的帝权。对否决卡尔曼之帝权的蒙契尔加以讨伐，将帝都奥诺古尔夺回，抵挡列国的侵略，防范国内各势力所可能发动之叛乱。利德宛既然已身在河中央，自然不能渡河渡到一半，又中途折返回来。利德宛自己也充份地明白这些道理，但是心中就是有一份无论如何也难以割舍的情绪。如果能够找到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把这所有一切的罪行都归诸到他身上就好了……。

    突然间，利德宛的呼吸受到了阻碍，他的心也因而被拉回到现实之中。原来是安洁莉娜公主伸出她那纤细白皙的手，将眼前这名男子，而此时已成为她丈夫的鼻子给掩住了。

    “公主，你作什么？”

    “哦，看起来我的丈夫还活着。我看你刚刚好一阵茫然失神的样子，还以为你让什么妖魔鬼怪给附身了，幸好不是。”

    紫水晶般的眼眸，从正面凝视着利德宛。这名今年二十一岁的女子，是个难得稀有的佳人，但是更凌驾在她那外形之美之上的，就是她那种洒脱、干脆的个性，叫人怎么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的，利德宛此刻这么想着。而这一点也正是最吸引他内心的地方。没错，一个人的目光是绝对不可以偏离现实的。如果自己从现实当中逃脱的话，也就等于承认自己根本不配当安洁莉娜的丈夫。

    虽然并不是要解救万人，但此时应该与皇帝卡尔曼一同作战。在战场上遇见蒙契尔时，便劝他降伏，若是不肯，则只好将他斩杀。当然，若是与蒙契尔比划剑术的话，利德宛不见得一定能够获胜，但是这么一下定决心之后，利德宛似乎能够从无益的迷惘之中解脱出来了。

    五月十五日，在获得皇帝的许可之后，黑羊国公利德宛与国公夫人安洁莉娜，一起来到帝都的城门前，要求会见金鸦国公蒙契尔。在皇帝的本营与城门之间，有一片将近五十斯塔迪亚（约十公里）的武力空白地带，是由草地与林地所形成的混杂地区，人员的来往已经完全断绝。当一对男女骑着两匹马，缓缓通过这地带的时候，从帝都奥诺古尔的城墙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城门应他二人的呼声开启了，但是被允许入城的，只有黑羊国公一个人，至于夫人则有金鸦国公的传话：“安洁莉娜，你已经不再是金鸦公国的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不准擅自入城。”

    遭到如此冷酷地拒绝之后，安洁莉娜的眼眸闪过一阵丧气的神色，但是她没有开口提出任何抗议。只和利德宛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就点点头，独自在城门外跃下马来，目送着丈夫单骑入城的背影。负责守护城门的马提亚修将军，是比安洁莉娜年长的战友，他同情地对公主说：“公主，您请进城去吧。您王兄如果发怒的话，就由我马提亚修来承担吧！”

    “就算是和您的王兄见最后一面吧！”不过马提亚修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劝请公主进城去。但是公主只是摇摇头，一面谢过他的好意：“谢谢你，马提亚修将军。不过，还是算了吧。就算见到了哥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勇敢、豁达、又爽快的公主，刹时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马提亚修将军不禁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当公主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了公主。

    “嗯，公主，演变成今日的情况，真的是……”

    “什么都不用说，马提亚修。这是各有各的立场。”

    公主的声音没有丝毫强硬，反而像是在安慰人一般。正因为如此，将军更受到深刻的感动，他于是向公主行深深的一鞠躬礼。

    交出配剑之后，利德宛入城，于谒见厅与蒙契尔再度见面。此时金鸦国公的表情，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给武装起来，他对利德宛讽刺地说道：“利德宛，你决定要支持那名弑父的男子吗？改变心意，加入我这边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支持一名背叛主君的男子吗？蒙契尔？”

    彼此以苛酷无情的言词打击对方之后，便突然都不出声了。毕竟他们是昔日的好友，就算努力想贬低对方，对自己也没有好处。自从卡尔曼的婚礼之后，这已经是他们两人相隔两个半月之后的首度见面，就算没有什么温馨动人的场面，也不必要再搅乱彼此的心理与眼前的事态。

    蒙契尔于是开始说起二年多以前的往事，也就是先帝波古达二世去世的那一天。在寒冰冻结的那个灰色日子，当时的卡尔曼大公紧急从战场返回帝都。在他到达以前，宫廷虽然宣告波古达二世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是从那个被抛出病床的枕头上所留下的齿痕，以及观察卡尔曼当时的表情，蒙契尔这才确定卡尔曼弑杀了他的父皇。利德宛一语不发地听完之后，才低声自语似地问道：“就算这真是一件事实，你现在把它揭发出来，会有什么人为此而高兴？只有那些胸怀野心的列国会拍手称喜不是吗？”

    “后世的吟游诗人会很高兴。他们喜好血腥和泪水，如果马法尔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同时走上光荣与悲惨的路，这些人想必会使用华丽的文辞来为他讴歌哪！”

    蒙契尔有些恶毒地笑着。不过当笑容收起的时候，金鸦国公改变了话题，口气竟像是在抒发自己的内心：“我所作的，只是为了想得到皇位的目的而已。对于卡尔曼，我没有丝毫的怨恨与憎恶。在这历史上，有多少个远比卡尔曼无能、而且无德的皇帝，却能够安稳地拥有皇位，饱餐足食地一直到最后。我所痛恨的是这些人，不是卡尔曼。”

    “哼，这算什么！”，蒙契尔自我嘲讽了起来：“怎么说起了这些像是在为自己作辩解的话呢？这些话应该是没有谁能够了解的啊！”。这时，利德宛端正好自己的姿势，正准备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蒙契尔扬起了一只手，制止了利德宛。

    “你的名声是经由剑术与用兵而来的，如果你也有辩才的话，那就是我孤陋寡闻而不知。”

    这就是蒙契尔的坏习惯。他经常在对方还没有开口以前，就预先洞察到对方所想要说的内容，然后就先发制人。而利德宛也确实被人制止在先，而沉默不语了。原本他就不是个擅长于言词的人，就算开口也不见得能够令蒙契尔改变心意。倒是蒙契尔又再一次开口，尝试着说服对方改变初衷：“利德宛，除了黑羊公国十州之外，再加虎翼公国十州怎么样？其他无论是大将军、或者宰相，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称号，这样你愿意接受吗？”

    利德宛针对这个条件所提出的回答，有些出乎蒙契尔的意料外：“你不也曾经在原有的领地之外，得到卡尔曼陛下所赐予的五州领地吗？”

    “没错。你想说什么？”

    “经由你自己本身，不是已经证明领地无法收买人心吗？给我二十州的大领地之后，你自己能够安心吗？这么做只会扩大你内心的不安，时时要担心我是不是会造反。我也不想让自己随时处在焦虑不安之中，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受到你的疏远。难道将一切荣华富贵延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如果利德宛和安洁莉娜之间生下孩子之后，这孩子就变成了“皇帝蒙契尔的外甥”。假使利德宛是个野心家，或许会想办法将蒙契尔逐离皇位，好让自己的孩子当上皇帝也说不定。如果这企图成功的话，那么一出用流血与阴谋来点缀的华丽剧场，一出以“皇位篡夺的连锁”为名的戏剧便可以产生了。

    “没错，看来是你比较能够洞察机先。我是在欺瞒自己的心，而你却是毫无疑问地一股至诚。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蒙契尔于是用力拍拍手掌，将士兵传唤进来。命令他们将黑羊国公送出城外之后，蒙契尔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你可以把亚德尔荷朵皇后一起带走。杀之固然可惜，可是如果放任她在城内，又难保她不会使出什么阴谋，说不定哪一天会趁着我睡梦中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真是令人不安哪！”

    由于蒙契尔的这句话，令利德宛想起了爱谢蓓特大公妃。这名身为鲁谢特皇子的母亲，也是卡尔曼之兄嫂的女子，在这帝都城中究竟居于什么样的地位呢？对蒙契尔来说，鲁谢特皇子不过是一名傀儡，而这名身为皇子的母亲、同时又具有野心及使弄阴谋之癖好的女子，应该是个碍事的人吧！

    “爱谢蓓特大公妃现在如何？”

    利德宛刻意地试探着，蒙契尔则彷佛这问题已是他意料中事般地，平静地回答：“此刻正卧病在床。有医生及侍女在照料着。”，蒙契尔如此回答后，又补充地说道：“鲁谢特皇子曾两度前往母后的病床边探望。”至于这是不是谎话，利德宛根本没有根据来加以责难。此刻能够将亚德尔荷朵皇后释回，应该要觉得满足了。但事实上，此举对蒙契尔来说，不过是除掉一个累赘罢了，因为他很清楚地认识到，亚德尔荷朵皇后根本不具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她所能够的，只是作为一个道具，让蒙契尔能够从远处扳倒铜雀国公拉库斯塔，然后再开启帝都的城门。如今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当与利德宛面对面的时候，亚德尔荷朵看起来彷佛是在半月照耀下的雕像，依然美丽，很明显并没有受到虐待，不过却是一副坚决拒绝他人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先向利德宛致过谢词，然后又追加说道：“我如今除了马法尔以外，已经无处可去。如果说，我的丈夫卡尔曼是兹鲁纳格拉不请自来的女婿，那么我就是强赖在马法尔不走的媳妇。既然已经无家可归，就算再怎么遭人嫌弃，也只能继续在这个国家活下去。”

    亚德尔荷朵应该是比安洁莉娜还要小二岁，但是她此时完全将心灵封闭的表情，看起来却彷佛比安洁莉娜还要年长。听着她那冷澈入骨的声音，在场似乎有些人已经悲伤地低垂着头，不过利德宛并没有看清楚。总之，皇后此刻已经从软禁当中被释放出来了。

    当皇帝与皇后在本营之中再度重逢的时候，那场面并不是很令人感动。

    “你没事吧？”

    卡尔曼似乎没有什么欣喜之情，不过当他对亚德尔荷朵如此问道的时候，还是形式上地拥抱了妻子，言行举止之间，完全看不出他们是一对在新婚之初，便被迫离别的新郎与新娘。利德宛见到这幅景象，内心竟莫名地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当然利德宛完全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但是卡尔曼与亚德尔荷朵这对夫妇，竟是全然不同于利德宛与安洁莉娜这一对夫妇。这种情形当然是不容外人插嘴的。或许人是在感到寂寥的时候，才会有思念的情绪也说不定。总之，利德宛是不会将皇帝皇后这对夫妻的情形，拿来当作自己与安洁莉娜公主之间的榜样。

    “这全是黑羊国公的功劳。在皇后还没有平安归来以前，朕还一度考虑要用兵火把帝都整个烧空哪！”

    “这是因为金鸦国公恪守骑士的精神。并不是我的功劳。”

    如此回答皇帝之后，利德宛便与安洁莉娜公主退出了皇帝的面前。在返回黑羊公国军的阵营途中，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两人却一直都没有开口，只是牵着马缓缓地走着，任由初夏的风吹抚在自己身上。蒙契尔没有说到任何一句与妹妹有关的话。令利德宛不得不思考这沉默之中所蕴含的意味。

    “利德！究竟谁会成为这广大帝国的支配者呢？”

    安洁莉娜问道。利德宛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妻子的肩膀，将妻子仍裹着战甲的躯体拉近自己。两人的战甲上，正反射着初夏的阳光，看起来彷佛是不合乎季节的降霜正闪闪地发着光。

    “公主，会认为国家需要有支配者的，可能只是支配者本身而已。而支配者的存在，或许只是在危害百姓也说不定哪……”

    这是利德宛的挂心之处。

    蒙契尔究竟在等待什么呢。当城池外有敌军包围的时候，所期待的应该只是外部的救援乃至於呼应。如果就这样倚仗帝都坚固的城墙，而一味耗费时日的话，根本无法获得任何解决与胜利。远在一百二十年前，邻国耶鲁迪曾经有一名贵族发动叛乱，在城池遭敌对士兵包围的情况下，死守八年又四个月之后，最后落得粮尽食绝，全族灭亡的下场。蒙契尔当然不是一个会将灭亡当成是一件美事的人物。此时的他应该是胸有成竹才是。

    而利德宛其实也无须长久抱持着这个疑问。因为在翌日，也就是五月十六日的时候，来自东北国境的使者带来了一个紧急报告。

    那劣根性不改的库尔兰特王国，“吃了苦头之后依然不知道学乖”，竟然于此时又再度发动军队，侵入马法尔的国界，马法尔人是在此时才首度知道这个消息。库尔兰特的王宫，见马法尔国内此时一片混乱，而耶鲁迪又失去了九柱将军之中的两名，在野心与复仇心的驱使之下，又开始蠢动了。

    蒙契尔所等待的就是这个吗？利德苑终于明白了，而且在明白到这一点之后，恍惚之间，似乎可以掌握到蒙契尔的整个战略构想。先是指使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去牵制拉萨尔将军，令其将军队撤回，接着再操控库尔兰特军，使之侵略兹鲁纳格拉旧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毫无脉络可循，但是在底下则是有庞大的线索在贯穿着。首先，蒙契尔设法让列国无法采取共同的步调，若有一国侵略，则另一国撤退。这么一来，任何一个国家都只是为各自利己的目的在行动，彼此都抱持着相互不信任的心理。也因此，对抗马法尔的列国同盟，便会失去其有效性而自然崩坏。再则，各国都各自采取行动的话，皇帝卡尔曼的军事负担自然无法减轻，面对列国呈波状的攻击行动，必得要一一应战。如果应战的话，以黑羊军与铜雀军为核心的皇帝军，势必会不断有死伤，既有死伤则兵力自然会受到损耗。皇帝军的损耗，当然是对垫伏在帝都城中的金鸦军有利。待皇帝军已疲于作战，而且损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金鸦军就会开启城门出来应战。

    更有甚于此的是，即便能够看穿蒙契尔的军略构想，对皇帝军而言，情况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有利。因为卡尔曼此时已是草木皆兵、四面受敌，而这一点对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根源不斩除，外敌入寇就会像浪涛一样地不断涌来。就算皇帝与黑羊国公夫妇再怎么晓勇善战，也不能够永远持续战胜。到那时，就是金鸦国公蒙契尔高奏凯歌之日了。

    “其实有方法可以对抗哥哥的战略构想。”

    安洁莉娜这么一说，利德宛不禁惊讶地注视着妻子。在银色战甲的裹藏下，其实有着优美肢体的安洁莉娜，以她那更胜于紫水晶的闪亮眼眸，回视着丈夫。看样子并不是在吹牛说大话的。

    “你不明白吗？以我军全部兵力，攻击金鸦公国的领地。此时哥哥的领地已是一片空城，要占领并不会有什么困难。”

    安洁莉娜轻描淡写地说明着：“在这期间，就让库尔兰特军去围攻帝都好了。哥哥一定会竭尽全智全能守护帝都，以免落入库尔兰特军手中吧？对陛下而言，大概再没有其他比哥哥更值得信赖的留守将领了。”

    利德宛这一次真不禁惊讶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他定睛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已经成为他妻子的武勇公主！

    “哇，我真没想到公主竟是如此的一位战略家！”

    真不愧是蒙契尔的妹妹，不过利德宛并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有些话是绝对说不得的。无论如何，这个策谋非常地毒辣，不过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够有效地发挥功用也说不定。一旦安洁莉娜立于阵前的话，那固守金鸦公国本领的少数留守部队，可能会被削弱部份的抵抗意志。这么一来，蒙契尔失去原有的领地之后，就算盘踞着坚固无比的城墙，也会如同一朵失去根部的花，总有一天会凋零的。原本所谓的帝都，就是指皇帝所在的都城，如果卡尔曼宣布将皇帝宝座迁移到其他都城的话，也就等于是迁都而已。虽然原帝都为臣下所夺确实是有失体面，但如果说是迁都的话，至少在形式上会好些。

    可惜的是，在皇帝军还没有动身以前，另一则恶耗又传到了皇帝的本营。原来为统筹兵员与粮食而离开本营的龙牙国公渥达不幸遭人暗杀了。继铜雀国公拉库斯塔之后，卡尔曼又失去了一名忠实的心腹部下。

    暗杀的过程经查明之后，原来是这样的。

    龙牙国公渥达不论就他的阅历、或者人格的稳重干练来看，都是一名值得倚重的宿将，本应该要随侍在皇帝卡尔曼的身边。而他之所以离开皇帝身旁，而转往地方负责兵员与粮食调配的工作，原因之一是他也饮用了有毒的水，身体的健康状况不容许他担任最前线的任务。不过，披战甲上战场的任务虽然不适合他的病体，但是他的头脑仍然清晰而未衰竭。前往地方赴任之后，可以在当地一面静养，一面统筹兵员与粮食，送往卡尔曼所需要的地方，这样的任务应该是渥达所能够胜任的。所以卡尔曼拨给他三千名护卫兵之后，便将他送回龙牙公国的领地。

    然而，就在返回本领的半途中，渥达见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而且并不只一个，而是两个。这两人在一年前还是与渥达同起同坐马法尔帝国的重臣，亦即宰相宋尔坦、与虎翼公国实质上的领主西米恩。宋尔坦由于毒杀皇帝卡尔曼的情人艾菲米雅而犯下大罪，西米恩则因为对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挑起私战而违反军律，两个都是不得返回马法尔的罪人。这同为政治犯的两个人，此时王对渥达施展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如今列国巧弄阴谋，重大的危机正逐步逼近皇帝陛下。此时不再是计较过往之小小宿怨的时候。我等此时有精确的情报告知，所以想请您居中向陛下斡旋。而这也是渥达国公您立下大功的好机会。”

    渥达当然不是一个毫无戒心的人，怎可能把这番花言巧语当真。于是他不容分说地，即刻命士兵将两人加以逮捕，并关进押解囚犯的牢车之中。渥达此举是想把这两人带到皇帝的面前，请皇帝加以处断，这正是渥达谨守为人臣之礼节的表现，不过，渥达此刻所必须做的，应该是当场将两人加以处决。因为利用渥达谨严的为人，正是这计谋开始的第一步。宋尔坦与西米恩于是拿出事先藏在鞋滕的引火炸药，投入阵营中放火。而潜伏在四周的库尔兰特军一见到这个预先约定好的信号，便开始发动夜袭。在混乱之中，西米恩夺取马法尔士兵的长枪，将渥达刺杀身亡。如果不是因为卧病在床，像渥达这般武勇的骑士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被击败？不过既已如此，再多说也是无济于事。渥达为皇帝所招集的兵员自此四散而去，而统筹的粮食也全部付之一炬。库尔兰特军在这两人的向导之下，得以更深入马法尔国土，此时已经位在距离帝都东北方五百斯塔迪亚（约一百公里）的地方。

    “宋尔坦再加上西米恩。这两个鼠辈在作为马法尔朝臣之时，便已离经叛道，此时竟联合脏污的手，企图卖国。好，朕一定要叫你们知道罪有恶报的这个道理！”

    皇帝在激怒与憎恶之下全身颤抖着，正要命全军出击之时，长老级的阿尔摩修赶忙加以制止：“陛下，请等一等。如果您由于此时的盛怒，而无益地动用大军的话，势必将造成莫大的灾噩。无论如何，请您先静下心来。”

    阿尔摩修大老所担心的，是因为此时宋尔坦的名字已经被突显出来。宋尔坦毒杀了卡尔曼的情人艾菲米雅，就算他再如何有利于皇帝军，也是绝不可饶恕的鼠辈。再加上他杀害了心腹渥达，卡尔曼无论如何也要亲手将他扼杀的心理是理所当然，而且也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由于一味地愤怒，以致鲁莽地动用大军的话，那机敏又富于谋略的金鸦国公，不知会趁机施展什么策略。

    而且蒙契尔先前所发布的宣告，也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效果。诸侯们此时多避免摆明自己的旗帜，只是摒气凝神地静待这场动乱的结局。真正明确地靠在皇帝旗帜之下的，只有黑羊公国军与钢雀公国军。龙牙公国失去了领主，此时正群龙无首、束手无策。而虎翼、银狼两公国，自前年以来便已形同半独立的公国，虽然还存着国号，但已几乎不受管辖。所以就战力而言，卡尔曼与蒙契尔几乎是对等状态，孰胜孰败尚且是未可预测。

    而安洁莉娜公主便是在这个时刻，向皇帝献上袭击金鸦公国本领的作战计划。获得这个提案之后，卡尔曼惊愕的表情并不在利德宛之下，不过他随即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年轻的黑羊国公说话──那爽朗的声音已经是近日以来所不曾听闻的了：“利德宛，你的夫人可真是难得的军师哪！表面上虽然轻率无谋，但是，但是，却是破解眼前之胶着状态最有效的策略。这么一来，应该可以将一切纠缠不清的谋网给一刀两断了。”

    皇帝的双眼闪耀着霸气的光彩，他气势凛凛地站起身来，开始下达命令。也正因为如此，利德宛才得以了解，原来皇帝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如此的军略构想，先前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而已。既然如此，蒙契尔应该也早已想到这一点，而且也已经有所防备才是。想到这一点，利德宛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在帝都的这一方，当听到皇帝军正朝金鸦公国的本领进军的消息时，年轻的国公仅稍稍蹙眉：“要来真的是吗？这一招可学得漂亮！”

    蒙契尔不禁苦笑起来。一旦皇帝军袭击金鸦公国的话，蒙契尔如果还继续在城内袖手旁观，那么他也真是太愚蠢了。事实上，蒙契尔的脑海里，早就已经描绘好专门用来应付如此状况的战略构图，就这一点，利德宛的洞察确是正确的。

    “命全军做好出战准备。只要皇帝军一后退，立刻就攻击其后背。届时将可一决胜负。”

    蒙契尔对马提亚修将军下令之后，一面也备妥自己的战备武装，然后命士兵将被软禁的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带到他面前。乌鲁喀尔国王原以为自己即将被杀，正唇齿抖动不已的时候，蒙契尔对他宣告，他将与金鸦军一同出战，说罢之后，又再补充一句：“一个国王的性命，应该可以抵得上国境周围的十州领土吧。现在就要看看你的朝臣，是否认为你的性命有如此的价值，这不倒也挺有趣的吗？”

    蒙契尔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而不幸的乌鲁喀尔国王也与他抗衡似地陪笑，不过真正出现在他脸上的，却只是丧气可怜的肌肉痉挛而已。他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非得要被卷入异国王位争夺战的漩涡之中。他所能够理解的，只是金鸦国公所说的一部份话而已。十州，只要割让乌鲁喀尔的一部份领地，就可以将国王释回是吗？十州的领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对一个国家来说，再没有其他事物比国王的性命来得重要且贵重的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在自己被救出之前，可得要好好地活着。当获得这个结论之后，乌鲁喀尔国王原先被取走的胄甲又被物归原主了。不过，他原有的配剑却没有能够取回。乌鲁喀尔国王虽然提出异议，但是仍然只能身裹着胄甲，叹气地想着：“好歹也有了盔甲，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不至于死于刀枪之下了。”。金鸦国公一面对乌鲁喀尔国王投以冷漠的视线，一面在以中低声自语：“如果没有人能够活着留下来的话，也就没有人能够为死者凭吊了。利德宛是不是能够扮演这个角色呢？”

    蒙契尔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他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活下来的。因为他必须要打倒卡尔曼，打倒所有逼近他的人，平定国内，以威势平服列国，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正式登上皇帝的宝座，建立金鸦王朝。直到事成之时，或许需要长达十年的时间，但是只有当这一切都全部达成的时候，他才能够将自己从少年时代便开始迷恋的梦幻美女──那名叫野心的妖精化成现实。化成现实以后呢？就等到实现以后再说吧，此刻不应是忧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在这天晚上，有一名男子从帝都的城墙上投身自杀。他就是曾在兹鲁纳格拉王国担任宫廷书记官的裘拉杰。不过他的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心，而他胸中的苦闷也没人有闲暇去思索。

    第七章落日之曲

    大陆历一○九三年五月十九日。从马法尔帝都奥诺古尔往东方，方圆大约二百五十斯塔迪亚（约五十公里）的这片广大区域，正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之中。这是由于冰冷的伏流水涌出，使得内海的水温降低之后，初夏的太阳又散发出强光，使得水气渗透到大气之中所造成的结果。低沉的雾气蜷伏在地面上，使得这景象看起来彷佛是白色的羊群在牧场上移动。

    雾气不仅会混淆人的感觉，对于人的思考也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彼此对阵的士兵不禁想着，如果利用这雾气，或许可以赢取胜利。但是在战史上，也曾经有军队在秘密迂回的行动中，因为雾气突然散开，而遭遇致命攻击的例子，毕竟这偶发的要素并不是能够让人依赖的。

    这是一片被称为“琉特森平野”的土地。是从马法尔内海这个经常被误以为是海的大湖南岸扩展开来，其中有绵延不绝、起伏和缓的草地，也有一些低洼阴湿的地方。在历史上，被称呼为战场的地方，经常都是双方阵营的策谋在发生偶合之后所决定的，这一天也同样如此。表面上看起来，皇帝军似乎正朝着金鸦公国的领地进军，但是当金鸦军倾出奥诺古尔城，开始从后方紧追上来的时候，全军便依巧妙的连动，重新编整好阵形，采取了正面决战的态势。而早已有所预料的金鸦军，也迅速地完成布阵，与皇帝军面对面。

    耶鲁迪王国已故的拉萨尔将军，为了实现他自身的野心，曾经拟订了这样的一个计划：“列国军队伺机从四方入侵马法尔国境，便可以使卡尔曼二世疲于奔命，甚至在长驱直入马法尔内地，攻陷帝都奥诺古尔之后，就可以使卡尔曼无处可归。这么一来，马法尔自然会从繁荣的顶点直接坠落至谷底。”

    如此壮大的战略构想，或许足以证明拉萨尔这名野心家，的确是具有非凡的才干。但是，后来实践的结果，并没有如原先构想般地完美。因为有几个客观条件在一开始时就不甚充份。其中之一，是因为拉萨尔在最后关头的时候，无法掌握足够的权限来推动他所有的构想。拉萨尔的命运是操控在耶鲁迪国王吉古摩顿七世的手中，而吉古摩顿七世的心理却经常受到金鸦国公蒙契尔的间接左右，只要蒙契尔能够掌握吉古摩顿七世的心理，便可以对拉萨尔的行动加以牵制。而蒙契尔确实也做到了。在近乎自我毁灭的情况下，拉萨尔从地面上消失了。由于蒙契尔的策谋与利德宛的剑，这名充满野心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将马法尔当作他实现野心的对象了。

    皇帝军总共有七万多名士兵。主力是黑羊军，由国公夫妻指挥。卡尔曼并没有令这支超过全军半数以上的军队，听命于他直接的指挥，而是完全交由利德宛与安洁莉娜统领。因为对卡尔曼来说，就算自己仍汲汲于防范两人有背叛的行为产生，最后也是于事无补的。

    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在战端即将开启之前，将帕尔托付给前国公阿尔摩修大老照顾。

    “差不多也快开始了吧？”

    “是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看似智略较劲的竞赛，竟演变成如此愚蠢的战争。”

    “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不愚蠢的啊，利德宛，在我所知道的战争当中，全都是愚蠢的产物，无一例外。”

    失明的老贵族在回想起过去的时候，不免流露出稍带苦涩的表情。而他的这份苦涩，或许是因为深刻地认识到，人类将永远无法逃脱其本身的愚蠢之中才产生的。尽管深知战争的愚蠢，大老的胸中仍然有“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岁”的炽热情绪在跳跃着。此时养子将带着夫人，代替老迈又失明的他，为皇帝在战场上指挥军队。老人将与他的义孙帕尔，一起在五百名护卫的伴随之下，于后方注视皇帝军的战况。另外由于有霍尔第与四头猛犬随侍在旁，令他们安心不少。

    “那么，你们也该上阵去了，皇帝大概也久候他可靠的战友多时，帕尔就交给我了。”

    “那么我们这就去了，大老。”

    国公夫妻向大老行礼之后，便跃上马去，向举手示意的霍尔第致意之后，接着就飞快地驰骋而去了。大老抚摸着义孙的头，一边向他说道：“帕尔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就把所看到的战况告诉我吧。把你父亲和继母作战的英姿说给我听。”

    “是的，爷爷。”

    七岁男孩精神饱满地回答道，然后就站在这位失明的老贵族身旁。他几乎是紧抓着老人的肩膀，一面在马车的坐位上引颈而看。在孩子的视线中，父亲和继母骑马的身影在不久之后，便没入那一片胄甲与刀枪所形成的银色波浪中。

    金鸦军总数有五万五千名士兵，另外再加上来自原领地的援军，而讽刺的是，在金鸦阵营中，还有跟随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一起前来的乌鲁喀尔部队。蒙契尔冷漠地思考着，这支乌鲁喀尔部队虽然无法作为可靠的战力，不过若是作为挡箭人墙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马提亚修将军向主君报告：“黑羊公国的继承人利德宛与他的妻子安洁莉娜，一起固守在皇帝卡尔曼身边，而且在他两人麾下的军队，超过了全军的半数。”

    “我想也大概是这样，这才像是他们俩个的作法。倒是这么一来，也就是打算要和卡尔曼共同作战，直到最后一刻了。”

    在金鸦国公如此回答之后，马提亚修将军虽然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不得不试着提出自己的建议。难道没有办法和王妹之间维持融合的感情了吗？蒙契尔听了马提亚修将军所说的话，并没有愤怒的情绪，不过也似乎没有受到什么感动的样子，或许是故意假装成这样子：“我很感谢你的关怀，马提亚修。不过如果有如此乐观的想法，可就胜不过我这个妹妹了。她这丫头是个战争的女神，就算我认真要与她一战的话，也不见得能够战胜她哪！”

    虽然马法尔是个强兵之国，不过真正懂得巧妙用兵的人，也不过只有四个人而已，蒙契尔如是想着。而这四个人当中有三名正与蒙契尔为敌，对于如此的状况，蒙契尔并非丝毫不觉得不公平。但是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原本受皇帝支配的领地有一百五十州，而金鸦公国的领地只有十五州，两者之间根本谈不上孰胜孰败。但是在他的策谋之下，终于能够令两者以不相上下的兵力作正面决战。今年三月一日，皇帝举行结婚仪式的时候，有谁能想像到五月十九日的今天，竟会演变成如此的状况呢？

    “经过这一战之后便可以决定一切。如果事态的进展能够再顺利一些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哼哼，这样的希望不会是太奢侈吧？”

    短暂地笑容之后，蒙契尔改变了自己的表情。此时两军都摆出近似凹字形的阵势，彼此之间大约保持着三斯塔迪亚（约六百公尺）的距离。当风向开始由东北吹向西南，而雾气开始迎风飘动的时候，两军阵前的角笛彷佛事先说好似地，同时都响了起来。嘹亮的角笛声，向世人宣告这一场以数万条性命作为供奉品的战争开始了。

    “……就这样，两军的角笛声响彻了琉特森平野。刀剑与长枪似乎变成一片发光的森林，正企图翻覆整个地面。所有士兵都深切地知道，这场战争将决定帝国的命运。”

    这是年代志上的记载。

    原本不管是卡尔曼也好，蒙契尔也好，这两名将帅在开战之前，都会先将军容细密地整顿好、详拟用兵策略、并对战场作一完美的选择，然后才稳当地赢取胜利。然而当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却出自无奈地选择了琉特森平野作为战场，甚且被迫要放弃巧致的用兵策略，而倚赖单纯的武力。然而在己方放弃巧致的用兵策略之后，却又一面担心对手是不是会采取什么更胜一筹的策谋，所以在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双方都显得有些生硬而不顺畅。不过用兵就像是流水一样，水一旦流出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成形。所以在最初的弓箭战术告一段落之后，便有一支原处于皇帝军中央位置的骑兵队冲出了阵势。由于担心地盘所能承受的强度，所以冲出时的速度并不特别惊人，但是接着就逐渐加快马步，八千只马蹄所掀起的土烟在空中飞舞着，连原有的雾气也染上了土烟的颜色。

    “让敌军靠近。”

    金鸦国公蒙契尔的命令十分短促，而且声音之中有着沉着与稳定。

    金鸦军的重装步兵队仍抓住盾牌，一动也不动。

    皇帝军的骑兵队仍向前冲锋，愈来愈逼近，当双方距离仅剩下大约四分之一斯塔迪亚（约五十公尺）的时候，金鸦军的阵营中发出了异样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大批蝗虫飞过天空的声音。原来是一千五百枝箭翎，在一声令下，全部一齐射出。帝国军在近距离、而且是在加速状况下奔驰的骑兵队，在遭遇这齐射之后，纵使想闪躲也已经是不可能。军马被粗大的箭翎射中咽喉和腹部之后，纷纷砰然横倒在地面上。而骑兵被抛出马鞍之后，也一一坠落，人与马的叫声似乎要震破笼罩在地面上的雾气。第二道命令下达之后，重装步兵立刻出动，对帝国军投掷长枪。这些坠落马下的骑兵相互纠缠在一起，此时是进不得也退不得，只能在金鸦军的长枪攻击之下，一一地被击倒。透过雾气见到这景象之后，皇帝军这一方立刻鸣起了撤退的角笛。金鸦军虽然作出追击的态势，但是皇帝军立刻就推出两翼的重装步兵，掩护骑兵撤退，不给予金鸦军有机可乘。

    最后，由皇帝军的骑兵队所发动的进击，两度遭金鸦军的重装步兵队所击退。就在皇帝军无法发挥其骑兵之机动力与摧毁力的情况下，时间已经逐渐由早晨推移到中午时分了。

    “对策、对策，全部都被捷足先登了哪！”

    利德宛发出了叹息声。虽然他试图以各种方式，发兵去搅乱敌军阵营，但是每一次都好像早已被料中了似地，始终都无法将战果扩大。而金鸦军也再三地展开迫近攻击，但是在皇帝军的阵容丝毫没有破绽的情况下，整体战况虽愈来愈见激烈，却仍然无法看出对何方有利。

    接近中午时分，一场大变动产生了。金鸦军当中一支以轻步兵为主的部队，从皇帝军右侧发动了攻击。攻势非常地激烈，在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内，竟然令皇帝军有千人以土的死伤，阵势更因而露出了部份的破绽。

    皇帝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强力的侧击，而且也全然无从预料起。因为这三千名士兵，是蒙契尔在前天夜里，从与战场相对的另一头城门秘密派遣出去，埋伏在战场附近的兵力。

    “虽然是个小小花招，不过应该会有点儿效果吧！”

    当蒙契尔骑在马上低声自语的时候，立于皇帝军阵前的安洁莉娜却啐了一口说道：“真不像哥哥的作风，竟然耍出这种小花招来。不过，如果就这样给耍了，那我自己也不像原来的我了。”

    “小花招就是小花招。不过真正的对决还是要从正面将对方加以扳倒。”

    利德宛的回答，有一半是在自我警戒。不过，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阵形的漏洞给弥补起来。于是利德宛与安洁莉娜率领一千五百名轻装骑兵，朝右翼急急赶去，将那啃蚀着皇帝军阵形，并企图加以撕裂的金鸦军给驱散开来。

    利德宛的长剑发出怒吼之后，便看到一只仍紧握住战斧的手臂朝空中飞去，后面还拖着一条鲜血的尾巴。而安洁莉娜的长剑也同时发出一道锐利的闪光，被刺中咽喉的骑士在发出短暂哀嚎的同时，便从马鞍上消失了。骑手坠地后的军马，带着呈波浪形起伏的缰绳，从这阵土烟中脱逃而去。

    “呀、是安洁莉娜公主……！”

    骑士们说到一半便再也接不下去，而只是面露怯懦的神情。

    “我是黑羊公国的安洁莉娜。凡是对自己的剑术有把握者，通通到我面前报上名来！”

    安洁莉娜将沾满血迹的长剑横放在马鞍土，然后纵马跳跃。金鸦公国的骑士其实并不是会为此而感到恐惧的胆小者，但是在敬畏的驱使之下，还是纷纷避开这位帝国中最勇敢的女骑士手中那锐利的锋刃。虽然与战术之间稍微有层次的不同，但是在惟有安洁莉娜才能够发挥的影响力之下，金鸦军也畏怯了起来，而利德宛所指挥的轻装骑兵便在此时发动攻击。金鸦军在遭人击退之后，无法与本军一起连动，因而错失了致胜的良机。

    拯救己方于急难之中的利德宛，突然间，感觉到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疲劳怪鸟，正栖落在他的两肩。那锐利的巨爪狠狠地插进他从肩膀到颈项之间的筋肉，令他几乎感到疼痛。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疲劳所导致。不管是作为一名战士或战将，利德宛都是精悍而且充满锐气的。此时只因为内心对战争的意义有所怀疑，才使得他的内心彷佛受到强酸的侵蚀。虽然这场战争攸关马法尔帝国的支配权，而且也将影响到大陆列国的霸权，但是，“这到底有什么价值呢？”，利德宛的内心不仅有这种想法，而且他冲动地几乎想对着整个战场大叫。但是，他内心同时也有这样的想法，就是此时如果不让鲜血彻底流尽的话，马法尔就没有再生的可能。

    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在此时此刻向后退。利德宛重新打起精神，将己方原先所采取的迎击状态直接转向反击。在他的指挥之下，皇帝军紧追在这些企图与本军会合的敌军之后，并且依曲线状的动线将敌人赶进绝路，然后以骑兵战力痛击敌方本军。这真是绝妙的手腕。原本由金鸦军的重装步兵所形成的坚固阵势，在被人突破一角之后，便让皇帝军的骑兵侵入了阵内。

    “干得好啊！利德宛这家伙……”

    卡尔曼与蒙契尔同时都发出了赞叹声。

    箭翎射尽之后，便随即被卷入肉搏战当中的弓箭手令人感到悲叹。在血腥的迷醉、与复仇心狂热地驱使之下，骑兵们手持长剑与战斧，从他们头顶上挥落，造成一道道人血与哀号的涌泉。不过，这单方面的杀戮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弓箭手化成地面上一滩滩的鲜血与和着泥泞的肉块，完全被击灭之后，金鸦军的骑兵队在乱刀闪烁的光芒之中，以几乎毫发无伤的状态杀到了。

    骑兵彼此激烈地相互冲突，四万只马蹄几乎要叫地轴也为之震撼。刀剑的响声持续不断，长枪与长枪相互纠缠，锤矛痛打着头盔，战斧啃蚀着战甲。在人类的怒吼与悲鸣声中，又夹杂着战马的嘶啼声，一阵令人难耐的音响充斥着整个战场。

    被刀剑剁碎的躯体、血淋淋的首级、被砍断的手臂不断堆积在血的泥泞之中，然后又不断被马蹄给踢得四散纷飞。新产生的尸体与新涌出的鲜血一同打击着地面，虽然薄薄的雾气对于这些凄惨的光景有某种程度的隐藏作用，但是此时的雾气却像是与阳光的强度呈反比，雾气正逐渐散去，至中午过后，已经完全消失了。于是血腥臭气笼罩在夏草的气息之上，汗水与皮革的气味又弥漫在大气之中，这结果竟使得人马的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

    雾气完全散去的同时，气温便像是鸟儿在高飞般地急速上升。此时的太阳正逐渐从天空中央向西边移动着。战况在持续半日之后，两军战死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尽管如此，胜败的天秤究竟要倾向哪一侧，却依然无法判断。在士兵当中，甚至有人颤抖地怀疑，是不是只要战场上还有人没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场相互残杀就不会有宣告结束的时候呢？马法尔人在大陆列国当中，是最标悍、骁勇的人民，但是他们的骁勇，似乎就要在这一天凄惨的战争当中被消耗殆尽了。

    但是，此时沉陷在狂乱之中的并不仅仅是马法尔人。在大陆列国的历史上，存在着一支曾经侵入马法尔帝国最内地的异国部队，那就是库尔兰特军的三万三千名士兵。他们之所以得以深入马法尔内地，所仰赖的并不是本身的力量，而是趁着马法尔此时的无政府状态，以及有旧宰相宋尔坦的向导。不过不管怎么说，此时的库尔兰特军确实已经来到距离帝都奥诺古尔大约只剩一天行程的地方，并得以望见皇帝军与金鸦军在琉特森平野上所展开的激烈战况。库尔兰特军过去屡次遭马法尔军击败，因而此时马法尔的内战，应是值得他们拍手称快的，然而在抽手称快的同时，却也激起了他们内心强烈的欲望。亦即趁两军展开必死决斗之际，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可以同时将卡尔曼与蒙契尔的首级砍下。这么一来的话，大家就可以尽情砍杀，爱杀多少就杀多少，直到马法尔变成无人之境！”

    如果耶鲁迪王国的九柱将军拉萨尔还健在的话，应该会一面勒住自己心中那条控制野心的缰绳，一面衡量着投入兵力的最恰当时机。

    不过，库尔兰特军却是明显地缺乏忍耐心。这或许是由于过去连续遭到败北的屈辱感所造成的反作用吧。当马法尔人意外地察觉到，有大队的胄甲与战马出现在战场外，并且正彷佛熔岩般骤然地涌入视野的时候，不禁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真是愚蠢哪！”

    金鸦国公蒙契尔对自身此时所处的状况，作了如此的批判，而他那清晰的声音之中，已明显地失去了原有的沉着，他真是忍不住要失笑出声。此地是他与皇帝卡尔曼，为赢得天下大权而不惜付诸死战的舞台，库尔兰特军大吵大闹地闯了进来，这到底算什么！不过，情况既已如此，总不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此时的马法尔帝都奥诺古尔正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库尔兰特军的前方。如果让库尔兰特军趁他们在展开死战之际，夺取了马法尔的帝都，那么只要人世间有历史存在的一天，马法尔人就将会永远沦为人们的笑柄。

    蒙契尔于是对后方下达迎击的命令。这命令本身固然是理所当然，但是蒙契尔在下令时却缺乏细密的考虑。因为此时固守在后方的正是米克罗逊，而他并非是武将出身的人。

    如果金鸦国公蒙契尔能够获得马法尔帝国的皇位，那么米克罗逊应该会是个成为宰相的人物。在各公国的政府当中，没有任何一个像米克罗逊这般具有多方面才能的有用人才。无论是在财政、土木、法律等各个方面，他都具有卓越的才能，但是这一天却是他首度披战甲、配剑上战场，而这首度却也成了他最后一次。

    当库尔兰特军宛如钢铁怒涛般闯入战场的时候，米克罗逊曾试图将敌军的攻势给煞住。行动虽然果敢，但却是毫无效益。如果他能够先开启阵势，让库尔兰特军先行穿过，然后从侧背发动箭阵攻击，把敌军赶进湖边的话倒也就好了；但是米克罗逊并不具有身为一名武将的判断力。对他来说，“金鸦王朝”的成立，是他赌蒙契尔肯定会办到的梦想。对于此时企图以泥泞的双脚来蹂躏这崇高梦想的库尔兰特军，米克罗逊自然是满怀憎恶与愤怒。但是蓦然闯入的库尔兰特军很快就粉碎了他的情绪。米克罗逊的防御阵势一下子就被突破，如同幻影般的宰相米克罗逊在全身被四枝长枪刺中之后便落马。而身体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他的气息也已经断绝了。

    米克罗逊阵亡的消息，被紧接着发生的激烈战斗所吞噬，暂时还没有传到蒙契尔的耳里。不过当蒙契尔终于接获这个报告时，他不禁闭上了双眼，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在他所不断描绘的未来构想图当中，已经有一部份在此时蒙受了永远的损伤。

    在这场战斗当中，金鸦军同时也失去了马提亚修这名宿将，在全身被六枝箭翎与两枝长枪击中之后，他壮烈凄惨地战死了。年代志上描写着，“连太阳的影子都还没来得及移动。”，在极短的时间内，蒙契尔便失去了文武的重镇。而造成如此重大损失的，并不是从正面与金鸦军交战的皇帝军，而是连场所与时机都搞不清楚就擅自闯进来的入侵者。

    混战的浊流吞噬了整个战场，如今再谈论什么阵势都似乎没有意义了。在各个部队之间、甚或在每个人之间，都有敌方与己方的兵员，错纵复杂地搀杂在一起，在各处都正在进行着毫不容情的杀伐。始终在这混战漩涡中挥舞长剑的安洁莉娜，此时却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前方。

    “哥哥……”

    喊了这一句之后，就再也无法出声的黑羊国公夫人，见到金鸦国公的骑影从她面前一闪而过，而且似乎还曾经在刹那间将视线移转到安洁莉娜这边，不过这或许只是安洁莉娜的错觉。

    由于库尔兰特军的闯入，此时的状况已非常混乱，若有人再想要预测其中胜败的话，真可说是愚蠢之至。原本库尔兰特军是应该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在这个情况下，被袭击的一方却远比发动袭击的一方还要强得多。而且讽刺的是，皇帝军与金鸦军在此时都有一致抵抗外侮的意识，因而不约而同地，暂时都将指向对方的矛头，转移到库尔兰特军的身上发动猛烈的痛击。

    在金鸦军的阵营当中，此时还发生了一个奇怪的事件。金鸦阵营当中，有两名“高贵的俘虏”，那就是“正统皇帝”鲁谢特，以及乌鲁喀尔国王耶布雷姆三世。耶布雷姆三世似乎打从战端一开启的时候，就不停在寻找机会。当负责监视他的骑兵由于库尔兰特军的闯入，而被吸引去部份注意力的时候，耶布雷姆三世便抓住这个间隙，冷不防地扑向鲁谢特皇子。

    当骑士愕然吃惊的时候，鲁谢特皇子小小的身躯，已经被乌鲁喀尔国王的左手臂给挟持住了。乌鲁喀尔国王用右手捏住幼儿细弱的咽喉，然后一面喊道：“不、不要动，不准动，再动，我就捏碎这小孩的咽喉骨！”

    乌鲁喀尔国王的声音显得十分僵硬，而且两眼之中闪烁着近乎恐慌的光芒。由于幼儿尖锐高亢的哭声，使得金鸦军的骑士无法继续将拔到一半的剑完全拔出。耶布雷姆三世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神情，他一面斜睨着骑士，一面大声喝叱他们后退。只要骑士一企图靠近，乌鲁喀尔国王便高声叫嚷：“不、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哪……！”

    骑士侧由于担心着皇子有什么万一，所以便无法靠近。但是此时的乌鲁喀尔国王己完全失去冷静，他死命地挟持住鲁谢特皇子，手臂太过于用力，以至于那小小的人质几乎已经要窒息，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

    “把、把本王平安地送回乌鲁喀尔本国。待本王回国之后，自会把皇子送回。你们立刻就为本王准备快马，这闹剧已经够长了！”

    突然间，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鸣声，接着只见耶布雷姆三世的右耳被箭翎给贯穿了。邻国的国王甚至连一声哀号都没有发出，便迳自倒在地上，而濒临窒息的皇子因而免于丧命。

    “闹剧已经够长了是吗，似乎人在临死以前，总能够说出一些正确的话来。”

    低声自语的人便是安洁莉娜公主，骑在马上的她是从距离四分之一斯塔迪亚（约五十公尺）的地方射出了箭。面对那惊惶失措，赶紧在皇子周围筑起一道人墙的骑士，安洁莉娜仅投以苦笑的视线，就随即掉转马头，再度投入那战乱的漩涡之中。

    当中午与黄昏在开始对峙之时，这场似乎无穷无尽的杀伐，终于开始有了变化的征兆。

    在整场战争中，落得极度悲惨下场的，正是库尔兰特军。身为一支受无德国王支配，又受到无能将军指挥的军队，此时正开始向世人显露他们的悲哀。库尔兰特军沿着内海的边缘移动着，企图要对马法尔这两支相互残杀的军队发动侧击。如果仅由表面上的地形看起来，该军的用兵策略或堪称精湛出色，但是他们不知这个湖既是被称为马法尔内海，水位的变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当库尔兰特军涌向内海边缘的时候，脚底下所踩的正是原本覆盖在湖水底下的湿软泥土，自然无法负荷战马与胄甲的重量。每往前踩一步，马蹄与军靴便深陷入软泥之中，这么一来，库尔兰特军便在内海边缘簇拥成大队人马的结合体，在一步也动弹不得的情形下，只得站在原处不动。对马法尔人来说，当见到外寇意外地陷入困境的时候，自然没有对他们抱持同情的理由。于是数千枝充满嘲笑与杀意的箭翎从皇帝军与金鸦军的阵营中射向他们，而投掷的长枪也出现在他们的上空。结果，在马法尔两军完美地连动之下，这群不请自来的横暴客人获得了血淋淋的教训。库尔兰特军就像是轮流被人在左右脸颊土打耳光似地，惨遭来自两方的痛击而开始崩溃。在这一阵攻击的风暴当中，身为库尔兰特之客席的西米恩战死，在这片内海的湖水中搀进了自己的鲜血。至于他在临死之前，是否会呼唤着那位曾左右他人生的美丽女子，则无法从年代志上得知。

    不过，西米恩的遭遇或许还算是幸运的也说不定。在穿着己方战甲的尸体之下，有一名男子被硬拉了出来。这名长相酷似松鼠的男子，被金鸦军的骑士们，强行拉到国公的面前。他正是到去年为止，仍在马法尔的朝廷担任宰相职务的宋尔坦。

    “你已经没有用处了，在天地之间，不再有你生存的意义。为了配合你的为人，就把阴暗潮湿的泥土作为你永久的巢穴吧！”

    当蒙契尔冰冷地宣告时，宋尔坦面如土色地喘着气。宋尔坦之所以带动库尔兰特军入侵马法尔，是他原先与耶鲁迪人拉萨尔所研拟之一部份策谋的结果。不过宋尔坦并不知道，拉萨尔事实上是受到蒙契尔间接的牵动。获知拉萨尔死亡的消息时，他已经随同库尔兰特军入侵马法尔国内了，在这种情况下，宋尔坦只得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库尔兰特军。当这托付给他人的命运竟出现凶兆的时候，宋尔坦除了哭诉以外，也别无其他选择了。

    “不要杀我，请救救我，只要您能够饶我一命，我一定会为金鸦国公效犬马之劳……”

    “想为我效劳是吗？那么你就去死吧，除此之外，你也没有其他方式能为我效劳。”

    蒙契尔用一只手轻轻地挥了挥。见到这个信号之后，几名士兵便同时将刀刃高举过顶，同时对目标砍下。宋尔坦的躯体在片刻之后，便化成一堆血淋淋的肉块堆积在地面上。而这么一来，蒙契尔也代替他的敌手卡尔曼，完成为情人复仇的心愿了。

    由于库尔兰特军的溃灭，皇帝军与金鸦军终于得以从那奇怪的二面作战所形成的沉重负荷中解脱出来。但是解脱出来之后，便又开始了同胞之间、骨肉之间的相残。正因为如此，那四处逃窜的库尔兰特军才能免于遭到追击，不过却也导致了一个意外事件。一部份混入皇帝军后方的库尔兰特士兵，为了夺取逃亡用的马匹与马车，便袭击了一台贵妇人所乘坐的马车，与护卫马车的少数马法尔士兵。卫兵遭杀害之后，被敌兵以白刃抵住的这名女子，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她环视着眼前残暴的士兵说道：“我叫亚德尔荷朵，是皇帝卡尔曼的妻子，也就是马法尔帝国的皇后。”

    当这名女子挺胸说出自己的身份时，这群库尔兰特军大吃了一惊。虽然她看起来确实像是极高贵的女子，但是没想到她竟会是一国的皇后。

    “如果你们杀了我，皇帝绝对饶不了你们。我不会计较你们粗暴的行为，现在就快快离去。”

    就年龄上来说，这女子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但是她那高傲的威严与令人慑服的气馈，却压倒了这群暴兵。他们于是畏缩了起来，在这名手无寸铁的女子的气魄之下，正要开始四散逃去的时候，思考与行动所即将形成的均衡，却由于微量的毒素而导致了破裂的结局。正开始要逃散的暴兵突然察觉到，如果把马法尔皇后押作人质的话，不仅可以确保自身的安全，甚至还可以对马法尔要求相对的财物不是吗？彼此在默契之中达成共识之后，暴兵于是又回头袭击年轻的皇后。但是皇后的怀剑一闪，其中一名暴兵的颚下便迸涌出鲜血，然后不支倒地。一名勉强从当场逃离出来的女官，踉跄地冲进前黑羊国公阿尔摩修的警卫阵中，告知皇后正处于急难之中的消息。霍尔第于是带领着二头猛犬，以及十名士兵赶往前去，砍杀、冲散了那群库尔兰特暴兵，但是这时候皇后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骸。皇后用自己的怀剑刺穿了自己的咽喉。为避免遭到这群暴兵的凌辱，亚德尔荷朵拼上自己的性命，来维护她身为皇后的尊严。

    “亚德尔荷朵过世了是吗？”

    卡尔曼在不久之后接获这个报告的时候，声音之中有着沉痛却干涸的余韵：“太可惜了，如果再活个三年的话，或许就可以在大陆诸国之上，尽情施展权谋了哪。死得太早了，不，或许是生得太迟了！”

    卡尔曼的言词之中，没有一句像是身为丈夫的人所应该说的话。平凡的感慨掠过卡尔曼胸中的一角。他没有回想起亚德尔荷朵还活着时的情景，内心之中只对那惨遭毒杀的艾菲米雅有着哀惜之情。但是，亚德尔荷朵的处境又何尝不悲哀呢。在她痛丧祖国之后成为她丈夫的这名男子，虽然并无不忠、但是却无情。虽然想施展自己的权力与谋术，但是却时不我与。而卡尔曼这边也未曾有足够的时间，来认识她真正的价值。在帝都被占领之后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在战争发生时，尽管皇帝己示意她可以远离战场，但是她仍在后方秘密地看护着全军的战况；以及她拼命为维护马法尔皇后的地位与矜持所作的各种努力，都是卡尔曼应该要更加以珍惜重视的。卡尔曼的心开始痛了起来，痛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而这份心痛只能当作是对他的一种责罚。在两年之间，卡尔曼重复了两次愚蠢的行为，就是在失去他身边的女子之后，才开始了解到她真正的价值。一个甚至无法让一名女子获得幸福的男人，算什么英雄，又称得上什么雷霆大帝？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尽到身为一个男人所应尽的责任……。

    在这一天当中，究竟有多少勇者在这个琉特森平野上丧命呢，为了记载主要的战死者姓名，年代志上甚至得耗费四页的篇幅才能写完。

    接近黄昏的时刻，金鸦公国军终于溃散了。所有人的体力与气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纵然手里还有弓，箭翎却已经耗尽；纵然手里还有剑，刀刃却早已有了缺口；纵然还有长枪与战斧，却因沾满了血肉而不堪使用。一旦没有了可用的兵力，也没有了堪以使用的武器，国公蒙契尔的智略便也无从发挥起了。拉萨尔、宋尔坦、西米恩、以及蒙契尔此刻还不知道的亚德尔荷朵，这些人都在满怀的野心、阴谋、与智略尚未获得发挥以前，便被迫无奈地死去。而这不就是历史的面貌吗？在无数的野心中，能够获得实现的只有一个，而其余的在历史中，不过是构成时间与人心的碎片，这些时间与人心并没有获得历史的传述、甚至也没有具体的成形。而历史的里程碑便是耸立在这些不断累积起来的破片之上。蒙契尔以怜恤的声音对他身旁仅剩的部下们说道：“各位辛苦了，现在大家各自逃命去吧。我自会思考我拉开序幕的方式。”

    但是当蒙契尔承认败北时，皇帝军也已经死伤殆尽，血流成河，陷入了无以为继的困境。

    视野中全是一片红色，彷佛是由鲜血所形成的天盖正遮覆着天地。眺望西方之时，那宛如一道伤口般穿过一部份天空的落日，正缓缓往帝都的方向下沉。天空中央牵引着一条淡紫色的线，在线的西边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而线的东方似乎每隔一瞬间，就从原本的湛蓝更加深成靛蓝。但是这些色彩却像是完全被红色的天盖给遮掩了似地，视野之中净是一片赤红。这凄惨、愚蠢、但是又无可避免的一天似乎终于要结束了。利德宛对于自己居然还活着的这个事实，竟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战争之中，他失去了头盔，战甲上布满了无数的龟裂痕迹，而在战甲底下的肉体更由于痛裂的打击而伤痕累累。长枪折断了两枝，马已经换了第三匹。在这一场完全与用兵、智略扯不上关系的战争当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斩杀了多少敌人。尽管利德宛已经疲倦不堪，但是为了寻找他最贵重的东西，他还是继续在尸臭之中策马前进。当狗儿以叫声呼唤他的时候，利德宛感受到心脏的跳跃。狗儿们跑上前来，在马的脚下兜着圈子跑。

    “利德！”

    帕尔一面呼喊着父亲的名字，一面从大老的马车当中跳下，拼命从草地上奔跑过来。利德宛也从马上跃下，但是全身的撞打、刀伤却一致地发出痛苦的叫声。在一阵剧痛的袭击之下，利德宛就这么跌坐在地面上。孩子扑了过来。利德宛抱起他、拥抱他，眼光仍然在搜寻他心中另一个最重要的人物，那是他在战乱之中走失的人生精华。这时，听觉又再一次比视觉抢先到达了利德宛的身边。那呼唤他的声音，飘过了充满尸臭的空气，而且正逐渐在靠近当中：“利德！利德！”

    安洁莉娜感觉到自己彷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对她来说，这名既是情人，也是丈夫，同时又是同僚主将的黑发骑士，一直都走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他的存在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一旦他不在身旁的时候，就会感到强烈的不安。回音消失之后，安洁莉娜正要在孤独的深井之中蜷缩起身子的时候，不知是谁的声音将她给拉上了地面：“安洁莉娜！”

    原来是帕尔的声音，她看见孩子正奔向自己，而孩子的父亲也跟着从后面走过来。安洁莉娜迈开脚步跑了起来，她一边跑，一边脱下令人郁闷的头盔，让她那头冬日落阳般的头发随风飘散。孩子扑进她的胸膛，而她则扑进丈夫的怀里，胄甲相互撞击的声音便成了重逢的第一声招呼。

    在一片介于红色的天与红色的地当中的狭隘隙缝上，卡尔曼此刻正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浑身的疮痍丝毫不下于利德宛。堆积在他周遭的正是忠实骑士的尸体，只有随身侍从菲连兹，在负伤之后仍随侍在皇帝身边。卡尔曼此时的思絮正驰骋在他周遭几个人的生死之间，不久当他终于大大地吐出一口气之后，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附近。卡尔曼缓缓地转动他那张已然被飞溅的鲜血以及砂尘给脏污的脸，对着那位正逐渐在走近自己的昔日旧友笑了笑：“哦，你没事哪，蒙契尔国公。”

    “你也是啊，皇帝陛下！”

    言词之间并没有讽刺的意味。两人都觉得幸好对方还能够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蒙契尔身上的胄甲发出金属的响声，脚步又更前进一些，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菲连兹原本想握起他那沾满血迹的长剑，但是被皇帝给制止了。蒙契尔在重重地吐了口气之后，感慨地说：“……看来，我们两个如果不直接把对方给杀了的话，这事情就没法了结了。”

    “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两个人都无意立刻拿起剑来一较长短。虽然他们不得不相互残杀，可是彼此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憎恶。反倒有一种奇妙的感慨，那就是他们两人终于还是走到这般田地来了。如果说这就是命运的话，或许他们的命运也真是如此，但是这两人彼此都知道，这条路不是别人押着他们走，而是他们自己所选择的。一方弑杀亲父，另一方则背叛主君，明知这是人世间重大的罪行，却仍然执意地犯下，而且无怨无悔。除此之外，他两人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经营生命的方式呢？不过百分之百可以确定的，就是在年代志的篇幅当中，他两人的人生肯定是用鲜血来记载的。

    “兵法和策略都已经无用。我们就以剑术来一决胜负，帝国的皇冠就由胜的人来接掌。”

    “还是单纯一点好哪。或许最初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这么作了！”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

    “好啊！”

    “……陛下！”

    菲连兹急忙地喊了一声，皇帝却面露笑容，对忠实的少年说道：“对不起了，菲连兹，朕可能无法履行约定，把银狼公国还给你了。”

    菲连兹此时的表情，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死去的父亲便是银狼国公柯斯德亚，由于反叛卡尔曼而遭到诛杀，银狼公国的领地也因而被没收。然而皇帝曾与菲连兹约定，待菲连兹成年之后，便将银狼公国还给他，让他重整银狼公国。

    两人于是同时从地上站起来，并且把剑重新握好，完全一致的动作就彷佛在照着镜子一般，但是就在这时候，另一个人的声音飞进了他俩的意识范畴之中，原来是他们共同的旧友，黑羊国公利德宛急忙在呼喊着：“陛下！蒙契尔国公！”

    “利德宛，你不要插手！安洁莉娜也是一样！”

    当蒙契尔冷漠地丢出这一句话之后，他的敌手卡尔曼也理所当然地接着说道：“你就是证人，我希望你告诉世人，这场争斗虽然愚蠢，不过却是最公正且毫无疑问的。”

    此时当然无须出声来加以回答。安洁莉娜屏息地靠向利德宛，而利德宛则一面用手抱住妻子的肩膀，一面凝视着两位旧友的决斗。从一同在王立学院里研习文学武艺的那时候开始，他们三个人其实都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将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这个想法突然在利德宛胸中萌芽，不过这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的感伤，而导致记忆扭曲的一个例子罢。

    激烈的刀剑撞击声开始铿锵地响了起来。开始第一回合的交手之后，马法尔皇帝与金鸦国公都改变了彼此所在的位置。

    刀刃又再度交锋，迸裂出的火花劈开了落日的微弱光芒。刀刃与刀刃在相互摩擦时所发出的回响，宛如是凶恶怪鸟的叫声。两人跳开一段距离之后，为了找出攻击敌手的下一个间隙，于是在地面上呈圆弧形地移动着。在他们俩人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安洁莉娜或利德宛的存在，这一点是利德宛所能够了解的。在他们俩人当中，不管是何人登上皇位，都是足以叫大陆列国国王屈膝臣服的男子，而他们此时就是把映照在镜子当中的自己当成了交战的敌手。他们两人都是当今世上无与伦比的剑士，如果要强加以区分的话，大概只能区分出卡尔曼的刚、与蒙契尔的柔。双方你来我往地，似乎就要这样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分不出一个上下。在两人砍过去、被拨开、抵挡住、再推回去、刺出、然后再横扫的打斗中，持续迸裂的火花与刀剑声，正以虚无的美感装饰着皇帝与大贵族之间的生死大决斗。事实上，单纯的一场杀伐竟能够以如此的壮丽，叫旁观者摒息的，也算是绝无仅有了。虽然彼此的刀刃也曾经数度掠过对方的身体，但是都没有能够造成致命伤。在不知不觉间，夕阳的下半部已经逐渐在溶入地平线上的黑影之中了。

    两人交手大概已经超过一百回合了吧。一瞬间，蒙契尔猛烈的刺击，终于穿过了卡尔曼的胸甲，钢轮弹迸开来，剑尖深入他的左胸。而卡尔曼的剑也在同时劈开了金鸦国公的左肩，击碎了锁骨，到达肋骨。这一天最后的鲜血彷佛骤雨般拍打着草地，而两具躯体也随之倒在草地上。

    为咒语镇住的墙壁无声无息地破碎了。安洁莉娜彷佛弹起来似地跑向前去，弯身跪在哥哥的身旁。她低声地喊着：“哥哥！”，这时只见蒙契尔微微地张开眼睑与嘴唇，用力挤出微弱的眼光与声音！

    “……我无悔。除此以外，我再没有其他的选择。就算生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我还是只能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啊，拜托你，安洁莉娜，不要哭好吗？”

    蒙契尔以微弱但温柔的声音安慰着妹妹。他举起一只手，想要抚摸妹妹的头发，但是却连一根手指头也无法动弹。

    “只是，帕萨罗威兹家族的人完全没有什么过错。希望请皇帝能够善发慈悲。即使被拒绝，也没资格好抱不平，不过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说完之后，蒙契尔就闭了双眼，微弱的呼吸虽然持续了三次，但是之后就永远停止了。金鸦国公蒙契尔未曾当上马法尔皇帝就过世了。

    将企图篡夺皇位的野心家杀死之后，在另一边的皇帝也正处在垂死的边缘。鲜血虽然如泉水般不停从胸部的伤口涌出，但是随着心脏鼓动逐渐地减弱，出血量也一直在减少当中。卡尔曼感觉到有人用布压在他的伤口上，当他从微明的视野中，看见与菲连兹并肩的旧友时，他张开嘴唇说道：“蒙契尔怎么了？”

    “已经气绝了。”

    听见利德宛的回答之后，卡尔曼皱了眉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伤势比蒙契尔还来得严重。

    “那么，我大概会在通往黄泉的路上，看见蒙契尔的背影。自王立学院以来……哼哼，真是奇妙的因缘哪！”

    “我去找医生来！”

    菲连兹搀杂着哭声的话，让垂死的人不禁苦笑：“没用的。”

    马法尔的雷霆大帝像是要斩去侍从少年那依恋不舍的情谊似地，断然地放言说道。不过他随即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露出无畏的笑容：“不说这个，对了，利德宛，有一件事要命令你，不，是要拜托你。现在皇位空了，就由你坐上去。”

    “陛下……！”

    “反正总要有个人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如果由你来坐的话，应该不会变成一个坏君主才是。”

    “我拒绝。我没有足够的才干来担当这个大任。鲁谢特皇子仍平安无事，请您让位给皇子。”

    “我是不知道鲁谢特的才干如何，不过却了解你的才干……利德宛，我就要死了，如果你拒绝旧友在临死前所提出的请求，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说完之后，卡尔曼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在时间上大约比蒙契尔迟了五十秒。

    阿尔摩修大老、以及霍尔第，再加上帕尔，将两具遗体并排，然后对着死去的灵魂致沉重的默祷。接着安洁莉娜回过头来注视着丈夫说道：“利德，陛下的遗言我也听见了。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你除了即位以外，似乎别无选择。”

    “这太严重了，我没有办法！”

    利德宛痛苦地呻吟着。一旦利德宛登上皇位，那么一些不明事理的人们，可能就开始要议论纷纷，说他是趁着二人同归于尽之际，篡夺了皇位，这种毁谤，又岂是利德宛所能够忍受的？

    这时，安洁莉娜似乎愤怒地摇摇头。紫水晶般的眼眸正视着丈夫，眼眶之中即将形成泪水的湿润，使得她声音有些颤抖：“你总是这样，在面对自己所必须担负之责任与义务的时候，总是先考虑着别人会怎么想，或想干脆抛开一切，随心所欲到各处去旅游，总是光想着这些事。你就试着主动多承担些劳苦的义务好吗？”

    “公主……”

    “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辛苦。我多少也能够帮得上一些忙。等劳苦的义务尽了，才是谈归隐的时候。到时，不管是森林中、或者异国他乡，我都会跟着你一起去！”

    “……”

    “或者，有我一起去反而是你的累赘？”

    “没这种事的，公主！”

    利德宛慌忙地摇头。阿尔摩修大老此时笑了，笑他养子的笨拙。虽然皇帝的死已经濡湿大老的心，不过人总是能以笑脸迎向未来的。

    “鲁谢特皇子就交给老朽吧。入僧院应该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了。只要一日活在这世上，可能有坏事发生、也可能有好事发生。利德宛只要能尽量为皇子作到最好的安排也就可以了。”

    阿尔摩修大老这么一说，霍尔第也摇摇他手臂中帕尔的身体，一边赞同地说道：“不管是历代的皇帝也好，国王也好，其中不乏比利德宛大人更不成材的人。只要照一般来做就行了，而且也足够了。”

    “……我明白了，不要再说了。”

    利德宛并没有完全接受了他两位旧友在临终前所说的话，因为他们在迈向远大野心的途中被击倒，不可能毫无悔恨与遗憾。而碰巧存活下来的利德宛，不得不承接他两人所遗留下来的野心，似乎他们三个人都奇妙地步上了无奈的人生，直到了人生的尽头。

    “公主，你愿意一起来吗？”

    “直到你厌烦为止。”

    利德宛点点头，搂住妻子的肩膀，缓缓朝帝都奥诺古尔的方向走去。眼前他所必须要作的事情，比内海里的水量还要多。先将皇后亚德尔荷朵的遗体与皇帝并排着举行葬礼，并且埋葬死去的人们，还必须要摒除存活的人内心所蕴藏的憎恶与不安。帝国失去伟大的皇帝之后，列国很可能会趁机张牙舞爪地前来袭击。为了排除外敌，为国内谋求和平与统一，就算只是暂时的，利德宛必须要代替死者再继续战斗下去。在利德宛与安洁莉娜的后头，跟着帕尔、阿尔摩修大老、霍尔第、菲连兹少年，以及四头猛犬。在死者所吹奏之角笛声的护送下，活着的人的身影，正逐渐溶入落日最后的闪耀余晖之中。

    马法尔帝国的再度统一，此后还有六年的岁月、与更多的人血，才能够全部完成。大陆历一○九九年五月三十一日，两名男女以联合君主的形式登上了皇位，十三岁的长子便成了皇太子。马法尔帝国的黑羊王朝，这才要正式开始……

    后记

    ……《马法尔年代记》一书三册就这样结束了。衷心感谢一直支持本作品的读者。

    《马法尔年代记》由开始至完结都是战乱和杀戮的场面，而且我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抓紧，写了战争作结。我是想，既然设定了那么广阔的内海，自然想在这个舞台上演一幕舰队战，可是这样做的话，故事又会无法推进，放弃不写的话又很可惜，可是或许不写的话反而更好。我就这样在写与不写之间徘徊。这个深奥的问题，我到现在还下不了结论。

    有读者问我《马法尔年代记》和《亚尔斯兰战记》一样都是虚构历史故事，那么它又是以什么为蓝本创作出来的？我以前说过，《马法尔年代记》的世界是以中世纪匈牙利为蓝本的。在这儿也谈谈故事人物的设定蓝本吧。以蒙契尔为例，故事中的蒙契尔和历史上那个蒙契尔之间，除了名字一样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创造每一个角色时都不会只参考一个现实人物。我会将几个人物的性格、外形、才能、遭遇等等组合起来，再加上适当分量的调味料来创造一个角色。加调味料的工夫最辛苦，可是这种苦却可以换取无限回报，我就最喜欢了！所以我绝对不会重用角色呢！

    说到辛苦，作品中还生存下来的利德宛卿也很辛苦，他要个沉实可靠的妻子，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作者还是把他们的未来放回他们手上好了。

    再来，我细心思量过后，决定今次后记内谈谈如何看小说认识历史。

    有不少国家都可以从它的小说认识它的历史，我们附近的中国就是一例。要数在日本人中也享负盛名的中国人，其中之一必选字孔明的诸葛亮。托《三国演义》这本书的福，日本人多数都认识他。就算有人对其他朝代的中国不认识，也一定熟悉三国时代。这可是全靠这本小说，不是靠上历史课呢！首先我要说一件很烦人的事，其实他的全名不是叫作“诸葛亮孔明”，中国人的名和字是不会合在一起叫的。只有那个人的主君和亲人，总之是当长辈的，才可以叫那个人的名。与他同等身份的人叫他的字，至于尊敬他的人就用他的官职或爵位叫他。以诸葛亮为例，叫他的字的话应说“诸葛孔明”，官职是“诸葛丞相”，爵位则是“诸葛武候”。如果在论文和小说中要写诸葛亮时，使用口语才会用的“诸葛亮大人”，就好比叫别人“小弟弟大人”一样呢！

    中国历史上，字比本名更有名的人也有很多，小说和戏曲《项羽与刘邦》中的项羽就是一例。项羽姓项，名藉，字羽。中国每个男人成年后都会为自己取字，所以如果不理会对方的字，等于还当对方是小孩子，这样做对对方是一大侮辱。

    公元三十七年统一中国全国的后汉光武帝称呼他的部下邓禹为“邓将军”。光武帝时代称为“光武二十八将”的二十八名将排名中，邓禹排名榜首。他以丰富的谋略和见识成为光武帝的军师，帮助光武帝统一天下，年方二十四岁就成为后汉的首位大司徒（宰相）。光武帝很看重他的才能和功绩，所以不叫他的名，而尊称他为“邓将军”。

    成功统一天下的邓禹，他的才能和功绩绝对不比诸葛孔明逊色。但这个人的事日本人大都不知道，可见这还是小说的力量所致。诸葛孔明的大名随《三国演义》而广为人知，但邓禹就什么都没有。我很为邓禹感到可惜，有机会的话，真想写一部以他和他的主君光武帝为主角的小说。有机会的话……不知要何时才成事？现在我的功课已经够多了，何时才有时间也不肯定呢！可是，我一定会写的！

    好像说得太多中国历史了，可是其他国家的情况也差不多。看《三剑侠》可以精通十三世纪的法国史，对南北战争有兴趣的人可以看《乱世佳人》，看《劫后英雄传》则可以认识英国史，着实不错！小说和历史的分别在于两者所记的事不同，对于真正想接触历史的人来说，小说的存在意义非常重大。大家也快点去看小说吧！只看我写的作品就不是太好了！（笑）

    虽然出版社没有规定“后记”的长度，不过今次就写到这儿吧！大家不但看正文，连后记也看完，真是万分感谢！将来我的作品如果大家都会拿来过目，我就太幸福了！

    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八日

    田中芳树